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眠城》未雨先雪

10、羊皮古卷 在随后

　　在随后的时间里，我完全沉溺在自己的思绪中。

　　说来，索厄布尔纳的酒水也的确十分奇特，入口时冰凉无比，丝毫没有不适，随着时间的推移，才开始缓慢地吞噬我的意识。即便有了札喀戎的提醒，我还是不可避免的尝到了它的滋味。在火焰灼热的光芒中，酒水混杂着羊肉的气味儿，熏得我昏昏欲睡。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间，晚宴进入了尾声。戈戎又一次举起号角，他仰头对着黑色苍穹深深地吹了一口，号角声瞬间响彻天际。所有人都在号角声中起身，离开火堆，朝一堆刚燃起的巨大篝火走去。

　　在这堆篝火旁，戈戎用他高亢、庄严且极具权威的声音说了一番言论，至于当时他到底说了些什么，事后我已无从想起。我唯一能清晰记得的是那堆在他身后熊熊燃烧的火焰，那着实让人印象深刻，一堆白森森的骸骨在烈焰中焚烧着，一颗动物的头颅架在骨堆之上，面朝着戈戎，两只空洞的双眼不停冒出火焰。

　　曼哈戎告诉我说：“焚烧骨殖是我索厄布尔纳人的一种习俗，主要是为了祈祷狩猎或出征的人能平安归来。”

　　戈戎语毕，半人马们围绕着火堆跳起舞蹈，他们一边跳一边嘴里哼唱着古怪的歌谣。这歌谣听起来极为飘渺，近在咫尺，却又遥不可及。

　　终于，我再也支撑不住，缓缓阖上了双眼。

　　沉睡中，我又一次梦见了那个出现在溪畔的美丽女子，和那朵盛开在鹅卵石缝隙间的曼陀罗华花。

　　梦醒之后，怅然若失。

　　梦中那绝美的容颜，凄楚的眼神，洁白的花朵，都在梦醒之后，顷刻间，灰飞烟灭。

　　我揉了揉睡眼惺忪的双眼，寻思着自己究竟就这般浑浑噩噩的沉睡了多久。

　　“吱呀~”

　　一阵短促，钝重的摩擦声打断了我的思路。

　　我坐了起来，厚重的羊毛毯从身上滑落下来，露出黑色的熊皮。我发现原来自己正躺在戈戎家宽大，柔软的羊毛床上。

　　“你醒了。”戈戎熟稔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我抬头看见札喀戎、曼哈戎和两位体格彪悍的半人马跟在戈戎身后一一走了进来。

　　月光落在他们身后，把整个荒野照的一片银白。

　　“真是谢天谢地啊！我还以为....”

　　“嘘~”

　　就在札喀戎开口正欲大声嚷嚷的时候，曼哈戎对他嘘了一声，然后伸手指了指正在熟睡中的赫戎和艾戎。

　　戈戎在所有人都进屋之后，随手关上了木门。他从杂物堆里捡起几块木炭，然后一块块丢进门边微微跳动着火苗的小铁盆里。木炭落入铁盆之中立刻燃烧起来，整间屋子一下子变得明亮了许多。

　　“既然你已经醒了，我想有些事需要和你谈谈。”戈戎转过身说。

　　我掀开盖在身上的羊毛毯子，然后走下床铺。

　　“坐，”戈戎邀我在石桌旁的木桶上坐下来。“你一定渴了吧？”

　　我点头回应。

　　“请稍等片刻。”

　　说完他转身朝后面的木桌走去。

　　“瑞兰人凯洛，请允许我向你介绍一下，这位是西戎，这位是塔卡戎。他们是我索厄布尔纳最厉害的狩猎能手。”曼哈说道。

　　“西戎，塔卡戎，听候阁下差遣！”那两位体格彪悍的半人马右手扶于胸前，微微躬身，满脸严肃地说。

　　“在下听候两位的差遣！”我急忙回礼道。

　　这时，戈戎从木桌旁走了回来，他手里端着一只托盘，托盘上放着六只木杯。他将托盘摆放到石桌上，然后搬起角落里的一只木桶，拔开木塞，对着木杯倒了起来，不一会儿香气四溢的汁液就填满了木杯。

　　自从酒醒之后，我就一直觉得口干舌燥，所以没等戈戎开口，我便兀自端起木杯，咕噜咕噜地喝下了满满一杯。

　　“要再来一杯么？”戈戎搬起刚放下的木桶说。

　　我不好意思地笑着点了点头。

　　“瑞兰人凯洛，”戈戎将木杯斟满，搁下手里的木桶，然后喝了口杯中的汁液说。“你听说过绝境森林么？”

　　我摇了摇头，但随即想起戈戎和曼哈戎都曾在篝火晚宴上提起过这个名字，不过当时他们也只是一带而过。

　　“哦，看来瑞兰国也已经没多少人知道这个地方了。”戈戎感慨道。“不过，这座森林是回到瑞兰国的必经之地。”

　　“你的意思是去瑞兰国？”我欣喜若狂地问。

　　札喀戎满脸兴奋地看着戈戎。

　　“是的，”戈戎面容庄重地说，“瑞兰人自古以来就是我们的客人和盟友，作为索厄布尔纳的首领，护送你安全出境是我的职责所在。”

　　“可是........绝境森林里不是生长着巨大的槃木根本无法翻越么？”

　　我倏地想到，下意识看了一眼站在身旁的曼哈戎，只见他对我提出的问题似乎无动于衷，只是目光直直地盯着戈戎。

　　“嗯~”戈戎点点头说，“我给你看样东西。”

　　戈戎的话听起来有些模棱两可，让我感到迷惑不解。

　　“札喀戎，帮我往吊盆里多加点儿木炭。”戈戎丢下这句话便匆匆走开了。

　　过了一会儿，戈戎从阴暗角落里捧来一只动物皮毛包裹。他看着包裹微微一沉吟，随即放到石桌上。

　　戈戎熟练地解开动物皮毛包裹，里面露出一只通体乌黑的匣子。

　　“这是什么？”我发现匣子表面刻满了一种类似波斯婆婆纳的花草图腾，于是激动地问。

　　“一张羊皮古卷地图。”戈戎打开匣子，小心翼翼地将一卷破旧不堪的羊皮古卷从匣子里面取出来。“它一直由我们索厄布尔纳的首领世代保管，至今已有一千三百多年的历史。”

　　他边说边推动手下的羊皮古卷，一张绘有森林、山脉、河流、悬崖和大海的地图在眼前铺展开来。

　　“这就是那条通往绝境森林的遗忘之路........”曼哈戎抚摸着地图上的一条像脉络一样向前延伸的线条，苍老的双手微微有些颤动。

　　札喀戎、西戎和塔卡戎听曼哈戎这样一说都立马凑了过去，想一睹这条传说之路的样子。

　　我低头默默看着地图，循着曼哈戎手指抚摸过的位置渐次向前看去，只见一条始于林海中心的黑色线条弯弯曲曲的向林海边缘延伸过去。在地图上，这条黑色线条一路向前，翻山越岭，就在快要抵达林海边缘的时候，它忽然放弃了前方直达林海边缘的捷径，转而拐向左侧，如此又延续一段距离之后，才终止于一条横亘在林海边缘的灰褐色带状条纹上。

　　这条灰褐色带状条纹粗细极不均匀，呈东西走向，如同一座绵延千里的长城阻隔在林海与平原之间。

　　“莫非这就是绝境森林？”塔卡戎指着横陈在黑色线条前端的那条灰褐色带状条纹问。

　　“没错，这就是那座将林海与世隔绝的绝境森林。”戈戎回答。

　　“它可真壮观！从地图上看。”札喀戎赞叹道。

　　“是啊！很难想象它是一棵树。”西戎接着说。

　　“一棵树？”我听得有些糊涂。

　　“嗯，据说这座绝境森林是一棵巨大无比的参天巨树，槃树。”曼哈戎抖动了一下棕色马耳朵说，“传说，这棵树是由神的尸骸所化。相传在数万年前，一位上古之神在途经平原和林海之间时，因故陷入了一场永世不醒的长眠之中，当他死后一颗生于心中的种子便在某日悄然萌了芽，破土而出，并以拔地而起之势每日扩展千丈，最终生成了这样一棵长逾千里，高逾万丈的巨木。”

　　一棵长过千里，高过万丈的巨树？

　　我低头看着羊皮古卷上的那条灰褐色带状条纹，惊愕的一时间说不出话来。此时的脑海中不知不觉浮现出一幕幕幻象，仿佛自己正在亲眼目睹那场数万年前的惊天巨变。

　　“瑞兰人凯洛！”

　　我惊了一下，然后如梦方醒般的抬起头，看了一眼戈戎，只见他微皱眉头，仔细观看着桌子上的地图。

　　“正如我们所知道的，这个庞然大物像一堵墙一样挡在那里。”戈戎看了看众人说：“所以，要想离开林海就必须从这儿走，然后才能穿越绝境森林，抵达瑞兰国境内。”

　　戈戎说着手指在地图上比划了几下，我看到他手指比划的那个位置有个图案，那图案看起来有点类似洞穴。

　　莫非真的是个洞穴？

　　“而这儿就是众所周知的槃木洞所在。”戈戎食指在那个洞□□案上点了几下说。

　　众人面面相觑。

　　“槃木洞？”我问。

　　“一个生在槃树上的巨大洞穴。没人知道它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好像自古就已经存在，它曾一度由我们肯陶洛斯人看守，成为前往眠城和出入林海的要塞，不过就在千年前遭到废弃，传闻，废弃这个洞穴的原因是因为里面盘踞着某种肮脏可怕的东西，它们神出鬼没，但凡路过那里的生灵都无一幸免，遭到杀虐。所以，一千多年了，没有任何活物敢靠近那里。”曼哈戎低声说道。

　　“像一个邪魔离开前留下来的诅咒。”札喀戎自言自语道。

　　屋内忽然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赫戎和艾戎的厚重呼吸声在此起彼落着。

　　戈戎神情凝重的看了一眼尚处在沉睡中的妻儿，说：“瑞兰人凯洛，我们会一直护送你走出槃木洞为止。不过此行势必凶险莫测，我也无法确保你安然无恙，我只能尽我所能去保护你，你懂我的意思么？”

　　我望向戈戎，跳动的火光下，他琥珀色的眼睛里闪动着细碎的光芒，这些光芒就像一根根刺，扎的我全身僵硬，不知所措。

　　我动作生硬的点了点头。

　　“很好，从地图上看，至少得走一个月的路程才能抵达绝境森林附近。”戈戎最后作出决定说，“事不宜迟，我们今晚好好休息，明日一早收拾行李即刻出发。”

　　在戈戎做出这样的决定的时候，我心中也顿时充满了愧疚。我突然觉得自己不该将他们牵扯进来，让他们因我而涉足险境。

　　“戈戎首领，”在所有人都离去后，我对着正在关门的戈戎说道。“这条路应该由我一个人来走。”

　　戈戎重重的叹了口气。

　　“不，你不了解。这不仅仅只是你我个人的安危问题........抱歉！有些事情我暂时还不能告诉你，以后你自然就会明白，不过不是今天。瑞兰人凯洛，我们会尽一切可能护送你离开林海，等你回到瑞兰国后，我还有件万分紧急的事情需要你去办，你能答应我么？”

　　“什么事情？”

　　“帮我传达一个口信到宜苏岛上去，就说‘幽暗囚徒已从沉睡中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