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路柒汐

28、第二十八章 生存

　　第二节晚修上课快半个小时韩紫萱才姗姗来迟，除了脸色依旧有点病态的苍白之外，神情已经恢复自然，还好第二节课只要不是班上的孩子十分熊把声音刮到隔壁班去，老师很少过来。
　　童璐和徐晓媛就在第二组的第二排，眼巴巴地看着她从门口走进来，好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却依旧没有看她们。
　　刑瑾颜就在韩紫萱的斜后方，看着她神色平和得有点漠然地走进来满不在乎地落座下意识就看了一眼她的衣服——干的。她们俩不知道韩紫萱去干什么，可她知道。
　　这个讯息如平地惊雷直愣愣的当空砸下来，她开始后悔之前和韩紫萱的单方面针锋相对，因为此刻，她也跟童璐和徐晓媛一样很想把自己变成‘十万个为什么’。
　　事已至此，事情的来龙去脉什么的她可以不问，可她想知道，那个人呢？有没有被卷进去？他怎么样了？还好吗？
　　这几个问题幽灵似的时刻盘旋在她脑海挥之不去，以至于后面的时间里她近乎是用洞穿衣物与皮肉的眼神执着地盯着韩紫萱看，恨不得生出读取记忆的异能抓捕自己想要的所有讯息。
　　可惜老天爷听不到她的心声，韩紫萱背后没长眼，撑起来的一只手刚好遮住了右边眼角，并且心不在焉地连余光都发射不出去，更加听不到她的心声了。
　　好不容易撑到下课，铃声一响，韩紫萱才回神似的抬起头，马上抽出一本数学练习册打开后面的大题专项练习抽出一支笔低下头，咋一看有点苦思冥想的味道。
　　梁凯安是外宿生，第一节课后就走了。
　　童璐和徐晓媛都端着一副上坟的沉痛表情走过来坐在梁凯安的空位上，童璐坐在里面，靠着韩紫萱，徐晓媛坐着外面一条手臂搭在椅子的靠背上爪子散开挠住，并不白晢甚至在同龄人里显得有点粗糙的手背上跳起几条活跃的青筋。她向着韩紫萱，看起来就像整个人贴在童璐背上。
　　“紫萱……我们谈谈好吗？”童璐小心地轻轻扯了扯韩紫萱的衣袖，近墨者黑，童璐这直脾气的爽快妞终于辜负众望地学会了她们俩那啥都不确定的磨叽。
　　童璐觉得自己从小到大即使对着家里比自己小两岁的野猴子都没这么有耐心过，这种明摆着“我对你有意见，可我就是一句不说”的冷暴力最是逼人疯魔，可她现在连语气重一点都不敢了，得装知心大姐，生怕给那天塌下来都死劲憋着不吭声的别扭混蛋雪上加霜。
　　“等等”韩紫萱并没有抬头，只抬起童璐刚刚扯过的那只手做了一个‘别动’的手势，语气平和地说：“我正想着一道题，脑细胞都给绕进去了，要不明天再说吧，你们先回去。”
　　韩紫萱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使自己保持平淡而有些许温和的语气和声音，并且在心里万分唾弃自己刚刚明明下定决心撕破脸皮再也不装了，可人家才过来轻飘飘地说一句“我们谈谈”，自己就节操掉了一地地就坡下驴，还连头都不敢抬，生怕自己面露凶光。
　　又是这样，每次都只逃避问题。
　　童璐心想，我他妈真是装不下去了，正往前倾了倾准备说点什么，徐晓媛一把拉住对她摇了摇头。
　　韩紫萱时刻关注着她们，黄鼠狼一般的眼角余光扫到这一幕不禁愣了愣，心想，还是徐晓媛比较了解自己……咳，了解还坐那么近干什么，前后左右都走光了，大热天的挤一张椅子上贴那么近取暖么？
　　姚郗回头神色复杂而略微纠结地看了她们一眼，大风扇的高速旋转把发白的白炽灯光劈成游动的迷你水母条，晃进他的眼里游走在幽深的眼眸中，这情绪向来不丰富的人竟也明明白白地裸露出担忧的神色。

　　林晓峰偶尔吧唧吧唧嘴，偶尔磨磨牙，和着这十万只蜜蜂扑扇翅膀一样的风扇声，硬是给这幽暗安静得冒鬼气的黑夜添了几分不怎么和谐友爱的人间烟火气。
　　这里没有空调，只有两部被钉在两排床中间的天花板上不知道蒙了几个世纪灰尘的破风扇摇头晃脑地呼着冒热气的风。十几人挤在一个小单间里，还是上下铺的，清一色全是大汉子。一个个睡得浑身冒汗，空气的清新指数就不大友好了。很多人早晨起来都要去洗个凉水战斗澡才敢出去见人，不然作为空气污染源存在实在有点不好意思。
　　可夜里，大家却又都很快入睡。顾铭之前觉得失眠真是种富贵病，就是那些衣食无忧工作稳定的人闲得蛋疼，没事玩玩寂寞无聊空虚冷伤春悲秋一番。于是，想多了就悲催地睡不着了。综上所述，那都是闲的。
　　我们生活在这个改革发展的和平年代，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的人间惨剧不再是司空见惯。可大多数活在社会底层的人依旧拼尽全力只为生存。如果每天只为了衣食住行柴米油盐就已经焦头烂额了，那还有什么心思去寂寞无聊空虚冷？还有什么心情去理会快乐不快乐，喜欢不喜欢？
　　其实，情感真的是奢侈品。
　　顾铭往日也是和他们一样倒下就睡，忙活了一整天，回来腿都是软的，恨不得洗澡的时候就能贴着墙睡着。
　　可他现在却真的睡不着，两边太阳穴突突跳着生疼，如果打开灯就能看见两只圆滚滚像个球的小虫子一蹦一蹦欢快地跳着，把自己的快乐建立在主人的痛苦之上，大有破皮而出之势。
　　又一个月了，周六回去就得去房东那交房租，交完房租之后浑身上下就剩六百八十二块，还有二十天才发工资。每次交房租前后顾铭都觉得自己有点烦躁，以至于他现在觉得自己已经有交房租综合征了，还好没有暴力倾向……呸，又不是精神病。
　　还好，周末去餐馆兼职还能挣点外快，还不至于到买了盐就没钱买酱油的地步。
　　可这种日复一日一分钱得掰开两半花，时时刻刻捉襟见肘的日子，就像岁月的风刀霜剑。在漫长而艰难的匍匐前行中，在冗长的时光长河里一刀一刀地镌刻出细长的皱纹，一点一点地磨尽胸腔的热情。使人的生活变成工作——回家的两点一线，每天就像个永远充不满电的木然的冷冰冰的机器人除了电量不足就只能不停地运作。
　　顾铭时常觉得，这种符合一万小时死亡定律的生活压得他喘不过气。可他却不能退缩，因为身后还有个需要他来照顾的人。既是最沉重的负担，又是唯一的牵挂。
　　两个月后又要交一次学费了，这个钱还没着落，这都不是最大的问题，明年九月韩紫萱就要上大学了，那一笔费用又该怎么屯？
　　顾铭恨不得把自己的时间乘以二来使用，可他即使想玩命地工作也不行，毕竟年轻，少睡一点还能撑住，可该注意的还是要注意，该休息的时候还是尽量休息。因为，病不起。
　　贫穷的日子里，“生病，去医院”这些字眼就像洪水猛兽般让人望而生畏。
　　甚至，在这个钢筋混凝土建造的冰冷城市里，在死人房子的价格日渐攀升的社会中，穷人连死都死不起。生在地大物博幅员辽阔的国土中，幸福的人永远无法想象一块墓地就能逼得人连死都不敢死，恨不得能原地灰飞烟灭，尘归尘土归土，不占用一寸土地，不污染半分空气。
　　“顾铭，你睡不着吗？”
　　上铺床板“吱呀”响了一下，就露出个黑黝黝的脑袋。
　　“哟，你这是还没睡还是睡醒一觉中场休息哪？”顾铭被他这颗像要掉下来的脑袋乐了一下明知故问。
　　林晓峰说：“睡一觉了，刚醒的。”
　　谁说不是呢，没睡着能磨牙磨得嘎嘣响。
　　“哎呀”顾铭没诚意地小声说：“该不会是我翻身把你给吵醒了吧，那真是对不住兄弟了。”
　　“没没没，别这么说”林晓峰这缺心眼的倒霉孩子，人家给根棒槌就当针，手忙脚乱地解释道：“我是做噩梦吓醒的，跟你没关系，你别在意。”
　　在意的是小狗。
　　“哦？”顾铭这恃强凌弱的缺德货看人家老实，没事总单方面地逗他：“连做噩梦吓醒都能无声无息地醒过来，看不出你梦品还挺不错的嘛。”顾铭听着他磨牙听了大半宿，有点堵得慌故意把“看不出”这三个字加强了语调。
　　“哪里哪里”林晓峰不好意思地伸出一只爪子挠挠头。
　　顾铭：“……”
　　这孩子傻得可以。
　　好像顾铭是拿着横幅高呼“热烈欢迎保家卫国的解放军战士们”似的。顾铭几乎可以想象他那……咳，算了，他那古铜色的脸就是红了也看不出来。
　　于是，顾某人终于良心发现地不逗他了，语气正常起来：“做什么噩梦了？”
　　“啊？”林晓峰那长年生锈的脑子不负众望地反应不过来顾铭还没有随意切换的话题，想了想才说：“其实也没什么，就是梦到我爸突然生病了……癌症，医生一说出来，我就脑子被打了一锤子似的吓醒了。我好像做了很长的梦，可是就记得最后这一幕，其他的都模模糊糊有点影子，可又想不起来。”
　　父母……
　　顾铭觉得这话题有点沉重，此刻也没心思跟他秉烛谈心，只好干巴巴地安慰了一句：“别怕，梦都是相反的，说明你爸身体健康着呢，说不定跑进深山还能扛只老虎出来给你当宠物养着。”
　　林晓峰“嘿嘿”笑了一声：“你肯定是逗我的。”
　　你才知道。
　　顾铭翻了个白眼捂着良心说：“没有没有，天没亮呢，再睡一觉吧。”
　　林晓峰是从几百里外的小山沟里爬出来一穷二不白的可怜娃，家里老父母都是一辈子没出过小山村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他作为家中长子才上完小学就没上了，在家帮忙忙活了几年，十六岁就带着几乎是家里仅有的几十块钱出来混饭吃。
　　他为人老实憨厚，容易有人照顾，更容易被人欺负。在社会中摸滚带爬这么多年依旧端得一脸认真淳朴，还是学不会社会上八面玲珑那一套。做事做人都是勤勤恳恳，绝不敷衍。有时候顾铭甚至觉得他老实得有点烦人，总是被人忽悠了占便宜了还嘿嘿傻笑毫不知情。实在看不过眼了也会帮着他不动声色地讨人嫌。
　　他还有两个弟弟一个妹妹，妹妹也早被重男轻女的父母以“女孩子早晚都得嫁人，读那么多书也没用，会做饭做家务会生娃就行”为由让她辍学帮补家计了。两个弟弟在全家人呕心沥血的浇灌下一个读初中一个读高中。
　　那时候顾铭从未想过，就这样一个心无城府到缺心眼的人有一天也会让他跌破眼镜……如果他有眼镜可以跌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