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一朝梦回数千年 ...
-
九霄的秋日,正是橙黄橘绿时。
作为九霄主峰,神霄峰相当不讲究地种了满山的果树,山腰处的芦苇荡恰逢花期,正是蒹葭苍苍。
在茂密的芦苇丛中,偶有凌厉的剑光,翩若惊鸿。
江碧舞完最后一式,收了剑,擦了擦脸上的薄汗,少年漆黑的眼剔透如琉璃,带着勃勃生机,他听着不远处芦苇丛的动静,无奈道:“好了肥啾,我不拔你的毛,别躲啦,我们得回去了。”
颈长腿长的云鹤日常不满“肥啾”这个名字,从背后不客气地给了江碧用一喙。
“诶,”云鹤再不客气,江碧仗着自己皮糙肉厚也不痛不痒,他摸摸鹤的红冠,“你在这,那那边是什么?”
江碧和云鹤的小豆眼对视了半晌,仿佛从云鹤脸上看出了懵逼,他思考一会儿,将挂在腰上的长剑握在手中——原谅他一个小小的筑基期修士,还办不到神识外放——屏息走向那丛摇曳的芦苇。
他倒是不担心是什么邪魔歪道,毕竟这里是九霄主峰,没哪个邪祟想不开会只身潜入,九霄的护山大阵毕竟不是闲着好看的。
江碧拨开芦苇,顿时心里一片草泥马奔腾而过——粉雕玉琢的小男孩趴在地上,呼吸微弱,生死不知,主要是那张脸——那眉目,那轮廓,处处都能看出他师傅的影子。
若是江碧生活在后世,内心大概可以用一连串弹幕表示:一不小心发现了家长的私生子怎么办?急!在线等!
===============================================================================
“尔是何人?”
他从粘稠的、压迫的人几乎喘不过气来的黑暗中醒来时,第一个迎来的就是一个质问。
小男孩努力地睁大眼,从朦朦胧胧的视线中模糊意识到他身处一个幽暗的房间,地面与墙都由石砖砌成,泛着幽幽的光。
等视线再清晰一些,他目力所及都是繁复的花纹,有墙上点缀的暗纹,也有地上沿着石砖原有纹路加以人工作为装饰,真当是有美感极了。
他努力保持着神志清明,一点点地辨认着:身下的花纹被嵌入了真言阵,可测谎,承重梁上的暗纹用于摄人心魂,墙上那看起来花里胡哨的纹路隐含着足足三重阵法,一个用来形成环绕音效,一个用来投射屋内景象,还有一个居然是用来记录屋内人的灵力信息的。
……这种无聊至极的炫技风格甚是熟悉啊……
“尔是何人?”
那个声音又问了一遍,这一次质问意味更浓,声中蕴含的灵压更重。
他脑中快速思索着,真言阵沟通天地,是验证所说是否为事实,而非是否说了谎,那……
小男孩迷茫地睁大眼,断断续续答道:“陆……逾白。”
——陆从父姓,表字逾白。
真言阵镇纹依次亮起又黯淡,代表着所言为真。
天边隐隐有惊雷。
陆逾白察觉那种无处不在的压迫感减弱了许多,他忽觉心里空落落的,仿佛随着这个名字被承认,有什么被抹去了。
然后陆逾白很快发现什么孤独啊失落啊都是无关紧要的,因为他的记忆仿佛被人从一个mp4压缩成了txt,并且在过程中产生了不可逆转的信息损失,具体可参照声情并茂的第一人称小说和人物传记的区别。
同时他的灵力透支,身体为了自我保护退回了小时候的形态,处在一个用于审讯的鬼地方,两眼一抹黑。
陆逾白无声地叹了口气:这世界真的和他有仇吧。
声音的主人沉默了一会儿,又问:“所为何来?”
陆逾白:“不知。”
声音的主人口气柔和了些:“家住何处?”
陆逾白:“无涯山。”
“无涯山?”声音的主人有些惊奇,低低道了句,“那倒是巧了……”他又问:“双亲……家中可有亲眷?”
……无涯山长青族灭族已久,自己就是那个唯一的独苗啊。
陆逾白模仿着孤独小孩的寞落口吻:“……并无。”
三个问题结束后,屋内彻底安静下来,唯有尚在运行的阵法泛着微光。
有人推开了门,光从门外倾泻而入,那人逆光而来。
高冠广袖的男子推门而入,金丝滚边的长袍摩挲地面,日光将他镀上一层光圈,他在陆逾白面前站定,那样的风姿仪态能让人想起曾领略过的大好风光。
男子蹲下,给陆逾白来了个摸头杀,带着微微笑意:“乖孩子,我是江寒,你可愿拜我为师?”
那样的笑意,好似博爱苍生的神终于施舍的垂怜,让陆逾白简直炸成了一朵烟花,他仿佛被分成了两部分,一部分控制不住自己,几欲流泪,好似跨过千山万水的久别重逢,让他仗着自己小孩的身份,一头扎进了江寒怀里,另一部分仿佛灵魂出窍,冷冷的吐槽:我是谁?我在哪儿?我见到了仙逝已久的先师,我见鬼了吗?鬼代表死亡,死亡就要上坟,上坟用的是什么花,菊花,请跟我念:我是个深柜,根本没有鬼……
“师傅……”
江寒先是一惊,他摸摸小男孩的婴儿肥,描摹他与自己相似的眉眼,失笑道:“乖,逾白,别哭,我带你去见你的师兄。”
===============================================================================
在去见师兄之前,江寒先把陆逾白抱到了山顶温泉。
他贴心地捎上了给陆逾白的新衣服,就是九霄秋季校服款式,在询问陆逾白可否自己打理好自己并得到了肯定的回答后,放心地把他搁在温泉边,即使对垂髫小儿,也做足了尊重的姿态。
陆逾白一路都趴在江寒怀里,嗅着他身上悠长的青木香,翻腾的心绪才慢慢平息。
他满足地在江寒的领口蹭了蹭,右手按住心口,感受心头的悸动,漫无目的想:普通师徒间会有这种浓烈过头,为之生为之死的情绪吗?这位……难道是我的白月光?我以前这么刚的吗,出手就是师徒恋?
——然后他看到了水中的自己。
很熟悉的轮廓,他不久前刚见过,成年后的眉眼舒展,线条由稚嫩转向锋利,而如今的孩童身上就已经能窥见江寒的影子。
陆逾白面无表情地掐掉了脑中的念头,换了一个想法——
也许是父子也说不定。
陆逾白将整个人浸入水中,所有的纷杂声音都瞬间远去,被笼罩在寂静的空间中,他的思绪却更为清晰。
陆逾白从他那漏成筛子的记忆中扒拉出有关自己身份的信息,他记得自己是九霄最后一任掌门,已逝的师尊玉清真君江寒是九霄的上一任掌门,其余的,什么师兄师妹,亲朋好友,他是忘得一干二净。
而今,师尊尚在,九霄尚在,他这是回到了过去?
若换了他人,一朝梦回千年,音容宛在的亲朋好友活生生地出现在,少不得也要感慨一分虽是物是人非事事休,也幸得上天一番垂怜,陆逾白却是觉得灵台清明,除了方才乍见江寒,心如止水。
他有条不紊地列出条理清晰的逻辑链,权衡起自己的得失利弊,思考着自己今后该如何行事。
过了半晌,陆逾白浮出水面,顶着湿淋淋的小碎发,非常冷静的、理智的提出疑问:我难道修的是无情道?
陆逾白自我感觉完全不符合走无情道的标准,他凭什么修无情道,凭他可以戏多到精分吗?他一边思考,一边慢吞吞地穿上岸边的衣服,成功的从原先全身环佩叮当的香酥芋丸变成了芝麻汤圆。
他乖巧地正坐在岸边,身姿笔挺,小脸严肃,果然过不了一会儿,江寒便出现在他视线内。
陆逾白马上哒哒哒地跑到江寒身边,一声不吭,就这么抬头望他,力求用眼神表达:求抱抱。
江寒看着本来正襟危坐的小男孩,在看到他的瞬间撒丫子跑来,心里一软,他俯下身抱起陆逾白,用灵力烘干他湿漉漉的头发:“这池水的功效……你就真把它当洗澡水用,怎么着急想去见师兄?”
陆逾白眨着扑闪扑闪的大眼睛,分外无辜。
我布吉岛你在说什么呀,布吉岛这温泉天然带有温和的易筋洗髓的效果,布吉岛池底绘满了阵纹用以记录灵力的运行路线,我真的就是一个开开心心加入大家庭的宝宝。
江寒忍不住伸手摸了摸陆逾白的双眼,男孩的眼极黑极亮,像是泉水浸润过的黑曜石,清透得几乎能映出人影来。
江寒默默叹了口气,将心中关于陆逾白身份的诸多猜测暂时压下,他低低地道:“你既是我的弟子,不过一池洗髓液,也犯不上斤斤计较。”
他揉了揉陆逾白的碎发,“走,去见你的师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