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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中秋佳节,倚梅园鸠占鹊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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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便是中秋,这是安陵容等一干新晋秀女在皇宫的第一个佳节,举办的甚是隆重。地址选在皇宫中的御花园,早一个月,内务府的人便繁琐的布置起来,华妃作为此次宴会的管理人,每隔几天都会前往御花园监工,她很是看重此次宴会,绝不会容许一点闪失。
这倒使后宫中的某些人松了一口气,其中一个就是一直被华妃苦苦欺压的眉庄。
不知怎么的,她被皇后招至景仁宫,说是新晋秀女的一切事物交予她处理,当时华妃冷冷的看着她,直看的她想立马拒绝皇后,好在她尚有一丝理智。
宫嫔无论身居何位均是不能违背中宫皇后的命令的。
自那时开始,眉庄便从那个刚进宫就被皇上宠三日的幸运儿沦落为华妃手下的苦力。
华妃时常以教导为由,将扣留她在翊坤宫抄那些发了霉的账本,或者让她一个人算这些月后宫的出纳,她是皇上的宠妃,可不是宫里的会计。
好在皇上十分怜惜她,时而便去了咸福宫,若知道她在翊坤宫,便让他的大太监苏培盛亲自去将她接过来。虽然日后华妃会变本加厉的欺压回去,但被大太监小心翼翼恭候着坐在轿子回到咸福宫那段路上,眉庄心里多少有几分痛快!
华妃不过是嫉妒她得宠,一个妒妇,不足为惧。
只是多少有点孤立无援,眉庄想起因为陪她游玩御花园,见了那落水的宫女便一病不起的闺中旧友——甄嬛。
甄嬛长的自是沉鱼落雁,又年芳十六,若入了皇上的眼,得了宠,日后她们姐妹两一起扶持,后宫嫔妃又岂敢再随意欺压她们。
于是,趁着华妃忙着中秋宴会之事,眉庄带着礼品来到甄嬛的住处——碎玉轩。
由门口的太监通报,甄嬛的掌事宫女崔槿汐连忙从里屋出来,她边说边行礼:“沈小仪安好。”
紧接着一脸虚弱的甄嬛从里屋缓步出来,见着沈眉庄,忙行了一礼,才道:“姐姐怎么来了,快快进里屋说话。”
沈眉庄上前一把握住甄嬛的手,两个小姐妹心有灵犀的对望一眼,便一道进了里屋。
沈眉庄脱下防风的斗篷,端正的坐好才轻声询问起来:“你近来身体可好。”
甄嬛:“好多了。”
“我一直没来看你,你可不要怪我,实在是....”想起伤心处,沈眉庄湿了双目。
“姐姐是遇上什么事了?”甄嬛担忧的道:”我听内务府的人说,最近皇上时常去咸福宫,想来姐姐是得圣宠,我又带着病,便一直没有来拜访姐姐。“
“多亏皇上怜爱我,否则华妃....”沈眉庄忙隐回要说的话,谨慎的四下打量了一番。
“浣碧,你带着宫女去找些好茶出来,这茶落了沉,不好吃了。”甄嬛极有眼色的将宫女差遣出去。
“宫里的日子不好过。“沈眉庄轻叹一口气,转了话题:”妹妹,内务府可有给你送来中秋宴会的请帖?”
甄嬛苦涩的摇摇头:“我身子没好,怕是不能去参加宴会的。”
沈眉庄急切道:“你已经病了一月有余,如何还没好,是不是有人存心.....”
甄嬛听此冷下眼神望了一眼窗外碎玉轩院前那一树高大桂花树,但只那一瞬,她低垂着眼帘,柔声道:“不是的,姐姐,是我还没有适应这后宫,姐姐刚才也说这里的日子不好过.....\"
沈眉庄伸手摸了摸甄嬛的肩膀:”你不怕,有我呢。“
两个人又头挨头说了一些亲密的闺话,才依依不舍的告别。
于是,第一次来拜访甄嬛的我便与刚要离开的眉庄打了个照面,她似有一些忧愁,沉着眉眼。
“沈小仪吉祥。”
沈眉庄回过神来,疑惑的看着我:“你是?”
雪青恭敬的道:“回沈小仪,这是安选侍。”
沈眉庄终于想起这个几面之缘的小小选侍,打量着一对主仆,询问道:“你这是来拜访莞贵人的吗?
我道:“是的,听闻莞贵人病了,便过来拜访。”
沈眉庄感叹道:“你有心了,往后你也可以来咸福宫玩玩。”
与沈眉庄辞别,我望着她远去的衣裙,这位新晋宠妃,看起来并没有那么的神采飞扬,难道皇上的宠爱也不过如此?
刚一进碎玉轩,我便被院前的那一树高大的桂花树眯了双眼,它散发着浓厚的香味,扑面而来让人生心腻味。
我本是喜欢桂花的,但见了这桂树却猛然生起一股子厌烦。
被领进屋内,我坐在圆凳上,甄嬛斜靠在榻上,她神色有些疲倦,但态度很是礼貌客气:“安小主,劳心你一路走来看我,只是可惜我这儿没有什么好茶了,只还剩些六安瓜片茶,希望你别嫌弃。”
六安瓜片可是绿茶里面排得上名的好茶,像安陵容这样的家庭,一年到头至多喝上一点碎茶叶。
我看着宫女沏茶,想来刚才甄嬛是拿这茶招待沈眉庄,因着我接着她后头来,便捡了这个便宜。
“这是极好的茶,陵容此前是难得一回才能喝上的。”接过宫女的茶,我抬眼道:“多谢莞贵人。”
浣碧不快的将茶呈上,想着刚才的沈眉庄都没喝上几口,她费心费力泡好的茶便落给了这个选侍。
轻抿一口,我夸赞道:“这茶泡的极好,口感清淡富有香味。”朝着甄嬛旁侧站着的泡茶宫女,我很是客气的对她道:“不知这位宫女叫什么名字,泡茶的手艺真是好。”
浣碧轻哼一声:“奴婢叫浣碧。”
甄嬛察觉出浣碧的情绪:“浣碧,你再去带些点心进来。”
六安瓜片茶是清茶,并不能边吃点心边喝茶,否则它那股子清沛之气也失了味道。
果然这茶不是给我喝的,我还喝不起这样的茶啊。
我神色淡了几分,端着茶,照着场面话说着,忽的瞟见窗外的桂花树,心有所感也就说了:”那桂花树的香味好是浓厚,不知是什么品种,与我之前看到的桂花树有些不一样。“
甄嬛似乎有点吃惊我的观察,她道:“听说是少有的金桂,有上百个年头了,所以香味也浓厚很多吧。”
“是吗?”我看着那一株株如同串珠一样金黄色的花朵:“那打落些泡茶喝,应该是极好的,还可以做做桂花糕。”
甄嬛轻笑道:“安小主好有雅性,可惜我们不能私设厨房。”
“是我忘了。”我不好意思的道,扯开话题聊了几句,我才开口告辞:“劳烦莞贵人许久了,我也该回去了,莞贵人好好养病。”
甄嬛轻轻颔首,道:”槿汐姑姑替我送送安小主,对了,将御尚房送来的八珍糕包好送给安小主。“
我并未推脱,道完谢便领着雪青回去了,直离开碎玉轩几里原,雪青才轻声道:“那个叫浣碧的宫女好是嚣张。”
“莞贵人毕竟是贵人的身份,低下的人多少还是有自持身份的,再则.....”望着宫墙的尽头,我道:“那茶实在贵重。”
“如何贵重也配的上小主,轮不到那个宫女摆脸色!”雪青愤愤的道。
看着性格还十分刚烈的雪青,我好笑的摇摇头。
两人走了几里路,刚进长定宫,只见宝娟一脸兴致冲冲的走出来,她用那般夸张的语气道:“小主,内务府送来中秋请帖了,小主快快准备,这可是见皇上的大好机会!”
说来可叹,自选秀与那位高高在上的权力霸主见了一面,此后我再未看到这个人,张开请帖,看着似乎还有点油墨未干的字,我轻笑一声。
凭着中秋,在后宫众人中得了皇上眼,是我要疯!?
我选了俗气的玫红色宫服,确保自己绝不会和其他高位妃嫔撞色,就连打扮也都是胭脂水粉之意,雪青觉察出我的用意,但她并未多问,老老实实的伺候着我更衣,而后于中秋佳节,共赴这场盛大的宴会。
华妃果然是华妃,看着布置的美轮美奂的御花园,我的心情都被带动的激扬起来,如此富丽堂皇,雕栏玉砌不亏是皇家手笔。
我如同乡下从未见过世面的农妇,一路惊呼:“天啦,那个纸鹤好大,像是要飞了。”
“这是玉雕刻的兔子吗,好逼真!”
“哇,这座假山好气派。”
恰好华妃被拥戴着而过,她听到我的惊呼,轻蔑的看了我一下,但神色很是高兴,她如此费心费力一个月,等的不就是众人的夸耀吗!
我收敛了一下神色,雪青跟我一样激动,我们两个像是终于见过世面了一样,怀着忐忑的心情寻找自己的座位。
我四下打量着宴席上的众人,前台是皇上他们的高座,隔着一条人工溪流,对面是一块圆形的台面,周围挂着高高的灯笼用来照明,皇上后面,左侧是妃嫔的坐席,中间是一排整齐的金钱树旁侧是几排菊花盆栽,右侧就是那些皇亲国戚了,因为间隔实在太远,我并未看清那边的人。
随着众人坐定,时有宫女太监穿插排放吃食,前面的舞台也开始不急不慢的演奏起来。
先是奏乐,配合着听不出意思的地方方言一样的歌唱,一切朦胧的如同天上人间,歌声缥缈,似乎让人察觉不出这听起来轻柔的声音其实隔着人工溪流又盖过后面的奏乐,是这位演唱家调动一身的气力才唱出来的,真正是余音绕梁。
我钦佩的轻轻鼓掌,在那位身形纤细的歌女一直吟唱着高音时,整个人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这个开场秀的确惹来满堂喝彩,一曲落毕,右侧坐席传来一声粗狂的好字,前排皇上众人也命令着宫女和太监朝台面上丢金银钱币。
我看着华妃笑的枝头乱颤,她媚眼如丝的看着身旁的那个帝王,旁侧一点的皇后也露出少有的轻松神色,至于那位权力霸主,因为他坐在最中间,后面的人基本只能看到他的后脑勺。
宴席随着节目的更替越发热烈,一开始有点正襟危坐的地位低下的妃嫔也开始放松神态,饮酒作乐,相好的两个妃嫔更是凑在一起说着悄悄话,场面欢快而生动。
我拉着雪青端着一些吃食跑到前面的草地上跪坐着,那里视眼更好,我们两个津津有味的看着节目,有来有些无奈的跟在我们后头,他放了几分心力注意周围的环境,以免有突发情况好及时将这个性格开始跳脱的小主带走。
节目开始进入戏剧的领域,老实说舞台的演员很有本领,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利落,充满力与美的结合。但是,我看不懂剧情,戏子在我眼前舞来舞去,我觉得无聊,回到自己座位上,雪青倒是看的懂,有几分不舍的跟着我回去了。
刚落座,有来赴在我耳畔道:“皇上走了。”
我诧异的望向前排,主位空悬,华妃也没了刚才那股高兴劲了。有来幽幽的看着我,似乎在等我问皇上去哪了。
我没问,拉着雪青开始吃小吃糕点。
不久身后传来有来的脚步声,我看着有来的身影融进漆黑的夜色中,这个小太监时常这样来无影去无踪。
他有野心,我笃定道。
皇上是触景生情,看着旧时喜欢的戏剧,就连戏服都与当时相同,一下子让他想起曾经十分喜爱的女人,皇后的姐姐——朱柔则。
他再不想看这戏剧,便离席而出,而后让苏培盛转告那些人,自己有点醉,去醒醒酒。
他背手信步走着,离开那个热闹欢乐之地,一转身的功夫来到了倚梅园。
梅花也是那人心爱之物,皇上轻叹一口气。
他仰头看着,思绪如潮,很少有人察觉到他是一个十分恋旧的人,在薄情的帝王中,玄凌是少见的重情之人,但他从未将这一点表现出来。
当年他与朱宜修也有过爱,他喜欢这个冷静沉稳的女子,她是再好不过的帮手。可朱柔则如同一团橘红色的霞云,就这么展现在眼前,让人目不转睛。
柔则美艳,性格活泼,就连笑声也如同铃铛一样清脆,只一眼,玄凌心动了。
不顾与朱宜修的旧情,他坚持要迎娶柔则,原本是主位的宜修被迫给自己的姐姐让位。
而且是皇后之位。
宜修恨吗,玄凌从不去想这个问题,在皎洁月光下,他无比缅怀着那位故去的美丽皇后。
一首悦耳的吟诗声响起。
“数萼初含雪,孤标画本难。
香中有别韵,清极不知寒。
横笛知愁听,斜枝依病看。
塑风如解意,容易莫摧残。“
皇上一抬眼,苏培盛就知道自己要怎么办,带着手下的人偷偷去寻找吟诗的佳人,但这里黑灯瞎火,绕了几圈,都不见佳人,苏培盛赶紧回去复命。
皇上微微颔首,并未责怪,只是经此一出,情绪淡了,领着一群人又回去了。
宴席散了。
我疲倦的回到长定宫,强打精神,在众人睡去的时候,我让雪青将有来叫来。
有来似乎知道我要找他,爽快的跟着雪青过来了。
隔着帘子,我定定的看着他:“你刚才看到了什么。”
有来并不看我,他低垂着视线:“皇上去了倚梅园。”他并不敢紧跟,只远远看了一眼皇上的去处。
我:“你想荣华富贵,还是想平平安安。”
有来这才抬眼看向我,他忽的一笑,如同一头狡猾的老狐狸:“我又想荣华富贵,又想平平安安,小主....你可给的?”
我莞尔一笑:“如此贪心之人,我可给不得。”
有来不再说话,恢复到他以往的沉默。
我继续道:“我只想善始善终,在这后宫中独善其身。”
“没有野心的人在这里活不长。”有来嗤之以鼻。
我道:“我的美貌加你的野心,你说如何?”
有来再次抬眼看向我。
我:”你不会觉得我不够美吧。“
有来良久才道:“皇上不喜欢你这种美人,皇上喜欢张扬的。”
“可我是美人,即使不张扬,但足够勾皇上的心了。”我冷冷的道。
雪青适时拉开帘子。
如水的月光铺在我身上,我一改宴席的装扮,梳着堕马髻,发间别着一朵金色琉璃芍药花,落下点点流苏,描着淡妆,化着一口樱桃小嘴,一身轻盈飘逸的淡黄色纱裙,我摇着团扇,微微清风吹动着发丝,一双杏眼似微怒又似娇嗔的看着他。
身上的珠片闪烁着月光的光泽,如同身在盈盈光辉中,我眉眼舒展,表现出不同以往的魅惑形象:“我想,只许那天时地利的一眼,皇上便会爱上我。”
“你说呢。”
如果一开始安陵容展现这样的形象,有来其实并不觉得什么,后宫美人如云,什么样的美人他没见过,但看着平时清清秀秀的人突然大变样一样,展现着不为人知的娇艳,那一刻,有来的心突突的跳着。
在幽暗的闺房,如水的月色,美人端坐在那,微风掀起她的衣裙,仿佛下一秒,她便如同昔日的嫦娥远奔月亮而去。
有来闭了闭眼,他知道眼前的人在魅惑他,好借他达到自己的目的,只要恪守本心,他就可以逃脱而去,但是再次睁眼,有来双眼含着血丝看着她。
“你别后悔。”
我被有来突然而来的狼性惊了一下,虽然他是阉人,但到底是一个男人,是男人就会有欲望。
雪青忙把帘子划下,层层纱帘阻断了那双锐利的目光。
美人戚戚的道:“我只想好好的活着罢了。“
有来看着她一张一合的朱唇,胸腔涌现出一股从未有过的情绪,他知道自己被蛊惑了,如同山野小说中,被狐仙蛊惑的凡人。
并未给出答复,有来转身利落的离开。
见此雪青担忧的看着我道:”小主这是险棋。“
“我知道,可我们毕竟孤立无援,没人帮我们,便只有死路。”我收起那软弱的模样,冷酷的道:“他是我现在能够接触的最厉害的人,而且他有野心,有门路。”
“雪青,后宫可从来没有情爱之说,但情爱终究是所有人的都拒绝不了的毒药。”
白日我依旧回归到那个尚有姿色的小主,性格软弱,众人见我错失了中秋的机会,越发嫌弃起在长定宫的差事。
“既没有赏钱,活又多,真不想在这干。”
“可安小主人很好,从不见她朝咱们置气。”
“她又没钱没势,态度不好点,谁给她干活。”
几个宫人不干活凑在一起叽叽喳喳的闲话道。
以往有来会对这种事置之不理,但这次他暂停了脚步,看着那小团人,像是在记下他们,而后冷着眼神走了,小乐子跟在师傅后面,直觉长定宫要出事了。
我瞟到有来的身影朝我走来,在中秋之后的暖阳中,我依坐在回廊上逗着池中的金鱼。想着,如何让一个人喜欢我,做一个死心塌地的备胎。
看着水里的金鱼一个一个咬上鱼饵,又觉得索然无味,从未见过阳光的鱼如果见了阳光,便回不去深渊了。
我与有来注定是分道扬镳之人。
有来定定的看着眼前的人,她低垂着视线并不回首,绝没了昨晚的大胆,仿佛南柯一梦。
“你觉得你那么做之后,我还甘心吗?”
“那你做好付出代价的准备了吗?“我冷笑道,将那股子的柔软收敛起来,仰着脸道:”我并不是你选中的主子不是吗?“
“以前的确是的。”有来暗哑着声音说道,他是太监的装束,长瘦的脸没有胡须,如果不刻意压低声音,就是那种尖锐的太监音,许是因为这样有来有点沉默寡言,但仔细观察他,就会发现他只是瘦,骨架很大,宽阔的手掌上,青筋暴起,这些都是男人的体征。
“你为什么进来。”我收回打量的视线,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
有来迟疑的道:“因为........想活下去。”
“那时你多大,在外面你叫什么名字。”
“十七。”有来忽的倾身,他背扣着手,眼睛直勾勾的看着我:“我叫孙庭。”
“我是土匪出身,进宫之前,我杀过人打过仗。”孙庭再次站好,冷淡的道:“也玩过女人。”
“后来被官府抓住,要想活命,就进宫做太监。”他低垂着双目,淡淡道:“我想活命,就进来了。”
我起身直白的道:“要帮我,你就会没命。”
孙庭看着她被光照的微微发亮的脸颊,想着昨天,这个人说的话。
【我想,只许那天时地利的一眼,皇上便会爱上我。】
“你后悔了。”他言简意赅。
我心一颤,水底的鱼还聚在一团,它们贪心还想吃到不劳而获的鱼饵。
“我也只是想活着。”
我回避着他的视线:“如果不进京选秀,我母亲便要被姨太太欺压到死,而我就要被父亲随意嫁给一个商人。”
“选秀是我唯一的出路,我进京连住店的盘缠也没有,只能住在郊外,被人耻笑,进了京,因为家境贫寒也被人耻笑,拿不出赏钱,也被人耻笑。“
“我只不过是想,好好的活下去。”
”我帮你。“孙庭站在暗处,终于给出许诺。
我轻咬着嘴唇,皱着眉头问道:“你想要什么?”
孙庭:“日后成了宠妃,许我荣华富贵,放我出去。”
说完他转身如同昨日那样干净利落的走了。
知道孙庭不会轻易喜欢上我,我松了一口气,又有点尴尬,为自己的自作多情。
孙庭走到角落,侧身回望过去,晴朗的天空下,美丽的少女一身华衣倚靠在回廊上,撑着下巴对着远处的景色发呆。孙庭按压着太阳穴,轻笑一声,隐退到暗处。
那年他十七岁,因为杀了人被官府抓了进来,原本像他这样的人是要拖出去砍头的,但皇宫新建了几座宫殿,及需太监,就这样他向命运低了头,做了一个阉人。因为身世不清白,一直被派在偏殿做事,可他岂能甘心就这么蹉跎了一辈子,他小心翼翼联络人脉往上爬,直到现在三十有五,终于做上了一个管事的。虽然过程中也脏了手,但孙庭知道自己与那些傀儡是不一样的。可是这般坚持,于他而言很累,太累了,皇宫对于太监而言是暗无天日的,这里的人不把他们当人,而他们自己也不把自己当人。
就在他坚持不住的时候,那个少女仰着青春活泼的脸颊,进了长定宫,而后向他伸出了一个致命的诱惑。
那么这个人,她值得吗?
原本今天也是平平淡淡的度过,一直荒废的长夏宫却突然热闹起来,我站在宫门前,好奇看着开始繁忙起来的宫人。
“今日皇上宠了一个宫女。”孙庭解释道:\"提位官女子,应该是被安排住进长夏宫了。“
“为什么是长夏宫。”
官女子,比我还低的位置,却被安排进长夏宫。
“上面人的心思,后宫有戏看了。”孙庭隐晦的透露着。
余莺儿本是倚梅园的宫女,她姿色尚可,也一直做着一步登天的美梦,没想到真的来了。
中秋佳节,她拿出自己最体面的衣服想去凑那节日的气息,却被敌视她的姑姑扣在倚梅园守班,她不敢违背姑姑的命令,又实在委屈,便爬上假山,想看看相隔不远的宴会,宴会倒是没看到,却看到了皇上。
她幽幽的看着一个秀女在祈愿吟诗,也看到另一边皇上派人去搜寻。她母亲是一个戏子,先后生了五个孩子,每一个孩子的父亲都不一样,她排第三,那年大旱,母亲一路卖身来到京城边,为了一家子活命,便将长的最水灵的她送进宫里当宫女,那时她才十三岁,为母亲和那几个兄妹换取了几袋小麦和几匹过冬的布料,还有六俩银钱。
她记下了那几句诗,原本她是想冒充的,可等她好不容易爬下假山,皇上也走了。
想着自己再没有机会了,这时大太监苏培盛来了,他让姑姑将倚梅园所有的宫女叫过来,左右看了一圈,站在余莺儿面前:“你叫什么名字。”
“回公公,奴婢叫余莺儿。”
“跟我来。”
余莺儿心里紧张万分,以为是带自己去指证昨日吟诗的是哪个秀女,可当时黑灯瞎火,她也只是看了一个大概,并不知道是哪个呀。
苏培盛带着她沐浴更新而后换了一身装扮,让她端着一个枝梅花往阳光下一站:“笑一下。”
余莺儿怯怯的露出一个笑脸。
“会吟诗吗?”
电闪火光间,余莺儿悟了,她按捺着澎湃的心情,念道:“ 塑风如解意,容易莫摧残。”
苏培盛挑眉,一副笑眯眯的样子:“跟我来。”
苏培盛领着她踏进了她从未进过的宫殿,宽阔的殿内摆着一排排书籍,皇上在案前写字,而后抬头看了一下她,余莺儿极有眼色的抱着新鲜的梅花,上前怯怯的问,放在哪里,得到皇上首肯后,她便顺势候在花瓶旁,阳光将她和梅花笼罩在一起,鲜红的梅花印着余莺儿的脸颊如春日里开的第一朵桃花。
皇上道:“抬头。”
余莺儿舒展眉眼,露出了一个明丽的笑容,就这么鸠占鹊巢。
成了主子。
一切发生的太快,等余莺儿回过神来,她已经在前往长夏宫的路上。
途中,她遇到那个颇受宠爱的秀女沈小仪,想着以后她便与这人姐妹相称,她满怀激动的行了礼。
抬眼却看见沈小仪并不正眼看她,她身后的宫女也是一脸嗤笑之意,她只觉自己手脚冰冷,木楞的站着。
沈小仪不瞧她,是因为她历来看不起这些凭手段上位的下层女子,何况这个余官女子还行错了礼,简直荒谬。
她无视余莺儿走了,跟在她身后的宫女对余莺儿轻道:“听说你升为官女子,怎么行礼还是宫女模样。”说完她们一群掩嘴笑成一团。
被取笑了一番的余莺儿强忍着眼里的泪花,她告诉自己,现在她也是主子了,再不会让这些人将自己踏在脚下。
“那又如何,今日皇上宠信了我,明日他还召见我,后日大后日,还是我,怎么都不会轮到你们。”
她说的气话,只是对着那个取笑她的宫女说,却也被沈眉庄听到了,沈眉庄回首道:“放肆。”但她自持身份,一时说不出别的话。
余莺儿嚣张的笑了一下,转身走了。
沈眉庄被这个目中无人的宫女气到,她竟敢无视她先行走了。
“小主,我们还是先去翊坤宫吧,否则华妃娘娘那边....\"
“是呀,小主,以后有的是机会收拾她。”
自此沈眉庄与余莺儿结下梁子。
而鸠占鹊巢的余莺儿,她只顾昂着头走路,给了以往欺压自己的姑姑一个坚实的巴掌,而后被周围的人恭候着住进了宽敞明亮的宫殿,身旁是一干服侍她的人,至于那吃穿用度皆是上层,她从未过上过这样的日子,以前她一年到头也只能吃上一口的肉,现在一整盘都是她的。
她简直幸福的冒泡,这一切都是皇上赏赐给她的,她满怀感激。
接下来诚如她那天所言,皇上的确常常带着她,因着她声音清脆动听,又会几句戏曲,苏培盛将她送到乐馆训练了多日,而后领着她给皇上解闷。
不过多日,她被升位为妙音娘子,时常一身戏服,于梅花中吟唱着动听的戏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