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球爆炸了怎么办》一路迷光

42、昼与夜 2

　　不过几分钟，悬浮车就通过了城际升降梯，从内圈城抵达外圈城。
　　放眼望去，数百辆悬浮车在距离地面十多米的地方高速运行着，精准的电脑程序让它们无需驾驶员也可以有条不紊地将乘客送往目的地。
　　从上往下看，路上的行人像是悠闲而愉悦的小蚂蚁，这几天的喧嚣沸腾过后，这是这座城市里罕见的祥和安宁。

　　“你说，拿到文件以后，我们应该公开吗？”夏灿阳有些犹豫。
　　原本，无论ACU与EAU怎么闹腾，亚特兰蒂斯始终有以尼普顿家族为首的城市理事会坐镇，他们强而有效的维.稳策略一点一点淡化了人们汹涌的愤怒情绪，勉强暂停了先前那些不可理喻的□□。
　　近两个月的闹剧中，ACU和EAU就像两个不知死活四处放火的小丑，而亚特兰蒂斯更像那个四处灭火的消防员。

　　感情上，夏灿阳恨不得下一秒就让全世界都知道末日之战的真相，恨不得立刻撕开亚特兰蒂斯的表象，露出它早已经被外星势力掌控的本质。
　　可理智上，所有人都很清楚，一旦公开真相，那么之前向疏谲疯狂涌动的恶意将会全部转移到尼普顿身上，而人类与潜伏已久的“外星人”之间战争将正式拉开序幕。
　　夏灿阳的手指划着车窗玻璃，他想，这座摇摇欲坠的亚特兰蒂斯，究竟能不能承受得住这样的冲击？

　　凌恒同样陷入深思，只是他的重心有所偏颇，他按了按太阳穴，片刻后答道：“等他醒来以后，让他自己决定吧。”

　　战事已尽，人们将在亚特兰蒂斯上迎来期盼已久的和平时期。
　　虽说如今的EAU军队几乎全部瓦解，驻守在亚特兰蒂斯的军人纷纷转职，所谓的空军少将也没有存在的必要了……可无论如何，凌恒还在服役中，没有合适的私人住所，只得先把疏谲安置在夏灿阳那里。

　　凌恒随手选了一间带浴室的客房，正好是夏灿阳还没来得及装监控的那间，背着疏谲进去之后就反锁了房门。
　　夏灿阳满心抑郁，孤苦伶仃地在客厅晃悠了一整晚，以蹂.躏卡洛特来排解寂寞。

　　后半夜的时候凌恒忽然放了医疗机器人水萝卜进去，夏灿阳一个鲤鱼打挺凑到楼梯口，听见房里传来几声若有似无的痛呼，而后又见家政机器人白萝卜捧着一堆沾着血迹的白色床单和衣物冲出来。
　　夏灿阳捂着鼻血直等了个把小时，才见水萝卜被扔出来……它可怜的硬盘惨遭格式化，已经是个废萝卜了。

　　第二天一早夏灿阳就满脸悲愤地冲进房间，指着凌恒破口大骂：“说！你到底对我的水萝卜做了什么！”
　　凌恒正坐在床边系扣子，一副事后模样，看得夏灿阳直呼“无耻”，凌恒悠然站起身，好气又好笑，居高临下道：“这么激动做什么……只是格式化了而已，回头重新设置一下不就行了。”

　　“我是说……我是说！”夏灿阳看了眼床上毫无知觉的人，愤然道，“他还在生病！你这样太……太无耻！”
　　凌恒一脸莫名其妙，挑眉道：“我让水萝卜给他推了两针营养剂和一针退烧针，这很无耻？”
　　“那你格式化做什么！这又不是什么隐私！”夏灿阳根本不信。
　　凌恒整理好衣领，提着夏灿阳往外走，“他叫得太惨，丢人。”
　　夏灿阳：……

　　夏灿阳并不了解疏谲，可凌恒清楚得很，床上这个看起来很嘴硬的小屁孩实际上怕疼得很，稍微碰一下就哼哼唧唧支吾叫唤，他本人尚且清醒的时候还会稍微克制克制，可一旦陷入昏迷状态，基本上就开始无差别地胡乱向人撒娇，一时半会儿根本哄不好。

　　早在人参号上时就是如此，即便这傻小子第二天还愣装着没事，前一晚却在浴室里意识迷离地哼唧了个把小时……凌恒不得不想办法去强迫他，强迫他亲口说出个“疼”字儿来。

　　在凌恒的观念里，疏谲根本就是个自以为成熟的、实际上根本就没长大的孩子……装得再横也只是个孩子。
　　小孩子疼就该说疼，难过就该说难过，使劲儿压抑着、咬着牙努力装坚强，只会让爱他的人看得更心疼。

　　算起来，疏谲那半遮半掩的求助方式，根本就是凌恒手把手引导出来的。

　　或许就连疏谲自己也意识不到，控制狂凌恒的那只黑手早就伸向了他；或许凌恒也猜不到，疏谲的本性就是脆弱怕疼又娇气，只是身为男孩子的倔强自尊让他对陌生人羞于启齿罢了。
　　总之，这俩人就是互相咬着牙关不肯坦露心迹，环环相扣，鸳鸳相抱，没完没了。

　　夏灿阳脸上始终挂着无比怀疑的表情，凌恒头疼不已，怒道：“我在你眼中就是那样的禽兽？”
　　夏灿阳大力点头，“你绝对是。”
　　凌恒的指关节嘎吱作响，夏灿阳吞了口口水，委婉道：“……那你解释一下床单上的血迹。”

　　凌恒微笑着扯扯夏灿阳的脸颊，“善良”道：“他手腕上的伤口已经感染了，我给他清创口！”
　　夏灿阳：……
　　真不是故意把人弄疼满足自己的某种不可说的阴暗想法？

　　凌恒有任务在身，实在无法继续耽搁，只得对夏灿阳和卡洛特反复交代了各项事宜，依依不舍地走了。

　　疏谲这一倒下就没彻底清醒过，每天只会苏醒那么几个小时，勉强解决完维持生命的基本活动就又倒回去呼呼大睡。
　　在那迷迷糊糊睁开眼的几个小时里，夏灿阳会跑来床边有一搭没一搭的与他闲聊，他告诉他，叶苍违抗军令被凌恒打伤，凌恒违规带人进出总领馆被叶苍举报，于是秦毅决定各打五十大板，干脆给俩人都降了职。

　　秦毅一看见叶苍就脑仁疼，于是一脚把他踢去负责安置EAU移民，每天带着一小队人在大街上巡逻、维.稳，负责安抚民众情绪。
　　夏灿阳开心得恨不得放礼花庆祝，毫不留情地嘲笑说叶苍现在和安慰犬差不多，哦，就是那种负责打滚卖萌求抚摸的大型犬。
　　这不算是个差劲的差事，可对于性格扭曲又敏.感自卑的叶苍来说，这恐怕是他最难以忍受的惩罚。

　　凌恒则干脆提交了退役申请，反正他原本就打算在事情结束后离开EAU核心，夏灿阳也不知道他以后想去做什么，但秦毅一口拒绝了他的申请，安排他去了军械部。
　　所谓军械，也就是那些靠泊在中心城的、来自EAU的飞行器。如今亚特兰蒂斯是人们唯一能生存的地方，谁也不知道这些飞行器以后还能有什么用，于是军械部在外人眼中只能算是个没油水的废旧部门。

　　“他好像很忙……”疏谲缓缓问道，语气里有隐约的不满，“他究竟在做什么呢？”
　　“哦……”夏灿阳愣了愣，回神道，“好像就是维修、养护那些飞行器，然后顺便训练新兵驾驶……中心城那一块没有重力，飞行器可以用弹射起降，很省燃料……他每天都要带人出去飞一飞，等你精神好点了，可以去花园里看看，穿过玻璃幕可以看见他们在外头训练。”

　　夏灿阳每天都要暗搓搓地嘲笑凌恒干的其实是“废品回收与再利用”，然后再被“恰好”赶回来的凌恒听见，随后被以包括但不限于扯脸、称体重、嘲笑肚子上的赘肉等方式羞辱一番，再被毫不留情地踢出疏谲的房门。
　　他们看似没心没肺地嬉闹着，但疏谲可以感受到，他们都在以自己的方式呵护着他，生怕他的内心再被那锋利的过往划伤。
　　他们在努力地指引着他向前看，而不是困在过去的噩梦中。

　　不知是第几次醒来过后，疏谲发觉自己的房门口快被各式各样的礼物盒子堆满了。
　　出于纯粹的好奇心，他去拆了几个，发觉里头大多是些电子游戏设备、球鞋、手表一类的东西。
　　对这一类东西，他谈不上有多喜爱，而且暂时也用不上，但发懵了几秒钟之后，他还是笑着将它们堆放整齐，在盒子上写下一个“谢谢”。

　　即使一同经过了诸多风雨，凌恒和夏灿阳对疏谲的了解也极有限，他们很难猜到他究竟喜欢什么，只好把这个年纪的男孩子普遍会喜欢的东西都搜罗来送给他。
　　种种迹象表明，他们一直在试图用实际行动传达给疏谲：你是被爱着的，被认认真真爱着的。
　　第二天，房门口的盒子一直堆到了天花板。

　　疏谲不知道外面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只知道凌恒忽然变得很忙，忙到只有深夜时他才能重新拥抱那令他眷恋的肩膀。
　　每一个难以清醒的长夜里，他都能听见那若即若离的平稳呼吸，感受到一双宽厚火热的手掌拂过他面颊、嘴角、眉骨、眼睑……

　　那是双明显不同于哥哥的手，疏谲昏昏沉沉地想，哥哥的手要更纤瘦些，指节分明，指腹柔软，却有些微微凉意。
　　而这双手，这双停在他下颚，抚弄着唇瓣的手，那指尖和掌缘都带着厚实的茧，掌心火热。那指尖轻巧划过的时候，不知为何会令他心生不舍……他张口，轻轻含住了那指尖。

　　凌恒心脏兀的少了一拍，触电似的抽回手，将面朝他侧卧着的人推开一些，又抽了个枕头隔在两人之间，而后闭上眼平稳呼吸。
　　他不敢再碰他了。那过往的无数个长夜里，这个蜷缩着钻进他怀里的人从未真的清醒过。

　　他本就极珍惜他，每每望着那沉睡的眉眼，他都会暂时忘记他的不羁和任性，恍惚之间又将他当成一个需要捧在掌心呵护的、乖巧温顺的小王子，每思及此，他都恨不能将这人揉一揉捏一捏搓成一粒珍珠，深深地藏进心坎里。
　　他总是忍不住伸出手，小心翼翼地从那额头滑向喉间，从那肩胛滑到后腰……却再不能做什么了。

　　五月的长夜，甜蜜又难捱。

　　那一天深夜，疏谲又发起了高烧，他浑身发冷，意识不清地颤抖着，口中含混不清地叫着好疼……
　　凌恒心知他是因为高烧不退而感到皮肤疼，更清楚他很可能是在对梦境中的哥哥撒娇……却无论如何都没法按捺住自己汹涌澎湃的思绪，无论如何也没法遏制自己的无边遐想。
　　他一边冷静地安抚着他，日夜不休地给他降温退烧，一边又肆意妄想着各种如果。

　　眼前这个隔着枕头依偎在他怀中的人，本就是他年少时的瑰色梦境中最初又最鲜明的形象。凌恒没法让自己不去相信，相信这个人从发梢到指尖都是上帝顺着他的心意设计出的、最完美的伴侣。
　　他无数次想过，他们已经因为种种意外错过了一次，可上天又将他送回他身边……如果再一次放手，恐怕他余生都不会再遇到这么合心意的人。
　　他忍不住低下头，凑近他，一个清风般的浅吻。
　　“宝贝，原谅我……”凌恒呢喃着，扔开了枕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