《与君归》不完本不改笔名

56、为母则刚 没人有资格

　　苏几幽一直对君卿道：“好好侍奉太后，要让她喜欢你。”
　　她就时常带着他去见太后，君卿自小聪明，在后宫中已不是秘密了，太后虽然对苏几幽不喜，但对他喜爱得很。
　　但她愈发忧心忡忡了。
　　而且肚子越显怀，她就越慌乱。
　　皇上不止一次说过，若是个男孩，一定要让他当皇上。
　　而君卿越聪明，越不可能活得下去。
　　又过了许久，到了生产那日，她生下了一个男孩，皇上很高兴，取名叫君临。
　　君卿去看她，她涣散的眼眸忽然有了焦距，紧紧抱着他，压抑着小声哭出了声。
　　那个弟弟出生之后，多是在她身边带着的，只不过过了一个月就给了奶娘带了。
　　第一次见到那个场面，是她摇着摇篮，摇着摇着，对那个婴孩伸出手，颤抖着把锦被盖住他的脸。
　　直到啼哭声响起。
　　她也哭了，摔坐在地上，哭着低骂道：
　　孽障！孽障！
　　那种场面有好几次，她却每次都下不了手哭着放开了。
　　她连最恨最怨的人都难以说出狠毒的话，怎么能亲手杀掉自己的孩子呢？
　　她真的是很痛苦，压抑不住时也时常在他面前展现出来。
　　有一日他被她叫走去太后那睡，隔日清晨回来之后，她忽然不哭了。
　　眸中无悲无喜，出神出得多了，话也少了。
　　但比起弟弟，她还是更爱抱着他。
　　也就一次，就有一次，他记得她说：“我的心肝儿，娘真的要活不下去了，可娘不在了，你怎么办呢？”
　　她亲了亲他的额头，几滴泪带着几乎灼伤他的温度落在他脸上。
　　……
　　她时常叫他去太后那里睡，他一向听话，从不哭闹，她说什么，自然就是什么。
　　可那日半夜，他住在偏殿里，不知为什么突然醒了，他自小夜视能力很强，迷迷糊糊睁眼，就能看清一个太监偷偷摸摸进了他的房间，手里还拿着一抹白绫。
　　那时虽然年纪尚小，却本能感觉危险，悄悄翻身下床，躲在墙角。
　　那人没找到人，不死心又摸寻了一番，但毕竟没敢点灯看不清，也就那么走了。
　　他就从窗口翻了出去，跑回了他娘亲的寝殿。
　　他跑进内殿，忽然听见男人的声音。
　　以为是皇上，他就在殿外的小榻上睡。
　　没过多久脚步声把他吵醒了，他睁眼看到那个人的背影，只觉得不像皇上，他也不认识。
　　等那个人走了，君卿才进了内殿，叫了一声娘亲，把床上那个女人吓了一大跳。
　　君卿看见苏几幽半赤，裸的身体，只一眼，就移开了。
　　他觉得他好像知道了些什么。
　　苏几幽把衣服穿好，下床领他去外殿的榻上，用倦极的声音哑着嗓子问他：“归儿怎么回来了？”
　　君卿如实说了。
　　苏几幽又抱住了他，他听见她拼命抑制住的喉中呜咽声，好半晌她才道：“归儿以后就在娘亲身边，哪也不去了好不好？”
　　君卿点头，似感受到她的痛苦，也抱紧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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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日，苏几幽哄他先睡，他是睡着了，但被男人的说话声惊醒了。
　　“他怎么在？”
　　苏几幽冷声道：“你说你能护他？上一次他差点死在太后宫中，你能为他做什么？
　　那个男人沉默了一下，道：“我的疏忽，我会派人保护他。”
　　“我答应你的事早就做到了，你不要胁迫我了，你好好保护君卿，我求你了。”
　　“好，我会。”
　　然后就没声响了，大概那个人走了。
　　娘亲回来了，抱着他轻轻缓缓拍他的背，仍然是最温柔力度，可他分明又听见她抽噎的声音。
　　苏几幽的死，很突然。
　　那是生下君临后的第四个月，那天早上，她忽然疯了一样，坐在大殿冰冷的地板上，又哭又笑。
　　君卿不知怎么办就过去抱紧她，她停下了，摸着君卿的头，用毫无生机的语气对他道：“归儿，原谅娘亲，原谅娘亲……”
　　在当天夜里，她跳湖自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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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君卿道：“那个人，就是常稷。”
　　“皇上下江南的事他知道得一清二楚，也觊觎我娘许久，他对我娘说日后能保护我，作为交换，要她把自己交出去。”
　　风逝雪听的心中压抑：“那她为什么突然自杀？”
　　君卿沉默片刻，道：“因为……她发现她又怀上了。”
　　风逝雪心头一震。
　　“那样活着对她来说已经足够耻辱了，现在肚子里的，都不知道到底是谁的孩子，所以疯了，带着肚子里的，一起死了。”
　　“师姐曾来丞相府上看我，一来二去和常稷聊出感情，可世上没人比我更清楚他是什么人。”
　　君卿望着月，眸中毫不掩饰的冷意将那几欲坠落的晶莹杀尽：“他已经染指我娘了，我怎么还能让他再毁了我师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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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后他被接到太后宫里住了，太后怜惜他，养了他两年。
　　君临倒是在皇上身边养着，与他不在一块长大，此时就已经谈不上有什么情分了。
　　太后渐渐看出来君卿不如君临受皇上待见，也和苏几幽一样担心起来君卿日后怎么办。
　　常稷这个时候又跳出来和太后商量着，不如送君卿出宫学武，日后也好自保。
　　太后也觉得可行，于是同意了。
　　常稷是受苏几幽之托保护这个孩子，但这个人毕竟阴毒，对那个女人没有身心都交付给他始终心有不甘，到底不是什么君子，没有彻底如她所愿。
　　他把君卿扔给慕岑了。
　　他对君卿说，你娘把你交给我了，你好好听我的，就能保住你小命。
　　他还特意告诉君卿，现在君卿的身份就是皇子，亲爹就是皇上，真实身份被任何人知道都是要杀头的。
　　君卿那时尚小，不知常稷此人真正面貌，还感激涕零地把他的话奉为圭臬。
　　慕岑自那日闯皇宫深受重伤后就回了岚山，将伤养好后认真修习，原本他就天赋颇高，这些年也没荒废本门武功，上了一趟战场倒是磨砺了他，而后他成为了掌门的接班人。
　　但那事过后，他心性大变，还时不时会发病一般突然发怒，门中人都怕极了他。
　　君卿来岚山时，木岑已经成为了掌门。
　　慕岑第一次见君卿，目眦尽裂，浑身发抖，君卿眉眼长的像苏几幽，让他差点又发病了。
　　是柳薰冲出来叫醒了慕岑，护住了君卿。
　　柳薰身为师姐，对君卿自然是照顾的。
　　君卿在宫里养成了习惯，稍有风吹草动就会醒，柳薰知道后就把自己常用的安神香改了一些也调给他一份。
　　君卿出师后，她做过几个香囊让他带着，药草方子就在香囊里。
　　然后当天晚上，慕岑找他，跟他说，他身为皇子之身，拜入岚山之事绝不能对外人提起。
　　君卿谨慎问了句，如果被人知道呢？
　　慕岑道，那人如果不死，就是你死。
　　第一天到岚山，君卿被慕岑吓到做噩梦。
　　慕岑教君卿习武不可谓不严格，君卿已经是比一般孩子聪明许多了，可慕岑仿佛对他永远都不会满意，对他一逼再逼，他进步从没得过奖赏，犯了一点错肯定会有责罚。
　　柳薰也不会对师父有微词，只是在帮君卿上药劝慰他说：“你聪明有天赋，师父希望你成才，所以严格了一些，若你有朝一日学成出师了，你一定会感谢师父的。”
　　君卿一开始自然也是这么想的。
　　他只好更加努力。
　　洪潇涧里，那个风刃所制的阵法是太极剑法的变阵，那是他师门的看家剑法，招式繁杂，又多又难懂，光是碰到门槛都实在不容易。
　　他练了半个月都没有长进。
　　慕岑觉得是他没好好练，还罚了他几次，挨饿罚跪扎马步，动不动又藤条加身，把他折腾得够呛。
　　慕岑下手是真的狠，君卿自小在宫里长大，细皮嫩肉的，哪里禁得住。
　　可太极剑法也不是谁想学一下子就能学会的，君卿有些时候想，师父教他东西简直像找茬，教他不是目的，找机会罚他才是目的。
　　他师姐是听不得他说师父不好的，听到这话还训了他一顿，警告他说，下次再给她听到要他跪一天。
　　皮肉之苦君卿受不住，就跟慕岑好好商量了一下，说他真的不会，换一个练成不成。
　　慕岑听了更加生气，冷冷看他说，太极剑法都练不好不配做本门的弟子。
　　然后他决然地搬出了太极阵法。
　　太极阵法，顾名思义，是由太极剑法衍生而来的变阵，洪潇涧那里的只是皮毛，真正的太极剑法……不，就说他当年进的太极阵法，都比那个精致危险得多。
　　木桩持的是棍棒，八个方位不停移动，君卿这才知晓太极剑法是要每一招每一式站什么方位在什么时候出剑都要了解透彻的。
　　但太晚了。
　　君卿第一次进就被打成重伤了。
　　慕岑就在旁边看着，待他停下阵法，便冷哼道：“连一半都没扛过去，你还敢说你好好练过了？下次继续，我看你还找什么借口。”
　　那是他从小到大练功受伤最重的一次，他躺了三个月。
　　柳薰一言不发照顾他，君卿也没再说师父不好，反倒是柳薰看着他，总是时不时会叹气。
　　然后那个太极阵法，成了君卿童年时期的噩梦。
　　他躺在床上三个月，拼命记下太极剑法的每一个变换法则。
　　过了半年，他又被扔进去了。
　　然而这次君卿还是没撑过一整套剑法，但他学乖了，觉得实在扛不住了就想尽办法跳出了阵法。
　　太极阵法解阵十分不易，逃脱当然也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慕岑可不管这些，只是脸色沉沉问他：“谁让你出来的？”
　　君卿觉得自己小命重要，也不想再躺那么久了，自然不觉得自己做错了。
　　然后他又被罚了，因为他倔，不觉得自己错了，被罚的更重了，带着在阵法里受的伤，足足躺了半年。
　　柳薰劝君卿劝了很多，但他听进去了一句：不要太固执了，他想让你服软你就服，不听话也是苦的自己。
　　君卿觉得，也是，既然说不通，就不要再说了。
　　在很多年后，这句话也一直是他的的准则。
　　君卿感觉扛不住了依然会逃阵法，逃了就自己挨罚，也不多说。练了两年，折磨终于不再是折磨了，太极阵法虽然还是会伤到他，但他终于知晓了如何解阵，扛下一整套还是没什么问题的。
　　到他十四岁岚山出走那年，他解阵已游刃有余，能全身而退。
　　岚山的功法杂而繁多，十八班武艺，内功外功，冷门的热门的，统统均有涉及。而扇功，是岚山传世秘法，非得天独厚天赋俱佳者不能学，江湖上有绝佳扇功的人，或多或少都与岚山有些干系，只是碍于岚山低调之名，从未被人提起过。
　　君卿拿到那把看起来普普通通的白玉扇，已是拜师几年后，他问：“师父，这个也是武器吗？”
　　慕岑反常地没有冷脸训斥：“是，岚山秘法，非得天独厚天赋俱佳者不能学。”
　　君卿是第一次听到从慕岑嘴里说出的，不算是夸奖的夸奖。
　　但也足够他兴奋了。
　　那把扇子，被他日日擦拭清理，对他来说，这把白玉扇，就是师父对他的肯定。
　　师父的肯定。
　　君卿想着，控制不住感到欢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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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君卿十四岁那年，不是正常出师的，准确来说，是擅自跑回去的。
　　慕岑又一日发病，把屋里东西全打碎了。
　　君卿怕柳薰受伤，就自己一个人进去安抚。
　　君卿一日日长大，眉眼越来越像苏几幽，慕岑看到他像又被刺激了一般，赤红着双目破口大骂：“你这个小杂种！是那贱人生的！皇帝的床那么好爬吗！不守妇道的贱人！为什么不自尽！生了两个杂种还扔来一个要我教！要我教？我弄死你！”
　　君卿觉得血液都冰冷了。
　　突然回想起来，原来他的预感没错，那些罚，原本就夹带私心。
　　君卿这辈子都没有那么愤怒过，是至亲之人对另一个至亲之人的误解，是近十年师徒想得到他的认可却发觉自己不过只是他眼中的不洁之物。
　　何况对他母亲侮辱，是君卿的底线了。
　　但君卿不解释，他觉得没必要，他这么多年来日日回想，不管用什么眼光去看，他娘做的没错，没人有资格骂她。
　　他娘是他心中最坚韧最温柔的女子。
　　只是那时候愤怒驱使，他不曾想过慕岑是以什么身份说出这句话的。
　　隔日，君卿和师姐道别，回了玄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