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路柒汐

29、第二十九章

　　顾铭要么不在家，要么在家睡觉，能活蹦乱跳的时间越来越少，即使他极力掩饰偶尔也会掩盖不住那种失了生气的死寂气息。
　　韩紫萱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神推鬼磨地尾随他出门的，可看见顾铭从楼道里推着自行车出去的时候，她就有点懵了。等顾铭一关门就以火箭的速度冲了出去，一辆疾驰而来的摩托车在千钧一发之间偏了偏方向与她擦肩而过之后急刹车。
　　韩紫萱几乎自传了一圈然后跌落在地上，下一秒就抬起头来看着顾铭渐行渐远的背影。
　　那人猛地回头本想破口大骂，看清那张脸后眯了眯眼顺着的她的视线看过去，饶有兴致地看了看韩紫萱说：“想追上去就过来，我带你去……哎，听得懂人话吗？”
　　韩紫萱木然地回头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自己疑惑道：“你在跟我说话？”
　　那人忍住翻白眼的冲动看了看快要到分叉路口的顾铭优哉游哉地说：“你再考虑就跟不上了，韩紫萱同学。”
　　韩紫萱的榆木脑袋立马开了窍似的整个人精神起来：“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我们认识吗？”
　　“认识啊，你自己想不起来而已。”那人也不知道是有意的还是刻意的，忽然笑了笑表示自己的无害。
　　头发有点长，遮住了半只眼睛，蓬松着有些微卷曲，似乎还有点不算十分雷人的颜色的挑染，但在半光的路灯下看得不真切。眼睛不算十分大，双眼皮也不十分明显，但五官协调——显然，这人有一张对得起大众的脸，不算帅气，但看着还顺眼。如果不是大热天非得穿短袖不可，估计会是一身机车皮衣的打扮。有点“古惑仔”的味道，但没有痞里痞气的气息——总结陈词，应该不是流氓。
　　韩紫萱艰难地分出几条打着蝴蝶结的脑筋来思考片刻，自己什么时候认识了这么个玩意儿？又下意识地看了看顾铭的方向，由于时间关系，猜谜拉关系留待后续，于是韩某人果断以百米冲刺的速度飞奔过去坐上摩托车后座。
　　做了一件让她十分后悔的事情。
　　那被韩紫萱无意识当成久未见面的不知姓名不知哪个阶段的老同学的不明身份热心人士，在把两个轮的非主流摩托车当成火箭开造成的呼呼风声中好像问了她一句什么。
　　“啊？”韩紫萱头歪了歪微微倾身前去：“你说什么？”
　　那人好像笑了一声摇摇头。
　　韩紫萱心思不在这，也没在意。心里嘀咕男生真是一个比一个不靠谱，虽然都是两个轮，可这个好歹是烧油的，顾铭那混蛋，人力蹬车居然还把那半旧的破自行车当UFO开。
　　但设备这种东西到底是硬件，轮子大一点小一点，效果终究是不可同日而语。他们也没花多长时间追上顾铭，然后在韩紫萱同学首次做贼时不时心虚地吼一声“别靠太近，别被他发现了”的紧张情绪中，像蹩脚的临时间谍似的猥琐地尾随在后面。车多就躲在别的车后面，车少就拉开几十米的距离以防被发现。
　　走了好一段，莫名被韩紫萱带沟里去的不明身份同学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前面那骑车狂人压根不认识自己，他认识的人妥妥地藏在自己伟岸的身后。就是直愣愣地跟在他后面又咋滴，马路又没写他名字，老子爱走哪走哪，爱怎么走怎么走，丫的怎么就跟着缺心眼的货瞎紧张了？
　　他想了想，立马把自己的状态调整过来，在韩紫萱又一次紧张地说“别跟太紧，都跟在他后面了，他一回头就要发现了。”的时候盛气凌人又直截了当地回道：“闭嘴，再说话把你扔下去，他又不认识我，你把自己藏起来不就行了……笨”。完美地把刚刚的随行人员碎碎念瞎指挥转变成比希特勒还独裁的唯我独尊。
　　好像不高兴了？
　　韩紫萱被噎了一下愣了愣，反射弧慢动作跑完全程，抿了抿嘴还是不敢吱声，心里想着前面这位大爷是不是认错人了？也许是同名同姓，刚好又长大有点像……咳，好吧，先忽略这个比中□□头奖还低的概率吧。但自己肯定不认识这么一号人物。待会到了目的地好好谢谢人家就最好再也不用见了。
　　“男朋友啊？”‘希特勒’还不知道自己被单方面永别了，晃悠悠地后退两步抬头看着门口的招牌好像漫不经心地说：“这么紧张”。
　　“我哥”韩紫萱心不在焉有点机械地回答，心里想着纠结着——要不要进去，要不要进去？
　　霓虹闪烁的大门上闪耀着两个大字——旭日，这个名字韩紫萱听过，是花市最火的娱乐场所之一。
　　即使以前跟着顾铭也没来过这些场所，忽然有种要趟水过河却不知深浅的犹豫和畏惧。
　　冒牌希特勒却双手插着裤袋突然走前两步靠近她，身形一晃用手肘撞了撞她饶有兴致地说：“不想进去看看？”
　　好像心情又比刚刚好了点，说完也没等韩紫萱应答就自顾自地一晃一晃地走了进去，韩紫萱心里腹诽着“翻脸比翻书快的人都是更年期症候群”，但抿抿唇只犹豫了一秒，果断跟上。
　　旭日有两个大门，但是不叫前后门，B门通往大厅，A门通往包厢，来者都是贵客，老板吃错哪个牌子的精神病药也不敢让人家走后门。包厢除了挨着大厅那一排，其他全是VIP，综上所述，旭日主要走高端路线。
　　里面的服务员清一色全是帅哥美女，就连身高体重都有明文规定，恨不得把声色犬马演绎到极致，让广大看脸的一众外貌协会终身会员把营扎在这。
　　这里隔音很好，韩紫萱他们是从A门进来的，她当时还想一定是自己孤陋寡闻兼电视剧看多了，这看起来挺高档的，不是很吵，有点音乐传进来也好像是隔着一定的距离。就连走廊都晃着点金灿灿的感觉，又不会显得暴发户一样庸俗。果然，做人要眼见为实，不能存在傲慢与偏见啊。
　　然后……突然就被打脸了。
　　还没迈进大厅就被震耳欲聋的音乐呛了一耳朵，五光十色的激光化霓虹灯活脱脱能闪瞎狗眼，韩紫萱十分郁卒加郁闷地想这家店的老板一定是人格分裂精神病患者。她像小学生被罚站一样手足无措地看着旁边那个连手都懒得伸出来的提前更年期患者用一种勾人的眼神看着她随着音乐抖动着点头晃脑。
　　他的笑里终于有了种流氓的痞气，却不显得猥琐，有种漫不经心的高冷，又带着一丝江湖义气的热血。挑染的头发总是透漏着不靠谱，暗沉的冷色系又把不靠谱微微沉淀下去。
　　韩紫萱心里默默地想，这是有文化的流氓。
　　“有文化流氓”嘴角动了一下说了一句什么。
　　“啊？你说什么？”韩紫萱没听清楚几乎下意识地喊了出来。
　　“我说，先跳会舞还是去喝点什么？”
　　流氓先生骤然靠近，嘴唇一说话就碰到她的耳朵，痒痒的，说完就拉开点点距离看着她。韩紫萱条件反射地揉了揉自己的耳朵，顺着问题去想跳舞还是喝东西？
　　……不对，干什么来着？
　　韩紫萱突然诈尸似的站直了身体，看了跑题的某人一眼，毫无预兆地拉起他手臂弯向着包厢跑去，某人两只手都还在兜里，被她这么一带第一步就绊了一下，刚刚可以直接上杂志封面的姿势差点就摔个狗啃泥。
　　何至清早年是个职业流氓，虽然不是杀人放火的大奸大恶之徒，但干过不少偷鸡摸狗甚至违法乱纪的事。一开始完全就是中二癌晚期加狂犬病不定时发作，恨不得逮谁咬谁，抽烟喝酒打架当耍酷，不说人话不干人事，叛逆当非主流。
　　随着时间的过去，社会阅历的增长才慢慢变得内敛起来。虽然还是不怎么干人事，可好歹学会了必要的时候说人话。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天天吃错药，狂犬病都发生了基因突变，咬人开始不明着来了。流氓成非典型人才。活脱脱一社会主义精神文明建设的反面教材。
　　纵然堕落成渣渣，他也很少打女人。可他现在实在想把眼前这缺心眼的二货给暴打一顿。
　　被扯着走了几步路何至清就反客为主，把自己时常不见天日的爪子从裤袋里抽出来反手一把抓着韩紫萱的手腕，大步往安静少人最适合杀人越货的A区走去。心里想着“你个死丫头，待会看我怎么收拾你。”
　　结果他都还没停下来，韩紫萱就脚下抹了502似的猛地顿住。
　　何至清有点不耐烦地回头看了她一眼，心里“咯噔”一下，顺着她的视线看去，果然他们是刚刚神不知鬼不觉地跟了大半个城市的帅哥。
　　这画风有点不对啊。
　　“哎，有个问题我刚刚就想问你了”何至清即使多吃了几年饭也还是个没品的，哪疼往哪戳地问：“我记得你家好像在市中心的别墅区的啊，怎么今天从笼子里跑出来的？你哥又是怎么回事……家里破产了？爸妈呢？跑了还是死了？”
　　韩紫萱：“……”
　　从小到大认识的人即使不是如春天般温暖，也是祖国的向日葵，又没有阶级利益矛盾，就这么直眉楞眼地戳人心窝……要不是韩紫萱此刻心里正在七月飞雪，一定会在心里一边骂娘一边问候这混账东西的全家外加祖宗十八代。
　　“怎么？这都要想啊？”某张不知道什么叫委婉的嘴又自作聪明地补了一句：“又没让你写作文，一般疑问句加选择题，还需要组织语言吗？”
　　“喂”韩紫萱无言以对片刻，十分胃疼地说：“你平时都是这么直来直去的吗？”
　　“我叫何至清，几何的何，至少的至，清楚的清，有名有姓，不叫‘喂’”何至清眯了眯看着韩紫萱两秒，似乎在考虑她的话是几个意思，末了，像是讽刺地笑了笑：“直来直去有什么不好？为什么人与人说话一定要拐弯抹角？‘你以为’有什么用？你不说别人怎么知道你心里是怎么想的？”
　　韩紫萱被他噎了噎，忽然想不起来自己想说什么。
　　何至清突然伸手一捞，搂着她拐了个角，刚好躲过顾铭打门出来瞥向这边的目光。
　　两人大眼瞪小眼片刻，韩紫萱才想起来自己关键时刻掉了什么链子：“你去帮我问一下顾铭在这是怎么上班的……哎，我记得我认识的人里没有叫何至清的，连小学同学都没有，你谁啊？”
　　何至清愣了愣，似乎没想到她会毫无预兆地这么问，但也只是一瞬间的失神，挑了挑眼角还没来得及说什么。
　　韩紫萱又画蛇添足地补了一句：“我对名字特别敏感，不会记错，我肯定不认识你……你不会是认错人了吧？”
　　何至清歪着头有点恶趣味地打量这个贴着墙根站着的人，自己就站在她对面，一只手撑着墙，几乎是个禁锢的姿势。她嘴里说着“我不认识你”，潜意识里面却好像只有疑惑，只疑惑“你是谁”这个问题，似乎看不出来戒备，甚至没有半点恐惧。
　　一双明亮的大眼睛在半金灿灿的灯光下囊括了闪闪烁烁的光芒，黑如浓墨深不见底的瞳仁又像一个旋转入内的漩涡，何至清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这双眼睛就莫名升腾起来的好奇感。可那时候这双漂亮的眼睛是满布恐惧的，当记忆中的那双眼睛与现在重合，何至清还没来得及想明白她眼里有什么不一样，就忍不住肝疼地想，这根豆芽菜这些日子长的就只有胆子了吗。
　　何至清突然十分不厚道地想知道她害怕起来的的样子有没有变，于是依照记忆中的场景凑前了一点勾着唇看着韩紫萱说：“同学，你真不记得了么？我除了头发的颜色，应该没什么改变的。”
　　韩紫萱闻言下意识地就抬头看了一眼他的头发，歪着头看了好一会，然后这张近在咫尺的脸穿越时空与另一张脸重合了，韩紫萱骤然以掉出眼珠为结果睁大双眼，半天反应不过来：“你，你，你……你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