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球爆炸了怎么办》一路迷光

16、相爱相杀 3

　　凌恒的指间绕着那条细细的链子，蹲在他面前，“求我，我倒是可以考虑把这个没用的小玩意儿还给你。”
　　“你可真是个变态。”刺骨的疼痛让疏谲一句话说得有气无力，他的指节像是撞碎了一样，不受控制地微颤。
　　夏灿阳内心默默鼓掌。

　　“机会只有一次。”凌恒慢条斯理地拼好那裂成两半的船体。
　　疏谲盯着他的动作，一语不发。
　　“你可以选择现在把它拿回去，或者看着它被扔出舱外。”
　　凌恒捏着链子晃了晃，他深知这东西对于疏谲的意义，即便没有储存卡，它也是疏诚最后的遗物。
　　“扔出去的话，茫茫太空，这辈子你都别想再找到它。”

　　“还给我。”疏谲开口。
　　“求我。”凌恒说。
　　“你做梦！”疏谲猝然一跃而起，扑倒凌恒，膝盖压在他胸口，双手直接扼住他的咽喉，“信不信我先弄死你？！”
　　疏谲显然是抱着直接掐死对方的决心，动作狠戾，扼得凌恒面部涨红，额角青筋暴起。

　　“果然是个狼崽子。”凌恒艰难地说完一句话，反手将东西扔向一旁，以一种要直接折断对方手腕的力度握住疏谲的手臂，一翻身反制住他。
　　“手不疼了？”凌恒将他双臂反剪到身后，膝盖压住他的背心，按在地上动弹不得。
　　“弄死你绰绰有余。”疏谲侧头怒视他，心头恼火，如果不是他此刻太虚弱，这一战不至于输得这么彻底。

　　“骨头还挺硬。”凌恒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他背上，疏谲的呼吸都变得艰难无比，二人的处境瞬间反转，只是疏谲显然不具备凌恒的反击能力。
　　“刚才那招撇脚的美人计，应该放在这种时候。”凌恒揪住他的头发，把他的脸掰向他，教训道，“求饶的时候，而不是有所图谋的时候。”

　　疏谲闭上眼，干脆装死。
　　凌恒也不再废话，扯起半死不活的疏谲，推进了一间隔开的房间，砰的一声拉上门，锁住。

　　门外，凌恒的额头抵在舱板上，挫败似的捶了一拳。
　　夏灿阳指着凌恒问卡洛特：“你看得懂他在干什么吗？”
　　卡洛特困惑地说：“我想，我对人类的理解需要重修。”

　　夏灿阳点点头，同感，“那你看得懂疏谲在干什么吗？”
　　卡洛特运算几秒，说：“大概可以。”
　　“什么？”夏灿阳惊讶地说，“我只觉得他们俩都是神经病。”
　　卡洛特说：“不，疏谲的一系列行为都是在试探，试探凌少将的立场，他采用了许多不同的策略，得不到线索就会不断调整策略。不过，凌少将实在是令人难以捉摸。”

　　凌恒在门板上的操控界面上按下几个按钮，转身说：“你不能理解，是因为你只能处理确定的事物。”
　　他告诉夏灿阳，“这就是机器和人的区别，机器无法处理所有‘模糊’的东西，而人可以，人甚至可以处理相互矛盾的事物。”

　　“我他妈听不懂。”夏灿阳痛苦地说，“我突然觉得我可能也是机器。”回头找下身上有没有螺丝钉。
　　凌恒说：“机器的运算基于既定事实，黑或者白，是或者非，它们无法处理‘既黑又白’‘似是而非’。”

　　“所以，”夏灿阳说，“你既喜欢他，又讨厌他？”
　　卡洛特艰难地搜索到一个形容词，“又爱又恨？”
　　夏灿阳摸摸它的脑袋，“是相爱相杀。”
　　凌恒已经走远了。

　　疏谲扫了一圈这个狭窄的房间，事实上，它没什么值得考究的。
　　说是房间不如说是个立方体的箱子，它实在很小，单面大概只有九个平方，四壁灰白，表面是磨砂质地。房间里什么也没有。

　　不知道凌恒究竟是有意还是无意，疏谲在地板上捡到了被他随手扔掉的诺亚方舟。
　　他忍着手伤艰难地拼好了它，反复检查几次也没再发现什么暗藏的玄机。
　　此时此刻，唯一能给他安慰的是，经过了几次争夺和摔打，它竟然完好无损。

　　他饥肠辘辘，头晕目眩，烦躁地在狭窄的空间里反复踱步。
　　不过片刻，门被推开了，夏灿阳鬼鬼祟祟的脑袋冒出来，一手抱着水萝卜，一手端着一个托盘。
　　疏谲反身坐下，夏灿阳盘腿坐到他对面，将托盘放在地上，“你先吃点东西吧。”
　　疏谲警惕地看着他。

　　夏灿阳说：“我相信你，你看起来不像坏人。”
　　疏谲说：“我不相信你，你们是一伙的。”
　　夏灿阳矢口否认，“我不是！我根本不认识他！”二十多年发小情随手可扔。

　　疏谲不说话，夏灿阳叹气，“我背着他给你弄了这么多好吃的，你看，这个是风干21天的西冷牛排，这个是新鲜的生菜角，上面撒了熏火腿和番茄碎，还有蜂蜜法芥，这个是刚刚烤好的圆面包，配上蒜香黄油……”
　　疏谲说：“下毒了吗？”
　　夏灿阳：……
　　好委屈哦。

　　“下了。”夏灿阳负气，“这杯红酒里下了‘真话水’，喝完了问什么说什么；这杯气泡水里下了‘软骨散’，喝多了会得骨质疏松；这杯橙汁里下了‘胖死你’……”
　　疏谲一口干了橙汁，狼吞虎咽起来。
　　“你慢点吃。”夏灿阳同情地看着他，“人参号的推进大概还会持续几个小时，明天开始我们就只能吸真空袋里的胶质食品了……特难吃。”

　　“这是你的飞船？”疏谲问。
　　“你怎么知道？”夏灿阳惊了，“连卡洛特有时候都会误以为凌恒才是它的主人！”
　　“不太像他的品味。”疏谲指着门外浮夸的镶金画框。
　　夏灿阳：……

　　“其实，你们的性格挺像的。”夏灿阳的目光描绘着他的眉眼，“仔细看看，长相也有点相似。”
　　疏谲满脸写着拒绝。
　　“你可以试试，用你的思维方式去理解他。”夏灿阳说，“也许事情会变得简单。”

　　“我试过了。”疏谲叹了口气，“我只知道，他是个控制狂，他不允许别人做出超出他预料的事情，否则就会发脾气，就是个幼稚鬼。”
　　夏灿阳不住点头，“对对对！他从小就这逼样……不过，大多数人最后都会无意识地开始遵守他的‘规矩’，我觉得他是个天生的将领。”
　　疏谲不屑地撇撇嘴，夏灿阳静静等着他吃完，让水萝卜包扎了伤口。
　　夏灿阳端着托盘，背着他站在门口，忽然说：“我觉得，或许，他永远也控制不了你。”

　　*

　　1月9号这一天，是预想中的地球末日。
　　还有大量人口没来得及撤离地球，末日氛围下，人心惶惶。

　　人参号飞船上，疏谲和凌恒难得的和平共处，夏灿阳紧张兮兮地在二人中间游来荡去，生怕他们一言不合又打起来。
　　人参号的推进已经停止了，船舱目前是无重力状态，但这一点都不妨碍疏谲和凌恒互殴。
　　夏灿阳数次胆战心惊，因为他一不小心就会看见一方将另一方揍飞出去，撞在那些金贵的艺术品上。
　　好在，这几天水萝卜并没有派上用场。

　　三人凑在那间立方体小隔间里，事实上，这是人参号上专设的娱乐室，墙面、天花板、地板，全都是造景屏幕，辅助房间正中的全息投影。
　　这些天里疏谲的大部分时间都在这里度过，看一些已经被埋葬的自然风光，亚马逊雨林、南极冰川、撒哈拉之眼，身临其境似的。

　　此时此刻，娱乐室里展现的正是那颗岌岌可危的地球。
　　每个人都不自觉地屏住呼吸，惴惴不安地等待最后一刻的到来。

　　根据休伯特教授的说法，地心核反应会让地核不断向外释放压力，首先会通过深厚的地幔向外挤出岩浆，但这样还是不能遏制住地心的连锁反应，地幔将会被缓缓撕裂，直到地球拆分成好几半。
　　地球上开放了军用卫星网络，供散落在太阳系各处的人们进行道别。

　　夏灿阳紧张地刷着社交网站，看见各式各样的帖子，贴出各种人生尽头的控诉和不甘，以及对末日真相的责问。
　　没有多少人能真正坦然地面对这种委屈又憋闷的死法，他们甚至还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就要在连番逃亡中被通知自己只能困守在地球上，随它一同死去。
　　诘问和咒骂覆盖了信息流，各类阴谋论甚嚣尘上，人们用无意义的厮杀来宣泄对末日的恐惧。
　　人类文明早已经在战争中毁灭殆尽，如今一同逝去的，还有人类的精神和道德。

　　夏灿阳叹了口气，不得不承认，大多数时候，就连生命也不是公平的。
　　他是末日中安逸度日的少数派，但他没有办法堂而皇之地庆幸，庆幸自己家族中积累下来的财富可以为他保驾护航，让他安然登上那座最后的避风港。
　　他看向疏谲，对方同样是神情凝重，目光紧锁在那颗已经千疮百孔的星球上。
　　他看向凌恒，他同样专注地看着地球，只是目光时不时会轻飘飘地落在疏谲身上。
　　秀你妹，夏灿阳在心里骂了句脏话。

　　他们等了一整天，一直到了10号的凌晨，也没见什么动静。
　　就像是一个瞪圆了眼的、面红耳赤的人，所有人都以为他即将爆发出火气，然而他一直如此，忿忿不平，却毫无变化。没有人能猜到他究竟是会在下一刻爆发，还是就这么忍耐下去。

　　房间里一片死寂，只有一颗星球在缓缓转动，远处是它同样提心吊胆的小卫星，月球。
　　无数火箭化作颗粒，拖着火红的尾焰，以地球为圆心，在太阳系中开辟出一条狭窄的求生之路。

　　三人如同身处空旷宇宙，凝视着面前宏伟的星球，随时光漂游。
　　这个视角，总让人有一种自己是上帝的错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