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耳喀索斯》半纸风雪

2、初识犹如故人归

　　江碧再一次见到被他从芦苇丛中抱回来的孩子时，小男孩身着九霄的秋季校服，袖口和下摆都绣着暗纹，仿佛是从年画里走出来的粉雕玉琢的童子，用一把奶声奶气的声音，规矩正经地喊了他一声“师兄。”

　　江寒看着翩翩君子，行动却雷厉风行，他把陆逾白带到江碧居住的小院中，交代了一下江碧“这是你的小师弟，带他熟悉熟悉九霄”后，给了江碧和陆逾白一人一个摸头杀，就干脆利落地把他俩扔在了小院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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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碧的小院名唤“勒马听风苑”，说是小苑，事实上占地颇大，五步一楼，十步一阁，廊腰缦回，檐牙高啄，栽着一丛丛的湘妃竹，子子孙孙不知繁衍了多少代，清风拂过，便有沙沙声，无愧于“听风”之名。

　　江碧带着陆逾白穿行在曲折的回廊上，他一边介绍着小院的布置布局，一边不受控制的打量着他新鲜出炉的小师弟。

　　才到他腰部的小男孩身姿笔挺，在他介绍时，用那双清透的眼看他，显得认真而诚恳，哪怕他说道最后已经兴致勃勃地开始分享生活轶事，也没有露出一丝不耐烦——当然，喜悦的情绪也没有。

　　被陆逾白这样看着，江碧连兴致上头手舞足蹈的动作都收敛许多，一方面他自觉是当师兄的人了，要塑造一个沉稳可靠的师兄形象，另一方面，陆逾白那张脸杀伤力实在太大，纵使陆逾白总是绷着一张小脸，而江寒唇畔带着柔和的笑意，江碧总是能察觉到二者神似的“我就静静看着你.jpg”的表情包。

　　于是他走路不蹦跶了，也不嘴上没把门，离题千里了，连语气都柔和许多，端着一副和蔼可亲的大师兄样给陆逾白科普了诸多“九霄生活注意小事项”。

　　例如“紫霄峰的外门食堂做晚饭的那位厨师做的糖醋排骨最好吃”，再例如“勒马惊风苑的哪一间屋子晚上看九霄的夜景最美”，再例如“山下小镇什么时候最热闹”等等……

　　这瓜娃子到底随了谁哦。江寒就不担心这瓜娃子教坏小师弟吗？

　　陆逾白保持着侧耳倾听状，面无表情的想。

　　思绪晃晃悠悠地到了另一个疑惑上：说来……江碧才是九霄的大师兄，那为什么日后是自己成为了掌门？

　　好在江碧虽然性子跳脱了些，但好歹记着自己这个大师兄不能尽教小师弟一些吃喝玩乐，在科普完如何吃好玩好睡好之后，总算想起应该先告诉小师弟九霄的基本信息，这大概才是江寒让他带着小师弟的目的。

　　……后知后觉才意识到的江碧有些心虚。
　　陆逾白这才被正正经经地科普了九霄。

　　九霄位于大陆极东，它所在的九霄山脉绵延千里，九霄的九大主峰屹立在大陆之东，高耸峭壁隔离了生命禁区无妄海与陆地。

　　传说当年此地还是一片高原，九霄的开派祖师一剑霜寒十四州，连续斩出九九八十一剑，生生斩出了高耸入云的九霄诸峰，无妄海水涌进，至此，原先的葬骨高原分崩离析，祖师爷邀天下豪杰来此论剑，接着坑蒙拐骗，哦不，是凭借这个人魅力折服了他的小伙伴们，成立了最初的九霄，从此之后，史册中不再有“葬骨高原”之名，而九霄一路起起落落，最终名扬此界，冠上了“正道第一大派”的名头。

　　“所以，”陆逾白提出疑问，“祖师爷和葬骨高原什么仇什么怨？”

　　江碧扭头看了陆逾白一眼，很是深沉地道：“师兄我……也不知道。我翻过九霄关于祖师爷的所有传记，正史都在夸祖师爷有多厉害，野史嘛，也在夸，唯一提到了祖师爷剑斩葬骨高原原因的居然是是传奇话本，据说高原下埋葬了他深爱的女子，关于是哪一位女子，我数了数吧，林林总总有数十种描述。”

　　陆逾白一言不发地看着江碧，看得他差点咬着自己的舌头：“不不不小师弟师兄还是努力修行的，话本什么的都是听别人说的。”

　　江碧觉得要不就是他昨晚没睡好，要不就是小师弟是只成了精的狐狸，让他乍见就有难以形容的亲近感，只要能让他顺顺毛，什么都能往外说。

　　江碧默默地移开视线，在陆逾白“原来你是这样的师兄”的目光下，开始讲起九霄的九大主峰。

　　九霄的九大主峰分别名为神霄、青霄、碧霄、丹霄、景霄、玉霄、琅霄、紫霄、太霄，其中神霄峰是九霄历任掌门的住所，剩余的八大主峰的峰主都是各自领域的佼佼者，可以说是修真界各流派修士的领衔人物，其下下辖诸多小峰，多是主峰流派的分支。

　　江碧道：“青霄峰好生真人号称可生死人，肉白骨，性子也温柔，就是下手，”他露出牙疼的表情，“比较重。”

　　陆逾白心想：“看来不止是比较啊。”

　　“碧霄峰长生真人，擅……种地，真的种什么活什么，多娇贵多挑剔的灵植到了他手里都活蹦乱跳的，长生真人管理的小峰就比较杂了，种灵药的，种攻击能力强的魔植的，唔还有种菜的和做菜的，虽然人家战斗力不如鹅，”江碧一副“心有戚戚焉”的样子，“但奈何人家会烧饭啊。”

　　陆逾白道：“我听说修士筑基后便脱离凡人之身，可辟谷。”

　　江碧正色道：“话虽如此，可我九霄虽高阶修士众多，可数量仍不足练气修士的十一，外门弟子，各峰洒扫弟子，杂事小童，膳食峰为九霄供应吃食，虽说普通食材皆是下等的灵植灵肉，可对需要一日三餐的大多数修士而言，已是难得的进补。”

　　陆逾白目光凝了凝，暗忖江碧这番总有些大师兄样，江碧被他这一眼看得有些羞郝，连忙继续道：“丹霄峰太平真人擅各类法术，景霄峰勾陈真人是不逊于师父的符阵大家，玉霄峰皓元真人是个音修，音乐造诣高战斗力还爆表，太霄峰晖明真人是位……莫得感情的剑修，大概是九霄武力值巅峰了，那一峰都是把武器当做情缘的师兄师姐，无论修为高低都对打架有一种迷之执着，紫霄峰是外门弟子的培训处，也是九霄占地最大，人数最多的，峰主合景真人是位法修，琅霄峰擅什么的都有，大概是杂学的聚集地，峰主始青真人擅长御兽。”

　　陆逾白：“师兄方才说师父是阵法大家，那师兄学阵？”

　　江碧顿了顿：“师兄是一个……剑修。”

　　“哦”，陆逾白若有所悟：“把剑当情缘，莫得感情的剑修？”

　　江碧：“……不，我是一个热爱世界的剑修。”

　　陆逾白没有再问。

　　江碧却觉得，陆逾白明明很想把“你学剑为什么要拜一个阵修的师父”这个问题糊他脸上，只是出于家里的教养不去随意询问。

　　江碧也知道，像九霄这样的大派，提倡的是因材施教，江寒作为掌门也不至于挑一个剑修的好苗子做大弟子，也不至于因为弟子的好天赋就局限了他的未来方向，收一个一心向剑的徒弟，九霄在这方面向来宽容。

　　江碧挠挠头，坦荡道：“好吧小师弟，没什么不好说的，其实我修剑的原因在上一辈也不算什么秘密，小师弟已经养气期了，那一些修道的基础我不必讲了吧？”

　　陆逾白颔首。

　　江碧道：“修道之人皆有灵根，灵根能感受天地间的灵气，并在呼气吐纳中将灵气用于修士自身的修炼，灵根属性多种多样，世间灵气也有属性的偏向，在相应属性的灵气环境中修行，进度自然要远远快于在相斥属性的环境，而我的灵根，是混沌灵根”江碧微微露出一个苦笑，“师父说我的灵根是他平生所见强度纯度之最，纯净到这世间几乎没有我能吸收的灵气，每次无论多庞大的灵气入体，经灵根吐纳后，百不存一。不过托了晖明真人的福，我还是能修行，虽然修行数十年堪堪筑基，不是很拿得出手……”

　　说到最后，江碧有些羞郝，毕竟他可是凭一己之力拉低了九霄亲传的平均境界。

　　陆逾白的目光从江碧腰间佩剑扫过，默不作声地想，太霄峰晖明真人他听说过，曾经作为一个凡人，灵根贫瘠近无，却是以剑入道，开创了以剑气替代灵力的先河，硬生生以被众多大能修士入不了眼的资质占据了九霄第一战力的位置。

　　当然，修真界千万年来，此等逆袭故事虽说不算多，但也称不上独一无二，而太霄峰晖明真人之所以在不知多少年之后的后世仍占有一席之地，是因为他是第一位以实际行动证明了剑气与灵力是能量的两种表现形式，和他并列被记录在《修真史——使历史长河改道的那些人》中的，是研究剑气、灵气、魔气等几种能量形式转换的几位名垂青史的大佬。

　　直到此刻，当听到那些原本只属于史书的大人物在旁人口中作为活生生的人被提及，陆逾白才有了一些他是真的回到了过去的真实感，他如今是江寒的小徒弟，而不是那个被人赞颂也被人憎恨的九霄最后一任掌门。

　　那边江碧已经结束了关于自己灵根的问题，准备开始讲述一个剑修的心路历程。

　　陆逾白对于江碧这种不知不觉离题千里的技能颇为无奈，他端着自己高岭之花的人设，操着奶声奶气一点也不高岭之花的声音唤了声：“师兄。”

　　江碧意识到自己又不知不觉走上了差点讲嗨的道路，连忙回神，同时在心里唾弃自己：怎么回事，就算小师弟顶着一张师父幼生期的脸，那也不是他把人家当只听不说的树洞的理由。

　　他揉了把小男孩柔软的发，道：“小白啊，师兄还没问过你，你既然已经有了养气期的修为，可测过灵根了吗？以后又想学些什么？”

　　听到江碧已经自来熟地从“小师弟”过渡到“小白”，陆逾白眼神游移了一瞬，还是接受了这个称呼，他总有种感觉，如果他对这个称呼提出异议，那江碧大概会改口为“白白”，“小白”什么的总比“白白”来得好。

　　陆逾白搜寻着自己千疮百孔的记忆，想了想，在“衣食无忧的小少爷一朝家破人亡”与“孤苦无依的孩童一路摸爬滚打”两个人设中犹豫了了一会，还是道：“自然是测过灵根的，只是当时年纪尚小，之后又仗着父母宠爱，没怎么关心，也不曾刻苦修炼。至于以后……想和师父学阵法。”

　　他倒是能从周围的灵气流动中察觉到自己灵根的纯度是颇为不错的，但是关于灵根的属性，也和那些与自身相关的记忆一般，完全处于空白状态。

　　听陆逾白这么讲，江碧立马在心中勾勒一副形象：在父母期待中出生的孩童在刚刚记事的年纪便被带去测了灵根，测试完之后，因测试结果不尽人意，家族不再关心孩童的修炼，但小孩仍是父母掌上明珠，父母也不向他絮叨被上天注定的天赋，只是任由小孩自由长大，直到……直到小男孩不知因为什么原因孤身一人出现在九霄。

　　被自己的想象轻易激起了满腔怜惜，江碧一时觉得自己作为师兄的责任重如山，他道：“想学阵法很好，师父就是阵法大家，不过你想学什么都没关系，以后有师兄罩你。”

　　陆逾白突然收到了一个“来自师兄的庇护”，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他看着仿佛化身慈父额江碧，想，你这瓜娃子脑补得这么到位，这让这么误导的我有那么点良心不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