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1章 他一笑，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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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统二十年九月，乙末。
世间花开花败，时序悉遵定数。设有违误，必受上天示罚！谪于幽谷荒山，徒自盛放凋零，孤芳自赏，亦是最轻。
那一年外邦使节来朝，“他”被作为礼物进献给了嘉统皇帝。
“这花瞧着眼生，有何叫法？”嘉统皇帝问。
外邦使节拱手作揖道：“启禀陛下，此花乃我邦安定祥瑞之物。古香自异，国色无双，品列上上等。花开之时，有莲花并蒂而生之奇，两花同株同根，相安无事，此乃安定。这并蒂而生的两朵花，则又有梅花绿萼、朱砂之异，呈妍增荣，是为祥瑞。故此花名叫‘申歩墟’，合汉语安定祥瑞之意。古香自异，国色无双，品列上上等。”
嘉统皇帝满意地点了点头，“懋赏！”
外邦使节退下后，嘉统皇帝吩咐太监：“朕见此花，想到腾儿不久之后即将即位，宜将此送去，以为今后安定祥瑞之兆。”
此时的太子宫内，正“鸡飞狗跳”闹得厉害。
一众太监宫女侍卫加起来约摸十几个，正屋内屋外吵吵嚷嚷地抓捕猴儿。
这猴儿乃是太子甘腾上回出宫从杂耍艺人那买来的，喜欢的不得了，这几日又赶上新鲜劲儿，每日少不了要玩闹一阵子。可今日一个小太监看管不严，让这猴儿从笼子里逃窜了出来。
这猴儿天性本就机敏，又经过特殊训练，把这一干人等着实耍了个团团转。它两条毛绒绒的手臂勾着屋梁吊在上面，见他们不能奈何它什么，时而得意地朝他们吐吐舌头，时而又会抠着鼻子鄙夷地看着他们，等人搬来了凳子，它早又轻轻巧巧地跳到了其他地方。
众人跟着猴儿围着个游廊上蹿下跳，脸蛋皆红扑扑的，额角都渗出了汗水。
这时太子甘腾自外回宫，身后随了几名贴身的侍卫。甘腾身着白衣，束发，面容清俊，眼神锐敏，生着剑眉，斜飞入鬓。他一见了这乌央央的情景，眉头立刻锁死。
抓猴儿的这些人一见太子甘腾来就没敢再造次了，个个眼观鼻鼻观心，都察觉到太子脸色不佳。所以等行完了礼，个个俯首敛目，大气也不敢出一声。只有那猴儿还挂在屋梁上朝着他们挤眉弄眼。
诸人静等着听候发落，甘腾却走到那猴儿所在的屋梁底下，其他人纷纷自发地尾随过来。他们弄出来的烂摊子，自然是不能让太子收拾的。
猴儿见又有人陪它玩了，多动症似的扒着梁木动来动去，开心极了。只是当它再一次使出先前的把戏，准备跳到另一边的梁木上时，却没有得逞。它的跳跃还和先时一样，一样的轻巧矫健，并无破绽。只是在它跳跃之际，甘腾先一步“锃”的声拔剑出鞘，紧接着便是“咔咔”几声，动作一气呵成。猴儿想抓的那根梁木早提前被甘腾斩断，猴儿抓着梁木，从顶上跌了下来。众太监宫女并侍卫抓住时机，一拥而上，给猴儿来了个瓮中捉鳖。
甘腾将剑插回至悬挂在腰部左侧的剑鞘内，回了房。不过，紧接着就有人来传，皇帝派人送了件礼物来。
几个太监小心翼翼地抬着盆花进来。
甘腾谢了恩典，让底下的人找个地方将花随意安置，又命人把猴儿弄来。
甘腾坐在桌前，吃着桌子上的水果，一杯一杯喝着闷酒。
坐在桌上的猴儿干瞪眼看了半天，抖着胆子伸出手去想从水果盘里摸个桃，结果被甘腾一巴掌给打了回来。
猴儿：“······”
老实了一会儿，猴儿再次尝试在甘腾眼皮子底下行窃。毛绒绒的手一寸寸的往前伸，胆战心惊的一段距离，一双猴眼一直盯着甘腾，瞅看着他的反应。甘腾这次倒是放任自流了，猴儿拿到桃子，立马大嚼特嚼起来，脆脆的声音响遍一整个房间。
“你说我该怎么办啊？父皇今儿个把我太子妃的人选都定好了，说要择个良辰吉日好让我尽早完婚。”甘腾站起身，在房里边走边说完这几句，末了，叹了口气。“真是愁死个人！”
猴儿坐在桌子上，冲他叫了几声，又搔首弄姿了几回。
甘腾回首，站到桌前，瞅着那猴儿道：“你也别委屈了，赶明儿个我派人再给你觅个母猴来就是了。”
猴儿又在桌上比划着跳来跳去，很兴奋的样子，把桌上甘腾未饮尽的酒杯都弄歪了。谁都没有留意，从杯中流出来的酒，“啪嗒”滴落在了置于旁边的花盆里。
“说了你也不明白。”甘腾转过身去，一副不愿再理会它的样子。
他踱着小碎步，在房里走啊走。只是，这还没走几步，忽然脚底一滑——整个人顿时失衡，双臂游泳似的摆来摆去，却没稳住，挣扎了几下“吧唧”一声跟地面来了个亲密接触。
猴儿手拿半块西瓜，正咧着大嘴哈哈大笑。让甘腾摔跤的罪魁祸首——香蕉皮借助甘腾那一脚的蹬力，“嗖”的飞了过来，正正当当地盖在了猴儿的头上。
申歩墟看着摔在地上四仰八叉的甘腾和戴着香蕉皮帽傻不愣登的猴儿，醉醺醺地笑了。
原本含苞待放的花，开了。
罪花：申歩墟。
罪名：违背天令，先期而放！
罪罚：谪于幽谷荒山，徒自盛放凋零！
身为一名奇花，在此之前的日子里申歩墟一直恪守着“二不原则”：
一、不饮酒。原因：沾一滴酒就醉。
二、不擅自发笑。原因：一笑，花就开了。
申歩墟看着满目的寸草不生和眼前深不可测的悬崖，不得不感叹世事难料。此前受尽世人追捧，如今长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便纵有百般奇异之处，也丝毫使不出劲儿来。
这时恰逢风姨路过，听了申歩墟的感叹，稍作歇息，同他聊起了天。“歩墟不消烦恼。此番虽被谪于此，俟汝灾愆满日，尘缘到时，前生后世必将大大改观。此是天机，我等窃听而来，万万不可泄露。”
一晃数百千年过去，花开了又落，花落了又开······
是日清晨，申歩墟被一阵奇怪的声音惊醒。
这里山高数千米，又是顶峰，太阳光劈不开这里的浓雾，眼前只见白茫茫一片。
申歩墟打了个哈欠，刚想合上双眼准备再睡一会儿，熟料，这时崖壁上响起一阵石头滚落的声音，并伴随着······喘息声？
申歩墟竖着耳朵听得仔细，几乎就要感激地落下泪来。这么千百年来，终于让他再次遇到能喘气的生物了！
野兔、豺狼、鸟儿······什么都好，他也并不指望这些低等生物能欣赏他的姿色，这世间，愿意把他捧在手心里对他大加赞赏呵护备至的，想来也就只有“人”这个物种了。所以只要能来个愿意把他吃了的动物就好。不过，最好这动物不要便秘，否则他就不得不晚几天重见天日了。然后，只要是有人居住的地方，随这动物排便到哪里，就算是排到粪坑里，他也能从臭气熏天的地方开出绝美清香的花儿来。
申歩墟全程竖着耳朵，不放过一丝动静。
他觉察到那声音离他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很显然对方是从下爬上来的。他紧张地心脏几乎都要跳将了出来，只能强行按捺住心潮澎湃。
过不多时，他看到一双手。
申歩墟：这是个什么玩意儿？爪子又白又嫩，而且还没有毛？
接着他看到一个“毛绒绒”的头，几乎是拱了上来。申歩墟正凝眉思索分析着这是个什么东西的时候，对方忽然抬起了脸——
“哇咧咧——”申歩墟叫道，“居然是人！”他本想着，借助动物再见到人，这就已经是天降恩赐了，没成想竟是一步到位！他喜不自胜之际，忽然意识到有个不对劲的地方：这人，咋看着有点眼熟呢？
数百千年没见过人影，申歩墟那段关于人的记忆早随着时间僵化了，他想了半天也没想起来一星半点。
当申歩墟恍惚的脑袋渐渐变得清醒时，他发现他已经能看到这人的小腿了！心内大呼不妙。万一他爬上去，那他的白日梦就再也实现不了了。
他伸出两片叶子触了触这人的小腿。“我长得这么好看，你确定不多看我一眼吗？”
这人又往上爬了点，他只能看到这人的脚踝了！
申歩墟急道：“壮士，留步啊壮士！救花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今日若得壮士相救，往后本花定当做牛做马不辞劳苦的报答您！······”
他口若悬河似的说个不停，感觉到这人停住了才住嘴，申歩墟仰头，正对上一双油墨般漆黑的眼睛，他把本来张开的嘴巴闭上，吞了吞口水。
这人只往下面看了几秒，便又继续向上攀爬了。
申歩墟心内明白，自己是不能指望此人解救了。哼，不懂得欣赏的人类！
只是······想到刚才对视的那一幕，申歩墟心里面觉得怪怪的，那人的眼神，就好像能听懂他在说什么似的。
申歩墟长在崖壁，往上还有十几米就是崖顶。
只听“轰隆”一声，一块大石擦着申歩墟身旁滚过，撞击着凹凸不平的崖壁，咕咚咚朝下面的无尽深渊跌去。
此时，甘腾单手抓着崖壁上的一小块凸起，双腿因为惯性轻晃了几下，脚底悬空，刚才滚落下去的石块就是他踩塌的。他全身的重量都积聚在一条手臂上，而他的手臂又依托着那小块凸起。他的额头渗出汗水，碎发被汗水濡湿。整个人悬吊着。触手可及的地方没有任何抓扶物。找不到保护点，也无法挂外挂做确保，先锋攀派不上用场。
坠崖只是个时间问题。
冒过那么多次险，甘腾从没觉得像现在这么绝望过。身后事倒是没什么可交代的，反正他无亲无故的，就是可能要让他那帮同事们担心一段时间了。
全身的力气抽茧剥丝似的耗完。
那一刻到底还是来了。
身体凌空坠下，像是在蹦极。只不过，蹦极有安全措施，而这个跳下去，小命就得交代出去了。
头顶一团黑影砸下来，申歩墟眼睁睁看着这人从自己面前迅速地坠落下去，惊得目瞪口呆。
可还没等他缓过神来，一阵奇怪的风刮过。申歩墟抬抬叶子遮了遮自己的花脸，眼睛被风吹得眯成一道缝。
浓雾被怪风吹散开去，视野开阔了一些。
一只长着翅膀的猴子从深渊下飞上来，背着那个刚才坠下崖的人。
申歩墟眨眨眼，怀疑自己看错了，稀罕物他见识过一些，会飞的猴子还是头一次见到。
飞天猴原本背着甘腾要往崖上飞去，而且已经超越申歩墟所在的位置了，但眨眼之际，飞天猴却去而复返。
申歩墟还没弄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就被飞天猴一把连根拔起。
见飞天猴把薅来的东西往嘴里面送，甘腾急忙说道：“喂，别吃他！”
可他到底说晚了一步，飞天猴早把申歩墟塞进了嘴里。
甘腾来此地，就是为了找到飞天猴。
垂死之际，被飞天猴所救，是他万万没想到的事情。
真是一个乌漆墨黑的世界。
申歩墟曾在脑海中对这样的场景预演过无数次，所以如今真的得偿所愿，心内只剩下高兴。
经由口腔，通过食道，到达胃，再到小肠，这段旅程都经历的挺顺利的。申歩墟打算睡上一觉，估摸着醒来的时候，就能见到外面的世界了。于是他闭上眼，美美地睡了起来。
可等他醒了，却发现面前还是一团漆黑。难道天黑了？他摸摸索索了半天，一通分析加辨认之后，发现自己根本就没出去！
气馁是有一些的，不过为今之计也只能顺其自然了，他安慰自己再睡个回笼觉就能出去了。
结果是，他光回笼觉就睡了三回，却还呆在原地！
他寻思：这家伙······便秘了啊。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1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