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染与卿书》冷砚心

10、鹿竹

　　初中很快就毕业了，回到夏花身边之后，夏染平衡了许多，生活终于回到了正轨。夏染妈妈再也不阻止夏染和夏花往来了，她终于明白了，自己强行干涉，只会伤害夏染。夏染看似柔弱，骨子里却很倔强，自己作为母亲和她总是会有冲突，只有夏花，能够让她和自己达成某一种和解。夏染因为逃学等等原因，成绩并不像以前那样理想，和夏花一起升入茶镇高中。暑假的时候，夏花在家里帮忙料理家务，她正抡着斧头劈柴，爸爸突然叫住了她：“夏花，暑假结束，就跟老爸一起出去打工吧。”

　　“啊？”她愣住了，“爸你说什么？”

　　“还记得你的二叔吗？那个很久之前就出去打工的二叔，他发财了，回来村里招小工，爸爸打算九月份跟他一起出去，到时候带上你。”

　　“可是我还没满十八岁，没有人会要我的。”

　　“只是没有合同，工资还是一样的，你二叔是本家亲戚，不会坑我们的。小花，家里没钱让你读书，何况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将来还不是要嫁人的，你也一直很懂事，不是吗？”他说着，吸了一口烟，沉默着吞云吐雾，烟草的气味让夏花忍不住皱紧了眉头。

　　夏花明白，爸爸的语气看起来是在和自己商量，实际上是在命令自己。懂事？又拿这个词压自己，从小到大，这个词她都听倦了，没钱，是啊，永远都是这个理由。有些人，生来如蝼蚁般卑微渺小，在这世道前，毫无还击之力，纵然自己那么聪明伶俐那么努力又能如何，只要老爸一句话，一切就都毁了。

　　她突然想起了夏染，那个时候，她站在雪中轻轻吻了自己的额头，告诉自己，她很快就会回来找自己的，她果然做到了。那自己呢？此刻妥协，就真的和夏染，变成两个世界的人了啊！

　　她咬了咬牙，说道：“爸，我不想去打工，我要继续读书！”

　　“你说什么？”夏花爸爸的脸顿时阴沉了大半，他放下手里用了十数年的烟斗，如黑云压城般走了过来。

　　夏花看着父亲魁梧的身影，心里也是慌乱的，她其实一直很害怕性格暴虐的父亲，可是想到夏染，还是鼓足了勇气，回答道：“我说，我要继续读书！哪怕是贷款我也要读，爸，你信我一回，我一定能考上大学的。”

　　“哈哈！”父亲突然捧腹大笑，手里的烟斗都笑掉在了地上，他无情地嘲讽道：“你以为你有多聪明啊，在咱们村，从来就没有出过大学生，你以为你能成为第一人吗？”

　　夏花心里也打了退堂鼓，是啊，父亲说的没错，在他们家这个封闭的小山村，还从来就没有出过大学生。

　　如果自己学习成绩好，或许还可以大言不惭地起誓，说自己可以做到，可是自己，从小学到初中，从来就是个不聪明的学生啊，成绩一直在中下游，夏染能轻轻松松想通的数学问题，自己要好几天才能想通，这样的自己，有什么勇气说自己能做到呢？

　　可是，为了夏染，自己没有别的选择啊！仅仅知道这一个理由就够了。

　　“不试试怎么知道呢？”她认真地看着父亲，一双丹凤眼闪闪发亮，她一字一句说道：“爸，我一直都没有求过您什么，就这一次，我求您，让我继续读下去。我不知道能不能做到，可是我会拼命去做，至少我不会后悔。如果成功了，我可就是咱们村第一个大学生啊，到时候多么给您长脸，对不对？”

　　“你做不到的。”夏花爸爸冷哼一声，静静地吸了一口烟，说道：“你能考上大学？闹呢你？这样好吧，你要是能考上，我从此不沾烟酒不打牌，砸锅卖铁都供你上大学，怎么样？”

　　“好，一言为定。”

　　“不过，你要是考不上，就乖乖地打工，帮你哥哥攒聘礼，知道吗？”

　　“好。”夏花心里明白了，难怪爸爸这么着急要带自己出去打工，原来是为了哥哥。老爸和这茶镇大部分的人一样，最看重的就是传宗接代，所以从小到大宠着哥哥，自己作为一个女孩子，在他眼里却是命如草芥。多么残酷冰冷的现实啊，自己没得选择，可是，有阿染在，我就什么都不害怕了呢，不管希望有多么渺茫，都要试一试。

　　我一定会紧紧追着你的脚步，和你一起去看雪看花看不夜城的。

　　茶镇高中虽然是一个很普通的高中，却也形成了一个神奇的食物链，首先是根据入学成绩把学生们分到两个区。一区学生享有最好的师资资源，设置精英班，要求是考大学；而二区，前身是茶镇职中，学生们大多混吃等死，拉帮结派，学校对二区学生的要求，仅仅是不要闹出人命。

　　一区的学生，素来鄙视二区的学生。而一区内部，精英班的学生，则鄙弃普通班的学生。

　　很不幸，夏花的成绩不够好，被分到了二区，食物链最底端的地方。

　　入校第一天，夏花就去找了夏染，两个人一起去领了课本，确定了彼此宿舍还有教室的位置，以便能够常常见面。

　　“花花，那个手表你还戴着呢？”夏染从夏花手里把那块手表取下来，看了看，指针早就停止了转动。

　　“嗯。”夏花只回答了一个字，微笑着看着夏染，心里却是千头万绪纠结在一起，周围人潮涌动，她却丝毫都不在意，紧紧握住了夏染的手，说道：“阿染，你也要好好努力呀，我争取和你考到同一所大学，这样我们就能一起去我们想去的地方了。你知道吗？我和我爸打了赌，他愿意贷款让我读书，可是如果我考不上大学，我就要自己还贷款，还要做苦力帮我哥哥攒聘礼。”

　　“可是花花，我不想上大学怎么办？”夏染突然笑了，眼睛里闪烁着别样的光彩，她神采奕奕地对夏花说道：“我最讨厌的就是学校了，被关在这里纯粹是浪费我的生命。我想离开这里，去流浪，去远方，去体验和别人不一样的人生。花花，等到十年之约我们再见面的时候，我一定会成为一个诗人，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她的眸子那么澄澈，夏花有些惊诧，很想说点什么，却无语凝噎。

　　夏染没有察觉到她的异样，继续说道：“我已经想好了，我要去退学，然后跟着邻居家的姐姐出去打工，走遍大江南北。”

　　当然，夏染这样的异想天开很快就被母亲夏敏无情驳回了，开学第一天，她怏怏不乐地坐在一区某个普通班的教室里，看着兼任语文老师的班主任走进来。她是个长得像容嬷嬷般凶神恶煞的女人，一看就不好惹，事实也的确如此。

　　她一进来跟班里的同学们洗脑说道：“你们出生在这个穷山恶水的地方，拼不了爹，是不是很绝望？这个世界本来就是不公平的，但是唯有高考，是相对公平的，只要高考考好了，你们就能鲤鱼跃龙门，知道吗？只要学不死，就往死里学！”

　　“分数，就是你们唯一该在乎的东西，也是我对你们唯一的衡量标准。”

　　“不要做集体里的老鼠屎，谁要是做了，不好意思，我会毫不犹豫把他丢到二区的垃圾堆里面。”

　　行吧，又是一个洗脑洗到自己都癫狂了的人，夏染笑笑，懒得听班主任说话了，从抽屉里摸出一本《源氏物语》来，藏在课本下津津有味地看起来。夏染正看到“愿君化作鸿都客,香魂应循居处来”之句，源氏的母妃，把生命给了他，溘然长逝，源氏之父写下这样的句子追思她，只觉心有戚戚，嗟叹不已，忽然听得耳边一声炸雷般的吼叫：“你怎么回事！”

　　“啊！”夏染茫然地抬头，才意识到自己还在课堂上。

　　“对……对不起。”她匆忙道歉，同学们看着，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班主任走过来，扶了扶眼镜，拿起夏染藏起来的小说看了看，一把摔到地上，吼道：“知不知道现在什么时候，一分之差，你们就能排除掉几万个竞争对手，知道吗？这一分钟你多掌握一个知识点，就能排除掉记不住这个知识点的人，怎么还有心思看这种闲书？下一次再叫我抓住你看小说，可别怪我不客气。”

　　这个时候若是顶撞，自己肯定会失去这本等了好多天才到的源氏物语，实在不明智，夏染想到这一点，乖乖认怂，唯唯诺诺地道了歉，“老师，我错了，下次不敢了。”

　　然而下一次，她还敢，甚至在班主任的语文课上顶风作案。

　　“夕颜凝露容光艳,料是光君驻马来。”柔弱如夕颜花的女子，看到源氏公子的车架从门前经过，心甚恋慕，在扇子上写下了这样的句子，然后将一枝夕颜花放在扇子上，让人呈给了源氏公子。

　　好生奇怪，这世界上真的有一见钟情吗？

　　爱丽丝又出现了，她轻轻地敲着脚下的红木屐，说道：“当然存在啊，有的人会因为一瞬间的钟情，付出他们的一生去追寻。”可是一见钟情，真的会有好结果吗？还记得小时候看《金粉世家》，金燕西对冷清秋也是一见钟情，那么痴迷，最终却败给了时光，从一开始的心心念念，到最后的厌倦。夕颜喜欢上源氏公子这样风流的人，是不是也会和那个故事一样呢？

　　爱丽丝温婉地一笑，撩了撩夏染的头发，说道：“猜得没错，夕颜的确没有好结果。”

　　很神奇，自己为什么总是在看小说时预测到故事的结果呢？那样多没意思啊？

　　夏染轻轻托着下巴思索着，不自觉地往窗外看去，忽然看到窗外闪过一个温润如玉的男子，他眉目清秀，优雅从容。

　　一瞬间，夏染就想到了书里那个同样优雅的源氏公子，愣了愣。

　　那男子走到窗前，伸手便从她手里拿走了那本《源氏物语》。鬼使神差地，夏染没有阻止他，眼睁睁地看着他走过走廊，从前门进了教室。他把书轻轻地放在讲台上，再度温柔地一笑。难道？他是个老师？联想起上一次班主任砸了自己的书，她顿时觉得他这个笑毛骨悚然。

　　完了完了，这一次未必保得住自己的小说了，要是那个老巫婆知道自己上课的时候又在看小说，她会不会认为自己是个老鼠屎，把自己丢到二区去呢？

　　果然，那男子可口说道：“你们班主任病了，所以我来代课一星期。我叫鹿竹，希望能和大家好好相处。”

　　什么嘛，就是一个代课老师而已，有什么好怕的。

　　夏染得意洋洋地笑了，只见鹿竹咳了咳，说道：“我是你们这一届精英班的班主任，所以哪怕只是给你们代课一星期，也会用精英班的标准来要求你们，请同学们上课认真一点。”

　　说完，他意味深长地看了看夏染，看得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一整节课，她都忐忑不安的。她想起来了，开学典礼上见到过这位鹿老师，他虽然年轻，刚从师范大学毕业没几年，可是却在同学同事中广受好评，年轻有为，所以带着学校最寄予厚望的精英班，他想必一定很严厉吧，会怎么处置自己呢？肯定会告诉老巫婆的吧，完了完了。

　　好不容易挨到下课，鹿竹冲夏染点了点头，夏染心领神会，不远不近跟着鹿竹去了他的办公室。

　　没想到他却没有生气，反而是兴味盎然地问道：“《源氏物语》，你看得懂吗？”

　　“看不懂的地方，爱丽丝会教我的。”夏染本来想这样回答，不过，夏花那么相信自己的人，当初自己告诉她爱丽丝的存在时，她都以为自己是在讲鬼故事，其他人就更不会相信了吧，十之八九还会以为自己是个疯子。于是夏染改口道：“能看懂一点点。”

　　“为什么喜欢看这种小说呢？而且是在上课的时候看。”鹿竹温文尔雅地问道，轻轻拈起玻璃杯，呷了一口茶。

　　“因为我想写小说，所以要先看过那些最优秀的小说。”

　　鹿竹听到这话，愣了一下，眸子里微光流转，还真是个有梦想的孩子啊，只可惜，过于理想化了。

　　“我知道了，你想写小说，想自由，对不对？”

　　“对，我还想去很多地方看看，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办公室里没有别人，夏染本能地觉得，眼前这个人，值得自己敞开心扉，于是毫不犹豫地说出了心里话：“我觉得，高考只是在浪费我的时间，它只会把我囚禁在这里，浪费我的创造力。”

　　“很有想法。”鹿竹赞赏地笑了笑，说道：“不过你要知道，没有绝对的自由，人活在世，有很多东西都是走过场，对你没有太大的意义，可你又躲避不掉。眼下来看，这件事就是高考。对这种事情，你知道最好的解决办法是什么吗？”

　　“我认为解决办法是专心于有意义的事情，无视它，不要被它所影响。”

　　“那你就错了。”鹿竹笑眯眯地，“对这种事，最好的办法就是速战速决，扔掉这烫手山芋。不然等它烫到你的手，你想做的事情就做不了了，不要为你厌恶的事情浪费过多的心力，懂了吗？”

　　“老师的意思是？”

　　“咬咬牙坚持下去，只有三年，过了这关你就自由了。过不了这关，你可能就得重读，那样岂不是更浪费你的人生？”

　　“我明白了，谢谢鹿老师。”夏染知道，自己这句话不是恭维，而是发自真心。

　　对于自己这样一个普通班的、“不务正业”的学渣，这位只代课一星期的老师，本来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他却花时间跟自己讲了这么多，夏染有些感动，这鹿老师，是个好人啊，他不是那种会依据学生的表现有所偏袒的老师。

　　“好了，这本书你拿回去吧，到底要不要接着看，自己掂量就好。你下次再在我课堂上看，我是不会管的，你班主任那里我也不会多说什么。”

　　“好。”

　　秋日的天气有些阴沉无常，下午时分，夏染从食堂出来的时候，外面已然下起了滂沱大雨。

　　没带伞怎么办？

　　她愁眉苦脸的，没办法，只能淋雨回教室了，她用校服遮住脑袋，往前冲去，忽然一把雨伞倾斜过来，为她遮住了风雨。

　　她扭头，见到了那张熟悉的俊朗的脸，惊讶地叫了出来：“鹿老师？”

　　“我正好要回教学楼准备晚自习的内容，一起走吧。”

　　夏染在左，鹿竹在右，两个人并肩往前走去，雨伞似乎是单人用的，不是很大，夏染全程被遮掩得好好的，回到教学楼她蓦然发现，鹿竹的右肩上全湿了。

　　“谢谢。”她睫毛微微颤抖，心里同样也在颤抖。

　　除了夏花，还有谁会这么无微不至地照顾自己？若自己是个阳光班的优等生，他这样照顾自己，情有可原，可是自己只是个普通班的普通学生，混吃等死，他也只是给自己带了一星期课，为什么要对自己这么好呢？

　　想来想去，唯一的理由是，他是这蝇营狗苟的世间，一个少有的博爱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