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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人头鱼脸 “西戎,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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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戎,塔卡戎你们俩负责去砍伐槃木气根。按照瑞兰人凯洛刚刚的要求,气根要长,而且尽量粗壮一些。伐完之后,你们将这些气根沿着洞壁右侧的水流方向抛到洞底的水潭中。札喀戎,你负责去砍巨型树叶,记得尽量多砍一些,砍完之后先放置在一边,等到西戎和塔卡戎抛完气根之后你在将它们统统丢下去。瑞兰人凯洛,你和我一起去准备树皮和柔软气根,赶制些绳索和火把。”第二天清晨,我们在火堆余烬旁开了个临时会议,在商讨完细节之后,戈戎开始安排工作。
吃完热乎乎的早餐,天又亮了一些。此时,众人从正冒着一缕青烟的火堆余烬旁散去,大家手执冰凉的柴刀开始着手各自的工作。按照约定,西戎和塔卡戎往东边去了,他们去搜寻合适的木材,札喀戎则径自走向洞口,在那附近砍伐巨型树叶,而戈戎和我则细心查看附近那些从高空垂落下来的气根,寻找适合做绳索和火把的材料。那天我们除了吃午餐,几乎一整天都在忙碌的工作中度过,从白天到黑夜,每个人都忙得不亦乐乎。不过,不得不承认勤劳且体力非凡的肯陶洛斯人永远都对劳作充满热爱,即使是在这样凶险莫测前途未卜的环境下,他们的脸上依旧洋溢着热情。
“清点的怎么样?造船的材料备足了么?”随着造船的准备工作步入到尾声,天色已然很晚。当我做完清点工作从西戎和塔卡戎那边回来的时候,戈戎正坐在火堆旁用树皮混杂着胡须般的松软气根绑扎着火把,在他身旁还放置着一捆捆用树皮和气根编制而成的绳索。
“造船的木材已经足够了,不过我们还差几只船桨,我差点儿忘了这事。这会儿他们正在那边按照我的要求制作着呢!”我瞥了一眼还在远处篝火旁忙碌的西戎和塔卡戎,然后在他身旁找了一块空地面朝着温暖的篝火席地而坐。
“你最好再仔细想想还欠缺些什么,在我们下去之前好及时补充........”戈戎将一支刚刚扎好的火把放到一边,对我说。
我凝视着火焰沉默良久(好像只有这样才能集中精力去思考一些事情),在经过一番深思熟虑之后,我仍觉无任何不妥之处,这才放心地捡起一根手臂粗细长短适中的木棍,按照戈戎教的方法扎起火把来。
那晚,我们一直在火光摇曳的篝火旁碌到深更半夜才入睡。为了确保第二天能够尽早开工,我们不辞辛劳的借着火光连夜搬运造船材料;将那些腰身粗细,数米长的木材以及一片片巨型的树叶搬运到洞口,再经由洞口挨个抛至数十丈深的洞底。
“我们走吧!”戈戎走近火堆旁,点燃一束火把说道。
翌日,当我被尖锐刺耳的金属打磨声惊醒时,已是清晨时分。此时,天色依旧朦胧不清,一场不知何时下起的大雾早已弥漫在我们四周。我们围坐在火堆旁吃完热乎乎的早餐,然后背上行李,带上昨晚连夜赶制出来的四条船桨,几十根火把以及数捆绳索,穿过白茫茫一片的奇异雾墙;仿若穿过一个结界般,闯入了另一个水声轰鸣的黑暗世界。
“瑞兰人凯洛,你跟在我身后。”当我高举火把随众人一道闯入这幽暗深邃的宛如古井般的洞穴时,戈戎警惕且十分精简地跟我说了句。他吩咐完之后,所有人都极为默契地以我为中心靠拢了过来,大家拈弓搭箭,做好防范。
“用不着太过紧张,我们前天下去的时候,底下空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在我们循着水流撞击产生的巨大轰鸣声往前走去的时候,守在我右侧的札喀戎突然开口对我说。他见我神情有些惴惴不安,于是便开口安慰几句。不过,虽然他嘴上说得满不在乎,手上却依然紧绷着弓弦,眼神专注地凝视着前方浓得几乎化不开的黑暗,绝不敢掉以轻心。因为谁也说不准,昨晚那么大的骚动会不会惊扰并招来什么。
“瑞兰人凯洛,快看那瀑布的下面!”当我们凭借着火把微弱的光芒,在黑暗中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穿梭前行一阵子之后,西戎忽然抬手指向远处的洞壁冷不丁地对我说,他边说边转身给我让路。
由于他那庞大而结实的马儿躯体一直挡在我的左侧,我始终未能看清洞内的全貌。直到此刻,当我与他并肩而立之时,我才看清这洞穴内的一切。
“啊~!”在我与一双精光逼人的巨眼四目相接的时候,我浑身一阵战栗,大惊失色地叫了出来。那幅景象简直就像闯入妖魔鬼怪的巢穴,此刻,正被它们贪婪的目光从暗处监视着。
此时,天色早已比刚踏入洞穴时亮了许多,眼前原本被黑暗氤氲着的巨大空间也瞬间豁然开朗,仿佛有人揭开了这只巨瓮的盖子,故意让天光通过洞口直达洞底。透过这道亮光,我一眼便瞧见了对面令人毛骨悚然的庞然大物,那是两颗大的足有两层楼高的巨大头颅,它们静悄悄地隐藏在瀑布正前方的黑暗中,两只黑得发亮的巨眼正紧紧地盯着我们这些入侵者。
“那是........”我像被攫住双眼般惊恐万分地凝视着这双巨眼,生怕挪开半寸便会被这怪物趁虚而入,然而过了良久之后它们仍然站立在那里,纹丝未动,甚至连漆黑发亮的眼睛也未曾眨过,见此诡异至极的情景我脑海中忽然电光一闪,想起在洞口见到的那三个渺小的身影,这才顿时醒悟过来。
“那是三王圣像!”西戎说。他说完便融入身后这场仿佛仪式般的沉默当中。
“站在左边的是羊王丙羚,站在中间的是我们的先王——马王勒戈,站在右边的那断了头的则是鲛人王泉先。”随后当我回到他们精心安排的包围圈中,继续跟着他们顺着缓缓下沉的道路下行的时候,西戎开始依次向我介绍道。他告我羊王丙羚手上拿着武器,是一种巨型长凿,名为开山凿。而马王勒戈肩上背的则无需多说,就是传说中精灵王所赠的至宝‘黑风弓’。他们当中最邪乎的要属鲛人王泉先了,据说他手上拿的那个形状奇特的鱼叉唤作‘爻刺’,是一根从妖龙尸体上挖下来的肋骨。我记得在抵达洞底之前,一路上他和我说了很多有关这三座巨像的奇闻异事,其中譬如说,这三座数十丈高的石像都出自柴胡人(半人羊)之手,那些栩栩如生的眼睛其实都是硕大无比的黑色宝石所造。他们(柴胡人)自古就是山地之王,擅长开凿洞穴、开采矿物和石料,不仅如此,他们还精通各种冶炼和锻造之术,可以造出各种举世罕见的器物。又譬如说,鲛人王泉先的巨像之所以没有头颅竟是由于一场可怕的诅咒。据传说在一千多年以前,鲛人王泉先率领众部下发动那场邪恶的叛变失败之后,他便被弥青(半人牛部落首领,马王勒戈部下,亦是半人国执掌刑罚的执行官)用牛冕巨刀斩杀在这王座厅之中。据说当时在他人头落地的时候,他那倒卧在血泊之中不停抽搐的丑陋脑袋竟然还惊人地迸出了一句恶毒且惊悚的诅咒,他用尽最后一丝生命当着整个半人国所有部落首领的面扯开嗓子,嘶喊着立下那句后来导致整个半人国走向消亡的誓言;他要在死后化作恶灵,携万千妖魔终日作祟,他要搅得整个半人国鸡犬不宁,直至天翻地覆,永世不得安生。毕竟曾是林海的三位半神之一,他那神秘莫测的力量自是不容小觑。所以在他死后,这句歹毒的诅咒像黑夜一样将半人国所有的子民笼罩在阴影之中,一时间惹得整个眠城人心惶惶不可终日。后来,为了消弭诅咒带来的恐惧和危机感,众首领一致决定焚烧鲛人王的尸身并捣毁他的圣像。然而在焚毁鲛人王泉先的尸体并破坏圣像之后,诅咒还是不可避免的应验了,他的死依旧势不可挡的成为了祸端的伊始点。那是在距离鲛人王泉先死去的头七日之后,当夜色再次降临之时,他的怨灵果真携无数妖魔鬼怪现身于眠城的各个角落,在他们出其不意的侵袭下,眠城内一夜之间死伤惨重,血流成河,犹如深陷梦魇一般。也是自那以后槃木洞穴底下的眠城就成令人闻风丧胆,名副其实的人间炼狱,此后一千多年内再也无人敢涉足一步。
“那时隔千年之后他的怨灵是否依然在下面游荡?”我记得当他跟我说完这个关于鲛人王泉先的恐怖传闻之后,一想起那些妖魔鬼怪我就有些头皮发麻的提防着脚下的路,生怕半道上会蹦出个什么骇人的东西来。
“他已经身陷混沌,无法脱身,不会再出来害人了。在那场腥风血雨之中,古洛尔善人就在他的魂归之处(底下的王座厅中)冒死用巫术将他的魂魄封印了起来。如果我没猜错,此刻他应该就在绝境森林附近的某个妖冢之中。”原本一直默默率领着我们前行的戈戎突然转过头来,他出人意料地开口回答说。此时洞内又稍显明亮了一些,而那紧握在他手中跳跃着微弱火光的火把则开始慢慢衰弱下去。过不多时,当他手中高举着的火把完全熄灭之后,我们脚下的路这才在不知不觉中逐渐滑向了尽头。
“看见没有?那个正被瀑布冲刷着的巨石就是鲛人王泉先的‘头颅’。”等到我们环绕着偌大的洞穴盘旋了一圈又一圈,最后终于顺着足有数十米长的斜坡落到底下的王座厅中的时候,西戎忽然又指着百米开外的一片幽暗的水潭告诉我说。那是在洞穴的东南角,我看到三座巍峨峻拔的半人石像正矗立在水潭之中,而石像的后方则是轰隆作响,白沫翻飞,犹如一块巨大白色幕布的瀑布。不过当时由于距离颇远的缘故,又或者说像戈戎讲的那样,我在黑暗中视线不及肯陶洛斯人来的敏锐,所以我并未看清他的模样,只能依稀地瞧见它大致的轮廓,远远望去,那仿佛仅是一块突兀地倒卧水潭和瀑布之间的椭圆形巨石而已。
或许经过千年的激流冲刷,它真的早已面目全非,五官难辨,仅是一块冰冷湿滑的巨石而已。我当时心想。
然而,后来当我跟在戈戎身后下到深及腰部的潭水中捞取造船木材,在不知不觉中蹚着冰冷刺骨的潭水离开人群,走近那相对矮小的鲛人王泉先圣像的时候,猛然间抬头,这才愕然发现那躲在巨像后方,此刻近在眼前,约莫两层楼高的巨型头颅,它那面目可憎的模样和我想象中的大相径庭,宛若活物的丑陋脑袋顿时惊得我抛下手中的木材,连忙跌跌撞撞倒退了好几步。
的确不得不佩服那些柴胡人巧夺天工的雕刻技艺,在他们惊世骇俗,仿佛充满魔力的双手下,这颗睡在水潭中半掩着的脑袋即使被激流冲刷了一千多年仍旧惟妙惟肖,栩栩如生。
和马王勒戈、羊王丙羚以及绝大多数异族人不同,从鲛人王泉先的圣像来看,他虽然身躯极为像人(和人一样拥有四肢,只是手脚上都长有鱼鳍),但脑袋却和身子极不相称,更像鱼类。我盯着被瀑布冲刷着的半张脸孔,细看之下,那种怪诞至极的感觉犹如一盆冷水泼在背上,令人一阵哆嗦,几乎想叫喊出来。因为那分明就是一张生着鱼眼、鱼鳃,龇牙咧嘴,面目狰狞的鱼脸!
一张活脱脱的鱼脸竟然出现在一颗巨大的椭圆形人头上!如果不是亲耳所闻,事先得知这就是鲛人王泉先的头颅,我想,我定会以为这仅仅是虚构出来的东西,仅是那柴胡人鬼斧神工的技艺和惊世骇俗的想象力的共同产物。
“西戎!快过来!”面对眼前这躲在暗处,鬼气森森的丑陋鱼脸,我终究还是忍不住叫喊了起来。
“怎么了?”
“瑞兰人凯洛,你那边发生了什么事情?”
在听到我慌慌张张地叫喊声之后,戈戎和西戎先是远远地对望了一眼,然后紧接着脸色一沉,当即仓皇扔下手中还在打捞的木头和叶子,踏着狂乱的马蹄,掀起一阵阵水花,径直朝我飞奔过来。
“怎么样?没遇上........什么吧?”因为离的最近,塔卡戎倒是众人中第一个赶过来的,他边走边神色惊慌地向我询问道。
“你看那里!那瀑布下面的头颅........”我一时语塞,面对这让人不适的画面,竟是不知如何形容才好。
“哦,你说这个啊!”塔卡戎走近一看,原来我指的是鲛人王泉先的断头。于是,他神色平和地向我宽慰道:“不过说句实话,我前天下来的时候看到这颗怪模怪样的头颅也着实吃惊不小呢。”
“鲛人这个族群本身就很独特,他们亦正亦邪。”塔卡戎语毕,紧接着匆忙赶来的戈戎得知是虚惊一场后紧张的神情顿时平复了下来,他走到我身旁,一边打捞漂浮在鲛人王泉先圣像脚下的木头,一边向我解释说。“据说鲛人族其前身并不属于林海,而是一支来源不明的外来种族。所以古时候他们的身份就存在颇多的争议,当时有人说他们是人鱼的近亲,亦有人说他们不过是上古时代的洪荒遗种,是和上古之神一样古老的生灵而已。”
“既然不属于半人族,那他又是如何成为半人国之王,林海三半神之一的?”我随后迫使自己将目光挪开,尽量不去看那颗让人浑身不适的诡异头颅,然后指着它向站在左侧的戈戎询问道。
“那是因为鲛人族深谙水性,几乎可以和鱼一样长期生存在水中,所以他们能轻而易举地侵入并霸占任何一条半人族赖以生存的河流或者湖泊。据说在数千年前,他们就曾侵占过林海大大小小上千条河流和湖泊,其中就包括众所周知的黄金河以及我们脚下这槃木洞穴中的夜河。不过后来为了彻底融入林海,成为半人族的一份子,他们才将霸占已久的河流和湖泊悉数奉还给了各个部落。也是在那之后的漫长岁月里,鲛人族才得以逐渐巩固自己在林海中的地位,并借机树立起自己的威望........”戈戎继续告诉我说。
不过在他讲到一半的时候,又忽然噤声,像是发现了什么似得,望着鲛人王泉先圣像右边腿部的一片硕大的扇状鱼鳍怔了半晌,这才缓过神来,然后毫不犹豫地伸手就去扣那鱼鳍的缝隙。
“盐?”果然,在戈戎的扣动下,只听得‘咔’的一声,那鱼鳍缝隙的底部裂开一道足有巴掌大小的鳞片状豁口,就在戈戎收回手指并带走石块的瞬间,那缝隙里面的东西终于得到释放,朝外漱漱地流淌了出来。
看到那发着沙沙声如水流般倾泻而下的细小晶体,除我之外,其余人也是吃了一惊,纷纷凑了过来,围着那鱼鳍上的豁口面面相觑。
“你说什么!盐?那不是古洛尔善人善用的巫术么!”得知那细小的颗粒状晶体是盐,我心头猛地一颤,忽然想到之前的那位古洛尔善人在妖塚中施展巫术的情形。该不会这石像中也有那遇盐水则会消融的白色虫子吧?我心中顿时忧虑四起。
“啊!那这座石像岂不是不干净!”
“看来确实如此........,毕竟这个王座厅曾是鲛人王泉先的魂归之处。”
札喀戎随即也和西戎在一旁低声议论起来。他们一边说一边还在研究着手上刚截取的一捧盐粒。
“一定是这样这鲛人王泉先的圣像曾被妖邪污秽附着过,上面残有一丝邪气,有摄人心魄之能,看久了会扰乱人的心智。”戈戎重又将手伸向那流淌着盐沙的缝隙,把那紧紧夹在他两指间的鳞片状石块塞回到原处,堵住那道被他撕开的豁口。
“我们得趁早远离这座石像,瑞兰人凯洛,为防万一,你先回到岸上去,一会儿打捞完这些木头和叶子我们就去同你会合,然后再一起去护城河边造船。”等到那股盐流完全被堵死之后,戈戎这才回过头来,然后神情肃穆地对我说。
接下来,在戈戎的吩咐下,众人开始合力打捞那鲛人王泉先圣像四周的木头和叶子,而我则如获解脱般,孤身一人离开了那座充满邪恶气息的圣像,在深及腰部的水潭中摸索着径直朝岸边走去。就在我离开水潭,浑身湿淋淋的回到岸上以后,果真如戈戎所说,那种压抑的让人呼吸困难,仿佛被人扼住喉咙般喘不过气来的诡异感觉,在顷刻间便荡然无存,就像那只存在于无形中的手受到了某种禁锢,无法逃离这个约莫百米宽的水潭。不过,随着那鲛人王泉先圣像所带来的怪异力量烟消云散之后,另一股阴冷至极的感觉却在瞬间席卷了全身。于是,我浑身湿嗒嗒地瑟缩在水潭边的角落里,一边点燃一支火把用以取暖,一边安静地注视着水潭中的动静,等待着他们打捞完那些横七竖八地漂浮在水面上,被暗淡天光映衬的犹如尸骸般鬼气森森的造船木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