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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楼里的评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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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值上元佳节,长安的街头已然被浓厚的积雪覆盖,家家户户门前红色的灯笼高高挂起,大街小巷间,无不被这天降的白与后天的红色覆盖。人流涌动过后,一些地方仍旧雪白,而另一些则被灰尘和热度混为泥污,令人避之不及。
“呼……呼……”,一个衣衫褴褛满面泥污的小孩儿,在狭隘昏暗的小巷子里不停的跑着,因为不停的向后看,一不留神被绊倒在地,这个本该摔倒后嚎啕大哭向父母撒娇的孩子,却立刻爬了起来,继续向前跑着,像是在躲避吃人的怪物。
突然,他看到眼前不远处出现了一个人,一个他刚刚亲眼目睹了死亡的人,于是他不敢置信的瞪大了双眼,看着这个满脸血污的人手持着砍刀像厉鬼一样扑了过来,此刻,他并没有停下脚步,不像是惊恐的忘记了停止了步伐,更像是狭路相逢中的勇者。
近了,更近了,相遇,他穿了过去,穿过那个人的躯体,紧接着,身体倒了下去,此刻他最后的念头是:果然,这只是幻觉,毕竟,是我亲手杀了他……
是日,在一间清净素雅的房间里,一女子正执一茶杯,拇指和食指握住杯沿,中指托着杯底,细细品味。观这女子,年岁不足二八,服饰清丽脱俗,举止一派自然从容之态,再观其容貌,最先映入眼帘的是那一双丹凤眼,狭长而有神,五官精致,肤白貌美。此女姓柳名相思,字忆卿,正是当今礼部尚书柳承第三女。
“小姐,唐二小姐和唐大公子来了。”柳相思的丫鬟小言从房间外进来说道。
“终于来了吗,走吧。”柳相思起身,略整衣服对其说道。
大厅内,从门外走来一男子一女子,男子着文人衣衫,身量不算太高,身形瘦弱,面色苍白,似有不足之证,面带微笑,给人以如沐春风之感。女子着窄袖胡服,英姿飒爽,明眸皓齿,有外向活泼之态。这一男一女正是唐国公府的长子和次女,唐汐、唐潇。
“不好意思了,忆卿,我们来晚了,等很久了吧。”唐汐稍致歉意。
“不必那么客气,君清,让我来猜猜,是唐伯母又觉得潇儿打扮的过于男性化,让她回去换一身衣服,顺带换了发髻,抹了脂粉,挂了女孩子家应佩的零零碎碎,花费了一、二时辰。对吧?”柳相思打趣的对唐潇说道。
“相思!你又取笑我,还不是我娘说我一身武人打扮,没闻便带了一身武夫的汗臭味,先让人推我洗了一个花瓣浴……”
“潇儿!这种事还是待会儿再说吧。”柳相思无奈的打断了唐潇的抱怨。
“怎么了?”唐潇一脸茫然。
“潇儿,你觉得当着我的面说这些合适吗?”唐汐对着这个神经大条的妹妹倍感无奈。
“啊……呀!我这不是觉得又没有外人,才会这么说的吗?”唐潇此刻也反应过来她到底在哥哥面前说了些什么,但不以为意的对二人辩解。
“哎,我这个妹妹,我也不知该说什么好了,忆卿,你可得多让她想你学着点,不让以后谁会愿意娶她。”唐汐把不知曾重复了多少次的话再一次对柳相思说道。
“潇儿一直是这个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柳相思无奈的摇了摇头。
“就是你,还有父亲他们,太纵容她了,现在潇儿喜欢舞枪弄棍,一点都没有女孩子该有的样子。”唐汐早知道是这个结果。
“哦?那个三次登门请俞都尉教潇儿功夫的人是谁啊?”柳相思毫不留情的指出了他的嘴硬心软。
“这个……”唐汐一时语塞。
“哈哈,哥哥,你什么时候有过说的过相思的时候?”唐潇装作事不关己的样子。
“你……下次别想以我为借口放你出门了!”唐汐恼羞成怒。
“好了好了,该走了,不然该赶不上楼里的评书了。”柳相思打断了这无谓的争执。
“对了,相思,浅如哥哥呢他怎么没来?”唐潇疑惑。
“嗯……你们是知道的,哥哥对书法十分痴迷,这不是昨日刚刚收集到一本前朝顾恺之先生的真迹,今日正好得闲,正在临摹呢,让大家先去,不必等他,他晚些时候到。”柳相思解释。
“既然浅如兄有所耽搁,那我们就先走吧。”唐汐说道。说罢三人带三五个仆从前往落秋楼。
落秋楼,由柳家三小姐柳相思所建,位于大兴城西,大兴城的西市,是人流量最大的贸易区,每天发生着成千上万笔交易。落秋楼落成于去年中秋前后,是由柳相思出钱建立的一座茶楼,在这里,三教九流皆有,既有权贵富贾,也有挑夫走卒。对于权贵富贾而言,这里有最为合适的交友平台,对挑夫走卒而言,这里有价格最合理的茶水,因此,落秋楼落成不足半年的时间,便成为大兴城里最受欢迎的茶楼。
这里请了倍负盛名的说书先生李漠河李先生,在每日辰时一刻,讲述一个个扣人心弦的故事,此刻,楼中座无虚席,甚至有的人会提前一个时辰,在茶楼开张之前便等在门口,希望能抢到一个好的位置。
说起这位李先生,经历颇为离奇曲折,其家族世代书香门第,家中颇有积蓄。然而,在少年时便父母双亡,本该继先人遗风,规规矩矩的读书,应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迎娶尚未出生便结下婚约苏州孟氏的妻子,在父母在世时,课业但凡结束,立刻便独自一人,在街上闲逛,赏花逗狗,父母过世,待服丧期满,便日日混迹市井之中,不习科举的帖经墨义,诗赋文章,反而从说书先生那学起说话戏曲。
等到未婚妻族从远在苏州的家中派人来商议婚娶之事时,才发现这个未来姑爷已经出师,日日在茶馆里讲那些传奇话本。这孟家也是书香之家,家中的男丁最不如意的也是个举人老爷,听闻李漠河这般行径,勃然大怒。孟家家主,也就是女方祖父,立即着人收拾行囊,和女子父亲坐了十来日客船来到大兴城,下船不待收拾行李,便奔赴李漠河说书的茶馆。
未等入内,屋内传来哄堂大笑,显然正说到精彩处,以李漠河的桌案为轴心,围了好几圈的人,孟老爷子一时半刻间也挤不进去,便按捺住心头的火气,听他讲完,待的散场,已经深深的被其言语吸引。遂与李漠河商谈,交谈间,越发觉得此子思维敏捷,待人有礼,虽在市井间却未染市井之气,孟老爷子思及其少年时便双双身亡,家中没有长辈管教,心头的火气也消了许多。谈及婚事,李漠河也颇愿意完成父母遗愿,态度诚恳,孟老爷子对于其荒废功课十分不满,称说书可以,但必须参加科举,五年之内至少得一个进士功名。
孟家的要求十分苛刻,可李漠河欣然答应,遂埋头苦读,三年之后,进士及第,孟家对此十分满意,当即商定了婚事。在这几年中,李漠河与其未婚妻孟氏华宁,时常有书信往来,孟华宁秀外慧中,熟读诗书,二人情投意合。李漠河没有参加吏部关试,众人无不惊异,因为此举无异于自毁前程,但没料到其妻族竟无一人反对。李漠河不喜官场之人蝇营狗苟,遂不步入官场。事后,二家商定,择了良辰吉日,二人结为夫妇。婚后,李漠河重新开始了他的说书生涯,生活虽不甚富裕,但夫妇琴瑟和鸣,实在羡煞旁人。
科举考试,由礼部监考,机缘巧合之下,李漠河和礼部尚书柳承一见如故,互有往来,待去年落秋楼建成,需要一个说书先生时,柳承便向他的女儿引荐了李漠河。柳相思在感受到他说书的魅力后,遂高薪聘请他长期在楼内说书。由此,才有了落秋楼开张前人群集聚的现象。
“你这落秋楼生意真好啊!”唐潇站在落秋楼门前,望着不断进进出出的人群感慨道。
“是啊,忆卿真是经营得当啊。”唐汐赞同。
“这其中大多是李先生的功劳啊,好了,进去吧,李先生的评书早就已经开始了,咱们已经来迟了。”柳相思哭笑不得的答复了二人的吹捧,先一步走入了楼里。
“……窦太后有两个兄弟,说来,窦家早年极为贫穷,窦父早死,而窦太后又早早被选入宫中……”说书先生李漠河今天讲的是西汉时期颇具有传奇色彩的窦皇后,这时已经讲到她家中弟兄。
“窦太后的弟弟,窦少君,当时不过三、四岁,哥哥又奔波劳作,这一个人在家里,顶多由个乡里乡亲的偶尔照看着。这人贩子一看,多好的下手对象啊,光明正大的从正门进去,把孩子一撸装麻袋里,再从正门出去,都不用费啥心思,孩子就到手了。
这窦少君,也是经历凄惨,前后被卖了十几次,直到河南宜阳一户土财主家,这才安定了下来。也是在少年经历了太多不幸,终于在二十岁时的时候,幸运来了。窦少君此时被主人派到深山中烧炭,一天夜里,大家伙儿都正睡着呢,这同一个破棚子里,也分个‘宰相’和‘乞丐’的地位差异,可怜啊,瘦小体弱的窦少君就得到了‘乞丐’待遇,睡棚外边儿上,就在寒风中瑟瑟发抖时,只听‘轰’一声,山泥塌了一块儿,其他论资排辈地位比他高的,都死了,只有窦少君搁儿最边儿上,大难不死咧。
一下子死了几百号人,这土财主毕竟不是土皇帝,没办法一手遮天,天天有受难者家属堵家门口哭着喊着讨说法,没办法,只得逃难似的举家搬到京城。
窦少君这回没死,心中忒不踏实,觉得自己有必要算一算吉凶,这一算,不得了嘞,丕极泰来,说他不但再无性命之忧,而且几天之内就要成为皇亲国戚,还能成为侯爷呢。
这怎么可能啊?这要是真成了,不就从地上被人踩的泥,变成天上飞的凤凰了。暗暗留意,这皇家人里谁姓窦啊,哦?这个新皇后姓窦,还是观津的?我家就是观津的呀,就是她了吧。他这辈子唯一胆子大了一次,找人写了一封书信,说自己就是皇后娘娘失散多年的弟弟。
这接到信的官员一看,不得了嘞,‘噌’一下的,就把折子送宫里去了,窦皇后立马就和自己的丈夫文帝说了,两人一同见了窦少君,十来年没见过面了,咋知道是不是亲姐弟啊?这就得看他俩的记性了,不得不说,窦少君的记性是真好啊,当时才四岁,就记得和姐姐在驿站生离死别、沐发乞饭的事情。这一说完,两个人抱头痛哭,原来真的是亲姐弟啊。文帝大手一挥,赏了许多金银财宝,田地宅院给窦少君……”这窦少君的故事就结束了。
“这姐弟俩真可怜啊!”
“是啊,是啊,真难得啊,十多年了,还记得彼此,啧啧……”
“这才是真的骨肉亲情啊,那些动辄相互算计,互相伤害恨不得对方死的人真得好好反省反省。”
人们议论纷纷,交谈着对于这件事的看法。
柳相思冷眼旁观,心想:真正骨肉相逢又的有多少,流传下来故事结局皆是欢喜的,而那些被拐卖后处境凄惨的,生不如死的人,却都在粉饰的太平图景下涂成了污血一般的底色,可又有谁会注意底色呢?
“相思相思,真的好感动啊,如果每个人都只在过程苦难,结局却都是美好的,那就好了。”唐潇感慨。
“哦?你真的这么认为?”柳相思面带标准的微笑反问道。
“我当然希望这是真的,但这不可能啦。”唐潇回答。
果然,人人都在现实里清醒的幻想着,不同的是,有的人分得清现实和梦幻,而有的人却在自己的美梦里长睡不醒。
唐汐一面假装聚精会神的听着评书,一面在暗中观察柳相思的反应,嗯,很有意思,面带微笑但是却心里却不以为意,果然,人以群分。
在幽默风趣的言语间,时间过的飞快,今天李漠河的评书不知不觉中就结束了。
“这就结束了……我还没听够呢。”唐潇抱怨道,浑然不觉时间的流逝。
“好啦,都讲了一个半时辰了,就算我们是晚来的,也已经一个多时辰了。”唐汐笑道,觉得妹妹贪心不足。
“来喝点茶吧,我这儿有上好的普洱,尝尝?”柳相思提议。
“好啊好啊,相思泡的茶最好喝了!”唐潇看起来很兴奋。
“潇儿,你那不叫品茶,叫牛饮,让你喝,那是糟蹋东西。”唐汐毫不留情的打击自己的妹妹。
“哪有那么夸张啊?别听你哥瞎说。”柳相思对于他们兄妹的幼稚行径不做评价。唐潇起码是由唐国公夫人教养出来的,大家闺秀该懂的,唐潇一点都没少,但是,更高水平的,唐潇表示,有那个时间还不如练练剑呢。
“再说了,普洱,得你哥来,他泡的比我好喝多了。”柳相思将矛头转向唐汐。
“忆卿,你……真是向着潇儿啊”唐汐苦笑,随即转去泡茶,他从来不会拒绝柳相思。
撬茶,投茶,闻香,洗茶,第二泡,行云流水,赏心悦目,在水汽的氤氲下,映出世家公子应有的优雅从容。
“请。”
柳相思,唐潇,唐汐各执一杯,细细品味着。
“果然,君清冲泡的普洱,堪称一绝。”柳相思赞赏。
“忆卿,你太抬举我了,还是茶叶本身质量好,泡出的茶才好喝。”唐汐十分清楚自己是什么样的水平。
“好久没喝过你泡的龙井了。”唐汐眼巴巴的看着柳相思。
“好好好,等下次,一定是我来。”柳相思连忙许诺。
二人十分有默契的谁都没有问唐潇。
好喝,好喝,唐潇心想,紧接着一连喝了好几杯。至于是不是在糟蹋东西,谁知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