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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   麻理半 ...

  •   麻理半夜被电话铃声吵醒时,隔壁男人的咒骂声还没有停。扰人的声浪穿透没有上漆的水泥墙直直地钻进耳朵里,吵得她脑仁发疼。
      她撑着身子从床上爬起来,伸手一够勾住长线拉开灯。冷人的白炽灯光在开关被触动的声音响起后,就这样盈满了整间破败的、姑且还可被称为房间的起居室里。
      手机落在可移动式电源座上,仍不停震动着的机身带着电源座一起前窜。麻理在它落地前准确地将它接在手里,她深吸了一口气,按下接听键。嘈杂的背景音混着疲惫的女声从话筒里轻飘飘地飞出来,又像颗地雷炸在她心上。
      “羽生记者是吗?第一消息,你的责任人快死在病房里了,趁她还有那么一口气,赶紧过来吧。”那满不在乎甚至洇着残酷的话语冷冰冰地落下,紧接着又是一份可疑的沉默。
      麻理还没来得及反应,对方便再度开口:“虽然不知道这对你来说算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但羽生记者,这可是大新闻,这次你绝对会出名的。”
      对面的人简单地交代了两句她一会儿去医院需要注意的事项后就挂了电话,嘟嘟嘟的忙音在话筒里飘飘晃晃,直到麻理缓慢地将手机放下,那恼人的声音才渐渐远去。
      六月的第一个星期日,她接到了她从没想过会接到的、同时又对她意义非凡的电话。她现在不知道,未来也不会知道的是,正是这一通电话,彻底引爆了安稳持续了近百年的英雄社会。
      当然,比起现在发生的一切,提起这些事情还太早了。
      隔壁的那个男人似乎骂累了,歇了不到三分钟,声嘶力竭地大声哭了起来,完全是个只会扰人的疯子。麻理以这些声音为背景,一手握着牙刷一手往脸上扑东西,匆匆忙忙地洗漱上妆换衣服,脑海里还在不断重播着话筒里最后的那句话。
      她十九岁的时候为成为优秀记者的梦想而和家里断绝关系,从那之后的五年间却一直都在为生计奔走,完全没有实现梦想的机会。到了二十四岁的今天,也还只能窝在这破烂的贫民楼里勉强度日。
      ——但是,现在这条绝对会上头条的新闻已经被她抢到手了,她简直听得到全身的细胞都在欢庆,欢庆她终于有了会彻底脱胎换骨、扬眉吐气的这一天。
      她隔着胸腔按住疯狂跳动的心脏,连头发有没有扎好都无暇顾及。她满心都是那个大消息,她想快一点到医院,快一点把那个消息捏在手里,也好安心。
      事实上,这个大消息在很久以前就已经传出来过了,但当时绝大多数人都认定那只是毫无可信度、哗众取宠的瞎话。
      麻理有一个要好的朋友在英雄们常去的医院工作,即使医院有着不准透露任何英雄就医信息的规定,那个朋友也做了不少出卖英雄信息的买卖。
      半年前那个联谊的晚上,麻理清晰地听到她说:那个lighter马上就要死了,严重器官衰竭还喝了那么多毒物,看来英雄界又要有黄金单身汉回归了啊。
      麻理是在那个英雄齐放与衰落的年代中长大的,而lighter也正是当时大放光彩的新生代武斗派英雄之一。作为社会普遍意义上的第五代,麻理这代人几乎算是见证了英雄制度的盛极而衰,说衰落也并不是毫无理由的,而lighter也正是英雄制度衰落的无数标志之一。
      虽然至今为止lighter已经退役了有五六年,但作为“人气英雄的妻子”,只要有爆心地这个名字还在社会上活跃,各类相关的新闻就不可能会提不到她,更不会愁没有热度。如果从爆心地再顺杆爬到他们要好的其他英雄那里,更是可以写出一篇好文章。这么说起来是很让人讨厌,但90%的英雄周报走的都是这个路子,英雄在“拯救别人帮助别人”的同时,也拥有着可观的经济效益,这种从第二代开始就形成了的商业链也帮助不少英雄走向了社会顶端。
      她轻轻地呼了口气,随手关上了门,门框被她过重的动作震得一阵摇动,而她显然已经没了那个去管门框如何的心思。她只想早点见到那位lighter,幸运的话最好还能多拍几张爆心地的照片。
      英雄周刊曾很恶趣味的打过一个叫做「被传死亡次数tap」的榜单,其中已退役的lighter赫然登在榜中,在其他已退役的年迈英雄中,这个青年代显得格外突兀。
      除了正年轻的她,其他那几个基本上都是因为年龄隐退、曾有重伤或是下落不明才常被传去世,lighter的死亡传闻也引起了不少猜测。有人猜是爆心地的私生女友粉编造出来诅咒她的,后来又说是她的粉丝在无中生有炒热度,后面又扯到了她年纪轻轻就选择退役的猜测,最后甚至造成了粉丝们的对骂。——那个时候的英雄简直和明星一样啊。
      麻理其实也并不是很喜欢她,她觉得lighter性格太恶劣,行事太偏激,有种“决绝的正义感”,与她心目中的英雄形象不是很符合。
      即使如此,不论如何,当她的手触在病房门的时候,她还是下意识地有些难过。lighter今年差不多有三十四五岁了,即使还勉强能算年轻人的行列里,在病痛的折磨下,她面上也不免带了些老态,再加上近日的器官衰竭,她面上已经全然不见了麻理印象里的那种张扬的光彩。
      Lighter身边并没有人陪伴,她只是靠着枕头,静静地坐在病床上,用目光打量着纯粹因为和护士有交情才被放进来的麻理,她显然已经没有了强撑礼节性微笑的力气和心思。事实上,她原也不是会做这种事的人,如果不是护士一直苦苦哀求,她根本不会答应见麻理。
      在一片尴尬的沉默后,麻理自顾自地表达了自己前来的原因,lighter此刻意外地很好说话,她点点头,声音沙哑:“先帮我打个电话吧。”
      麻理帮她拨了电话,电话那边却是关机,lighter摇摇头,表示不用再做什么语音留言,也没有解释爆心地不陪在病重妻子身边究竟是出于什么原因。
      也许是因为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也许是因为病痛的增长磨平了她的棱角,lighter的态度远比她想象中的要平和得多。
      “小记者,你是最后一个陪在我身边的人了。”lighter被她扶着一点点躺下来,她身上很凉,插着很多的输液管,激得她有点难过,“想问什么就问吧,别耽误时间。”她对于死亡这件事似乎毫不恐惧。
      “羽生麻理?……真是个好名字。”lighter客套地夸奖着她,而麻理逼着自己冷静下来,然后按下了录音笔,她从没想过这位已退役英雄真的会死,即使是确确实实得到了病危的消息,可是——这个人,这位英雄总有能力让别人认为她永远不会遇到瓶颈,永远都能让别人承认她的强大。
      “即使是因这份责任而死,我也不会多说什么,关于劝爆心地退役……”她似乎笑了,又似乎没有,麻理只觉她的脸庞有些模糊:“那种事情我不会做的,他可是天生的英雄。”
      生命对所有人似乎都是公平的,它给予人们青春的容颜,也施予了人们最后总会走向终结的魔咒。简单的谈话进行到最后,lighter闭上眼睛:“帮我按铃吧。”
      lighter有一双因病态而显得有些混浊的蓝眼睛,和麻理学生时代见过的照片不同,她显得十分沉稳,又有着莫名……“看透了一切”的气质。
      麻理在急救室外看着护士医生进去又出来,一批批交换又颠倒,她不知道是该祈祷她快点好起来,还是该许愿她快点归西。似乎只要她在心里有了决断,lighter的生死局就会按照她的想法来一样。
      她的手指捏紧了那张小纸条,它几乎被手心沁出的汗给浸湿了。
      手术进行了两个小时之后,爆心地出现了。这个大名鼎鼎的英雄浑身都是硝烟尘土的味道,大概是战斗服都没来得及换下来就匆匆地赶过来,整个人灰扑扑的,她直起一直靠在墙上的身体,有些胆怯地与他对视着。
      他的声音里透着疲惫:“那家伙在里面吗?”那双也许刚扫过敌人的眼睛,现在也将她的身影也映了进去,她有些紧张,也可能是因为长时间的等待,总之她的喉咙干得要命,几乎连声音都发不出来:“我是羽生麻理,负责采访lighter小姐的记者,爆心地先生,您能和我聊几句吗?”
      爆心地没什么表情,只直直盯住鲜红的“抢救中”三个字。显然,他并不会答应。麻理也反应过来在这种时候提出采访确实十分不妥,也不再出声。
      自从爆心地七年前与lighter正式宣布订婚,lighter就很少在英雄活动的现场出现过,论坛里的猜测认为,爆心地不许她继续进行英雄活动。这一点“大男子主义”也给爆心地增了不少黑粉——不过爆心地的粉丝都相当独特,一般是不会被劝退的,他的黑粉数量本来就不少,多了几个他也不会在意。
      这对夫妻自公布的那天起就已颇受热议,更何况两人一直没有孩子,即使连公认的和气英雄人偶都帮忙解释了一通,也还是有许多媒体认为他们夫妻不睦感情不和,全然不见了他们这对cp在学生时代的热度。
      爆心地和lighter在雄英时代经常一同出现在大众的视线里。那个肆意张扬破坏力极大的女孩子,在媒体口中也渐渐从决意英雄变成恶人脸英雄,正如大众对爆心地和她两个人的看法一样,从所谓的完美天才情侣档变成了恶人脸夫妇。
      爆心地脸上没什么表情,他只是站在那里等待着。这个男人和刚从雄英毕业时一样耀眼,只是站在那里就让人忍不住去看他,而手术室里的lighter却早已走向了死亡。
      麻里很想知道他在想什么,又不敢直接搭话,只好也陪他一起站起来等待着最后的结果。这是她第一次靠近这样的两位英雄,可惜时机太不凑巧。
      手术室门上的灯突地灭了,她看到了爆心地的身体骤然紧绷了起来,她低头看了眼表:手术已经进行五个小时了。医生推开门,步伐沉重地向这边走来,几个小护士和副刀向着爆心地鞠了一躬便转身离开。
      麻理听到医生说:“实在抱歉,我们已经尽力了,您夫人的内脏已经……”医生停了停,叹了口气:“您夫人说,与其那样痛苦地活着,不如这样结束,不要让我为难……请节哀顺变。”
      麻理愣住了:她此刻才意识到,那位英雄真的陨落了。真的已经……去世了。
      爆心地只是那么站着,不说话也不动,医生向他鞠了个躬,也错身离开。麻理知道这时不该再去打扰,她的心情很复杂,少女时代的她在看那些粉丝编造出来的这两人的虐文时,又怎么想得到自己真的能目睹到这对夫妻的死别呢。
      她在他侧后方弯下身,对他行了个礼,收起随身的挎包准备离开,她回头看了眼爆心地,他还是没有动,在一片称不上明亮的灯光里,她隐隐感觉到哪里发生了变化。
      “喂。”对方的突然发声吓了她一跳,她迟疑地应了一声,与那双谈不上友善的鸽红色眼睛对上了目光。
      在她做出下一步动作前,爆心地自行移开了目光:“那家伙……lighter有没有给我留下什么话。”
      “非常抱歉,我这里只存着您夫人关于其他问题的回答……”她看到爆心地皱紧了眉头,挥了挥手,径直走向了医生说过的放置着lighter遗体的房间的方向。
      麻理愣愣地看着他的背景,仍然没什么“目睹了人气英雄与妻子死别”的实感。她抬手搓了搓脸,被空气中的消毒水味刺激得打了个喷嚏。
      走出医院门时,天已大亮了。暖洋洋的阳光洒在身上,让从深夜赶来医院,一直没怎么休息的麻理有些疲惫。她从一家又一家餐厅前走过,最后也只买了份拉面回去。她掏出钥匙开门,房间的门框吱吱呀呀响着,值得庆祝的是上面不见半点裂痕。
      她顾不得休息,拎出电脑开始整理lighter的采访录音文件,平缓而周密的一段段回答证明了她当时的清醒……就好像没有陷入病中一样。她将这些语音转化为文字敲击在键盘上,——这可是珍贵的第一手消息。
      她写了很长很长的新闻稿,又附上了lighter憔悴的病容和最后爆心地一个人站在手术室外的样子,她的个性好巧不巧正是肉眼拍摄。
      将最后一个符号敲下,她关闭软件,将这些整合起来发给报社和英雄周刊。天又隐隐地暗了下来,手边的拉面汤上结了一层浅淡的油块,隔壁的疯男人又开始了细碎的咒骂。
      她合上电脑,向后仰着身子砸在床上,并不柔软的被褥和身体相贴带来令人安心的粗糙感,她闭上眼睛,隔壁的咒骂声与水管里流动的声音混掺着钻进她的耳朵里化作睡意覆在她的神经上。
      忽然,很久之前在网络上流传的那张爆心地与lighter少年时的合影又晃在眼前,那张照片里承载的究竟是什么,这些谁又会知道呢。
      意识被吞没的前三秒,她想,活着真好。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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