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染与卿书》冷砚心

29、邂逅

　　一个月时间，夏染的体重好不容易减了下来，曲一歆却并没有一句夸赞的话，她只是冷漠地命令道：“从现在开始，你要开始辟谷，这样才能保证你的体重不会反弹。”愣是连生菜鸡胸肉都没得吃了，夏染撑着一口仙气，勉强跟着曲一歆学民族舞和瑜伽，以此来练形体气质。

　　夏染累得几乎要晕倒，而最难受的，是得不到歆姐的一点肯定。

　　已经是寒冬了，这一天魔都罕见地下了一场雪，所有人都跟过节似的欢欣雀跃，夏染把自己裹得厚厚的，走在去公司的路上，闻到各种诱人的食物香味，听着周围人玩雪的欢呼声，突然怀念起小时候来。小时候一到这种天气，自己肯定会和夏花一起凑出几块钱去买烤红薯，就那么捧着它，热气腾腾地暖着手，很幸福。

　　不知道，花花现在怎么样了呢？上次她跟自己说她工作有变动，经常不能带手机，不让自己多联系她，想来，已经有一个月没有她的消息了啊！

　　不知不觉到了公司，夏染照旧脱下厚厚的羽绒服，换上宽松的衣服去训练舞蹈。她一个人在舞蹈室里连着，看着周围墙上的镜子，似乎找到了一点点感觉，肚子很饿，可是似乎是因为没有摄入食物，头脑清醒了很多，有一种从未有过的飘飘欲仙的轻盈感，她感觉自己就像一只天鹅，踩着轻快的舞步，在湖面翩翩起舞。

　　曲一歆看着她优雅而轻盈的动作，并没有多做表示，依旧和往常一样紧紧皱着眉头。过了一会儿，她突然吩咐道：“你自己先练着吧，我出去下。”夏染转身瞥了一眼，原来是江宸来了，曲一歆走出去带上了门，似乎在和他谈论着什么。

　　自己辛辛苦苦练了一个月，曲一歆总是对自己多有责骂，夏染看得出来，她也是刀子嘴豆腐心，不过是对艺人的要求比较高才会这样，那么她真实的想法到底是什么呢？

　　这样思索着，夏染忍不住偷偷走了过去，躲在门后面偷听。

　　只听到曲一歆对江宸说道：“对不起，真的不可能做到的，这个女孩子根本没有舞蹈基础，骨骼太硬了，没有可塑性。如今最基础的形体恐怕都过不了关，你如何能指望她成为舞台上能歌善舞的艺人？如果强行让她出道的话，我看十之八九要凉。”江宸似乎在想什么，并没有马上回答曲一歆，她继续说道：“你现在在她身上投这么多钱，万一收不回来怎么办？从我这一个月的观察来看，她不值得你付出这么多，停止吧，也算是及时止损。”

　　江宸也迟疑了一下，答道：“如果真的不合适，那就停止吧。”

　　她，真的是这样想的吗？夏染心里有些凉。

　　这一个月以来，自己乖乖地听歆姐的话，从节食到辟谷，体重明明减下来的啊？为什么她还是不满意呢，竟然让江宸停止对自己的培养计划，实在让人寒心。

　　夏染万念俱灰，静静地离开了，独自一个人盘腿坐在舞蹈室里休息。

　　脚很痛，她脱下袜子看了一眼，脚背上青筋暴露。这一个月的高强度训练，让她的脚几乎是要废了，每一个优雅的舞步，都伴随着脚的剧痛，就好像在刀尖上行走一样。自己都做到这个地步了，为什么曲一歆，就不能给自己一点肯定呢？

　　她光顾着伤心了，听墙角没听到后面一半。曲一歆笑笑，回答江宸：“当然，你是老板，所有事你有最终决定权。夏染骨骼太硬，也没有作为艺人的基础，停止对她的培养当然算是一个及时止损的选择，但是我私心其实也是不愿意停止的，这个女孩子很有表演天赋，如果培养得当，她会是一个影坛长青树，甚至，可以成为影后级别的演员，就看你，有没有这个魄力冒这个险。”

　　江宸沉思片刻，反问曲一歆道：“可不可以像孙璐那样呢？走综艺路线。”

　　“她天生就是个演员，你若是真的让她变成一个流量小花，很浪费的。我这一个月来就没给她好脸色看，就是为了打击她，让她能不断进步，我可不想让她变成下一个孙璐。当初你让我培养孙璐的时候，我就不该答应，出去说起她是我门下弟子，我都不好意思。”

　　“人家如今也是一线女明星，咱们公司的王牌，算是你弟子里面最火的，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江宸嬉笑着问道。

　　“好好的不练功，让她干什么都没耐心干，净想些投机取巧的办法，靠热量炒作火起来，她顶天了只能算一个明星，不能算演员。你看看孙璐那台词功底，看看她的演技，简直是毁天灭地，你以为我是那么好糊弄的？我身为一个导师，最重要的使命就是培养出色的演员，你懂吗？要是我的弟子一个个都学孙璐，那还得了？当初你让我培养她的时候，我就不该答应。”

　　“好啦好啦。”江宸莞尔，每次和歆姐谈论起专业性的问题，她就滔滔不绝拿孙璐当反面教材，这一套说辞说得江宸耳朵都快磨出茧子了。他笑了笑，安慰道：“歆姐，你就别为难我家璐璐了，你也知道她进娱乐圈不过就是为了玩玩，没当什么影后的理想，她以后反正是要嫁给我的，有我在，她哪有必要那么努力呢？你要怪就怪我吧，把她宠坏了。”

　　“孙璐要嫁给你？”曲一歆扶了扶眼镜，“那你花那么多钱包装夏染，是为什么？你让她从横店一个小龙套，摇身一变成了江氏传媒的签约艺人，还让她拜到我门下，我还以为这小姑娘是你情人呢。”

　　“不是我……”江宸笑了笑，说道：“是苏墨。苏墨喜欢她，所以让我去签了她，这些培训费用全都是苏墨出的。”

　　歆姐吓得眼镜都要掉下来了，惊惶地捂住了嘴：“苏墨？他不是个gay吗？”

　　“谁跟你说他是gay的。”江宸哭笑不得，“歆姐你又不是不知道，苏墨签约到江氏传媒的合约是五年，合约里有明确写过，为了打造他的人设，五年内是不允许他恋爱的，有也只能在地下进行，不能公开。他之前是太专注于工作了，所以才会万年冰山一样，眼下我看啊，今年这五年合约就要到期了，他怕是有点想法。”

　　“他有想法，也不能挑夏染吧，你看看她刚来的时候，除了一张脸好看点还有什么？要气质没气质，要品味没品味，土得掉渣，苏墨怎么会喜欢她？苏墨是谁，可是咱们公司如今最红的艺人，媒体提起他，标签可都是‘千年一遇美男子’，明明能靠颜值吃饭，偏要靠才华，古琴古箫无一不精，你确定他真的喜欢夏染？”

　　“我确定他该做个眼科手术。”江宸戏谑道。

　　不满意归不满意，曲一歆还是没有放弃对夏染的高要求，和江宸谈论完又回到舞蹈室指导起了夏染。

　　“注意舞蹈里面的情绪，别太木讷拘谨了。想象一下，你现在正沉浸在一段恋爱之中，如沐春风，飘然若仙……”她喊道，看着夏染完美的动作，总觉得缺少点什么。夏染明显给了自己很大的压力，对每一个动作都精确到了几乎完美的程度，可是却因为这样，显得不够洒脱。

　　她很害怕，自己要是跳错，歆姐说不定立马会去找江宸，让他解约。要是那样，自己所有的努力不久白费了吗？为什么？为什么歆姐要这么严厉，她就不能对自己温柔一点吗？自己明明已经很努力了，为什么她还是要让江宸停止培养呢？

　　“你是榆木疙瘩吗？怎么一点感情都没有？”曲一歆说得更过分了，夏染努力憋住自己的委屈，把眼泪生生地憋回去。因为节食，本来在生理上就产生了极大的不适，本能性地有些烦躁，被曲一歆这么一说就更暴躁了，她停下了跳舞的的动作，冷冷地走到一边披上自己的羽绒服，吼道：“不是要让江宸解约吗？赶紧解啊！谁爱练谁练，我不练了！”

　　吼完，她摔门而去，一个人躲在女卫生间里掩面而泣，颤抖着给夏花打了个电话。夏花说过，只许她给自己打电话，不许自己给她打，可是此刻夏染再也忍不住了，拨通了夏花之前跟自己联系时用的电话号码，对方在询问之后，让夏花来接了电话。

　　“阿染？不是跟你说了，不要随便给我打电话吗？”

　　“我忍不住。”夏染隐忍已久的负面情绪终于爆发了，如洪水一般席卷了她，她哭成了个泪人儿，哽咽着跟夏花说道：“花花，我真的坚持不住了，我好想回去，怎么办？要是你在我身边该有多好啊。”

　　夏花黯然，看了看周围的铜墙铁壁，你能有我惨吗？

　　“阿染，我也很难过，你知道，我被老板炒了。”夏花犹豫了下，还是没有告诉夏染真相，她正处于培训的关键时期，自己若是告诉她自己锒铛入狱，被判有期徒刑三年，她肯定会牵肠挂肚，自己，绝对不能拖累她。

　　夏染问道：“花花，那你要重新去找工作吗？”

　　夏花答道：“对呀，我现在在监……，啊不是，我现在身边有很好的老师，教我C++还有java，我正在努力学这些呢，等我学好了我就去考高级软件工程师的证，到时候有了这个证，加上我的工作经历，我就可以月入上万了，你知道吗？阿染，一直以来你都是我的榜样，我知道你现在过得很艰难，可是千万不要放弃，你一定可以的。”

　　“可是曲一歆，我的导师，她都已经在劝江少解约我了，我刚刚又吼了她，得罪了她这个元老级别的人物，我肯定在这公司待不下去了。”

　　“她再怎么元老，也不能以权谋私的，你信我，再坚持一下下，只要江少不提解约，你自己不要先乱阵脚，好吗？我们一起加油，一定会好的。”

　　“嗯。”夏染心里好受了许多，挂掉电话后，她对着镜子补了个妆，掩盖住泪痕，又默默回到了舞蹈室，曲一歆见她回来，似乎一点都没有生气的样子，反而是眉眼间充满了欢喜，过来一把拉住她，说道：“看来兔子急了也会咬人啊，我还以为你这个小白兔永远也不会有感情呢！记住你刚刚吼我时候的感觉，带着这种感觉起舞，来，再跳给我看看！”

　　夏染半信半疑，再度翩翩起舞，努力回想着刚才自己怒而摔门的情绪，感觉上似乎对了几分。

　　“对！就是这样！”曲一歆欢欣雀跃，甚至鼓起掌来帮夏染打节拍，一曲跳完，欣赏地看着夏染：“不错啊你，一旦释放了自己，这舞蹈就如行云流水般，很洒脱嘛。记住，不要纠结于动作上的精准，重要的是情感，知道吗？之后演戏也是一样，不用老想着要多么精致，看起来多美，重要的是情感，you know”

　　夏染如释重负，也笑了，眼睛里满是泪花在闪耀。

　　曲一歆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鼓励地说道：“你知道咱们公司第一的艺人苏墨吧，若是春季档的那个清宫戏，你演的那个角色火了，就证明你的演技是被大众所认可的，到时候，让你演女一号，和苏墨对戏，也不是不可能，你知道吗？所以这个时候的培训尤其重要，是在为你积攒实力，有颜值有气质有演技，还有谁能比你更适合女一号呢？”

　　“嗯，谢谢歆姐。”夏染再次燃起了斗志，就知道，歆姐只是刀子嘴豆腐心。

　　“好啦，今天就到这里吧，马上就到了该结束的时候了。今天你算是取得了很大的突破，记住这种感觉，就好像有一股力量在你身体里，让你的身体忍不住要起舞，发泄这种力量，你想要挣脱这所有的枷锁，想要像孔雀，像鸟儿一样自由，知道吗？”

　　“我懂了，会记住的，歆姐你累了就先下班休息吧，我再练一会儿。”

　　曲一歆走后，夏染坐下来看了看自己的脚，已经微微有些浮肿了，想来是因为练习太过于频繁。可是，眼下正是取得重大突破的关键时候，再坚持下吧，夏染给自己打打气，穿上袜子重新站起来。她闭上眼，一个旋转，一个挥手，保持着微妙的平衡，可以感受到仿佛又一阵细碎的风温柔地拂过自己的脸庞。

　　“想象自己正沉浸在一场恋爱中，如沐春风。”

　　这是歆姐说过的话，到底是怎么样一种感受呢？

　　她思索着，闭着眼，忽然感觉到一个人轻轻地扶住了自己的腰，紧跟着自己的节拍翩然起舞，她猝然睁眼，从镜子里看到，身后的人正是苏墨。他用一双桃花眼含情脉脉地看着她，搂住她的腰，嘴角微微上扬，温柔地说道：“怎么这么晚了还在练习？不累吗？”

　　“不累。”夏染呆呆地看着，这难道是幻觉吗？看来自己对苏墨是真爱啊，哪怕是出现了幻觉，都能把他想象得那么清晰细腻。她情不自禁地说了出来：“苏墨，看来我对你是真爱啊，连出现幻觉，你的样子都这么清晰完美。”

　　“幻觉？什么幻觉？”苏墨似乎有些惊讶。

　　“啊！”脚下突然一阵剧痛，夏染感觉到自己的腿在抽筋，痛得叫了出来，连忙停止了舞蹈，被苏墨扶着坐了下来。

　　等等，既然是幻觉，腿这么痛也该醒了，苏墨怎么还在？

　　是他本尊在这里吗？夏染不可置信地捏了捏自己的脸蛋，呲，好疼。而苏墨似乎没有注意到她这小小的心里活动，竟然直接掀开裙角，轻轻捏起了她的脚踝，温声问道：“怎么样？好点了吗？”腿被他这么一按摩是不抽筋了，可是夏染的脸，整个都烧红了，她讪讪地笑道：“好了好了。”连忙把腿一缩，藏回了裙子下面，问道：“你，你怎么会在这里啊？”

　　“我啊，看见舞蹈室的灯还亮着，就忍不住过来看了一眼。看到你在这里跳这支舞，就情不自禁跟着你跳起来了，这是双人舞呀你不知道吗？”他解释道，站起身来伸出一只手扶夏染，夏染脸红着，正要站起来，脚却又是一阵痛楚，疼得她又坐了下去。

　　苏墨似乎并不把夏染当女生看，一把就拽下了她的袜子，只见双脚的指甲全都血淋淋的，右脚有一片指甲被磨得产生了齿轮状的痕迹，有一半翻转了过来，就是这一片指甲，疼得夏染走不了路了。不过她自己似乎并不在意，她更在意的是，苏墨那么细腻温柔的一个人，居然上来就脱掉了自己的袜子，简直是直男行为，一点都不把自己当女生看啊。

　　“你都伤成这样了还跳舞，何苦呢？”苏墨不由分说，就把她公主抱了起来，她像一只受到惊吓的小兔子般，瑟缩在他怀里，大气都不敢出一声。自己这是活在梦里吗？可脚上的痛楚又告诉她，这不是梦境。她平复了下心情，轻轻地把手搭在了他的肩上，他温柔地把她放到座位上，吩咐助理开车去医院，似乎一点都不把夏染当外人。

　　夏染安安静静地坐着，侧身看了一眼苏墨，却发现他也正看着自己。

　　“那个，苏墨，你对公司里每个艺人都这么好吗？其实我受伤，和你没什么关系的，你为什么会浪费你的时间来帮我？”

　　苏墨只是淡然一笑，温文尔雅地答道：“我既然见到了，自然不会放着你不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