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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托春心 将军和戏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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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衣的女仙安静地跪坐在不归河畔,护送装载生灵灵魂的纸船,前往轮回之地。
小小的纸船在河中起起伏伏,点点魂光附在上边,远远望去如星河璀璨。
天后雨信大大咧咧地坐在她的旁边,观赏着这一年一次的盛景。
“今日是人间的清明啊,”天后娘娘感叹道,掉头笑眯眯地询问身后的说书先生“讲一个清明的故事来听听?”
阳夏城的方盛,方将军,是当世数一数二的豪杰。
暂且不提将军本人是如何的英姿飒爽,光是他那柄画戟,只要往阵前一戳,便能叫敌方心生怯意。
更难得的是,方将军不贪酒色,不好权财,只是喜欢听戏。
方将军喜欢上杜家楼听戏。
杜家楼是顶尖的梨园,打这儿出来的名伶巧角不计其数,而这顶尖中的顶尖,是历代杜家楼主,每位都是嫡传子弟中的拔尖儿,扮相唱念可谓登峰造极,炉火纯青。
这年初春,方将军同往常一样上杜家楼听戏。
刚进门,方将军就听到大堂吵吵嚷嚷。一抬眼,原来是兵部尚书家的纨绔子弟揪着名唱花旦的高挑美人耍无赖。那美人挣脱不过,水衫被扯得半开,掩口而咳,已是气极的模样。
堂堂男子,欺辱一个姑娘算哪档子事!将军愤慨,捏起拳头将纨绔揍了个四脚朝天,完事后突然想起人姑娘还在身旁站着呢。
可别吓到人家,方将军想,刚想说什么安慰的话,却见那花旦扮相的伶人深鞠一躬,开口,是泠然还带着余怒的男音:“在下杜子规,多谢大人出手相助。”
“你是男的!”
“咚!”
方将军脸上登时添了块淤青。
自己救下的美人是个男的还打了自己自己还没躲开!方将军整个人愣在那里,等回过神来,杜子规已经走了。
气得方将军连戏都没看,怒冲冲地回了府邸,一宿没睡。
一宿没睡的方将军第二天早早去到杜家楼,指名道姓要杜子规给他唱戏,单人单座,就给方将军一个。
领事的问点什么戏呢?将军咬牙切齿,说能唱什么唱什么。
还真是能唱什么唱什么。
杜子规是素装上场的,片子不贴,鼓乐不带,清唱。唱的是将军没听过的调子,清清沥沥,合着三春暖意。
作打虽有滞涩,却耀眼的像颗星星。
这方台上杜子规歇了声,那方台下将军大声喝彩。
台上的青年抿着嘴,嘴角似向上弯了一弯,神色清冷依旧。
这人怎么这么冷清啊,将军莫名奇妙的气,一下子没管住嘴:“动作僵硬,也不过如此,傲什么傲啊。”
杜子规顿时冷下两分,自顾自下了戏台,朝门口走去。
“怎么,还不叫人说了?”将军伸手拦他,不当心碰了青年的背。
杜子规的脸刷的就白了。
将军看着他额上细密的冷汗,一脸惊愕:“你受伤了?”再一想“是因为打我的事儿?”
杜子规后退一步,躲开方将军扶他的手,面无表情:“不敢劳将军施手。”
“嚯”方将军的火呼得涌上脑子,他避开伤口,一把扯过杜子规,一抛一按,稳稳地将人扛在肩上。
“咳……你,你做什么!”杜子规惊慌挣扎。
“上药!”
杜子规伏在榻上,头埋在枕头里,耳尖泛红,一句话都不说。
方将军小心地将衣服盖在青年身上,摸摸鼻子,心虚的一比。毕竟是自己害得人家挨了顿打,还不由分说,硬把人家摁住,扒了衣服上药……
尴尬,很尴尬。
尴尬之余还有那么一丢丢心疼,杜子规背上的伤是新的覆盖旧的,旧伤淡化,却也不少。
将军忍不住打破沉默,别别扭扭地开口:“我是方盛,字东风,你喊我东风罢,”他悄咪咪地瞥一眼杜子规,立刻又端的一副正人君子相,“咳嗯……抱歉,是我鲁莽了。”
杜子规沉默地拢好衣服,缓缓起身,苍白的两颊微赧,带着病弱的美感。他盯着方盛的眼睛,疾首蹙额,一字一顿:“无碍,东风兄。”
方将军……方将军看呆了眼。
从此以后,将军日日到杜家楼听戏,就点杜子规,单座单人唱,唱什么都行。
一时间将军与戏子的事儿传得风风雨雨。
可将军却像个没事人似的,每日乐呵呵地听戏,只听一个人的唱词,只看一个人的扮相。
清明还硬拉着人家踏青。
杜子规放慢步伐,安静的凝视着走在前方的将军,方盛的袍子被春风吹起,猎猎作响,仅仅是站在那里,冲自己笑,就夺走了身后骄阳的灿烂。
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呢?杜子规突然心乱如麻,直率得近乎孩子气,却又是令敌军闻风丧胆的将军。他想得出神,全然没有发觉方盛变了脸色。
“子规!”
方将军很生气,气的是有人敢在方将军眼皮子底下害自己的人。
方盛很高兴,因为杜子规在给自己上药,药是好药,冰冰凉,被杜子规用指腹推开,一点点敷在伤口上。
方将军觉得有点热,口干舌燥的,手就控制不住地想去拉拉人家杜子规的。
杜子规忽得起身,吓了心虚的将军一跳,他抬起眼,直直地看到将军眼底去:“抱歉。”
马车是冲着杜子规去的,他是杜家亲子,天赋又极佳,是下任楼主的不二之选,自然成了某些人的眼中钉。
“嚯!”方盛感叹,拍拍杜子规的肩,满腔豪言“我罩你!”
青年莞尔。
“竖子胡言!”杜老楼主气得直哆嗦,对堂下跪着的青年喝道。
杜子规在满屋不怀好意的寂静中昂起头,眼神平静:“子规意已决,望楼主成全。”
“瞎闹!你师妹品貌双佳,如何配你不得?”杜楼主怒斥“我看你是成了角儿了,忘了自己的斤两,我不缺你这个儿子,今天也就放出话了,你娶得你师妹,这杜家楼才有你的位置!”
有个别的好心劝他:“你是个有天赋的,可别为了一时痴念,毁了自己……”
杜子规眼睫微颤,在所有人的面前,干脆地俯身:“子规此生不愿娶妻,求楼主成全。”
方将军听到杜子规的事,整个人都炸了,匆匆从将军府赶出来,急吼吼地去找他。
方盛穿过大街小巷,停在杜子规门前。
杜子规正在喝药,漆黑的药汁染在苍白的唇上,奇异地添了两分诱人。将军顾不得犯痴,站在院子里就着急问杜子规的身体。
“先天不足罢了,”杜子规回他,抬手掩去咳嗽,面染红晕“怎么?将军是要避一避?”
方盛盯着青年安静的眼,双目越来越亮,脑门一热,门也不晓得进,几步就跨到窗口,扒着窗栏“子规!”
“呆子,”杜子规轻叹口气“有什么事,就不知道进来说么?”
“我等不及了,”方盛欢喜得心都要跳出来,小心翼翼地将手伸向青年,眉眼带笑“我知道个好地方,叫‘锦枝月’,说是子时三刻,有月色融融,枝帯翠烟,锦水如练的景。”他酝酿片刻,再张口,带着自己都没注意到的期盼“这样的美景,我一生只想带一个人去,子规,你想不想看看?”
杜子规勾起唇角,褪下自己腕上的长命红绳,连同自己的手一同,递到了方盛手中。
从此告别朝堂闹市,云游四海,看遍乱世的山水美景,还与路上结识的神医兄妹打打闹闹,好不快活。
神医妹妹是个穿红衣的活泼小姑娘,替杜子规号脉后细细叮嘱方盛:“这不是什么大病,好好养养就没事了,只不过绝不能大悲大怒,你记住了吧?”
方盛连连点头,追着人家小姑娘不放,问这问那,恨不得揪出无数个注意来,把人家小姑娘都惹烦了,成天嚷着要分路走。杜子规看着方盛孩子气的样子,心柔软地陷下一块,毫不在意小姑娘的话。
只要和他在一起,有什么值得大悲大怒的呢?
便悠闲地到了第二年春。
边疆战火起。
兵部强征方将军回伍。
告别的那天,方将军紧紧地抱着杜子规,好像这一松手,就再也见不到他最珍爱的人。
然后,征战沙场。
神医兄妹就陪着杜子规等将军回来,等过了夏日炎炎,等过了秋叶纷纷,等过了雨雪阵阵。
方将军阵亡了。
又至清明。
山阴处,杜鹃花连成一片,漫山遍野,在夕阳余晖下,如血似焱。
山麓旁,老眼昏花的村嬷一遍一遍清点着摊上的纸钱,奄奄黄昏后,祭祀的人已上路。
“老人家。”
村嬷闻声抬头,站在摊前的是个清秀羸弱的青年,着一身素缟,墨发披散,唇无半点血色。
“请问前方可是……”青年阖了阖眼,单薄的身体被不知哪来的凉风吹得微晃,却在将要倒下的一刻靠着一股莫名的劲撑住了。他开口,干涩嘶哑“可是方将军……葬处?”
“正是。”村嬷点头应道,见那青年实在病弱,忍不住开口劝他“小后生,你还是别去啦,方将军死得惨,中了敌军的埋伏,万箭穿身哟,听说尸身运回来的时候手里还紧攥着根红绳,谁也掰不开,怕是心里有放不下的,这死后啊,十有八九是要变成厉鬼的!”
青年脸色苍白了两分,他垂下眼帘,掩帕而咳,安静地买下两叠好纸钱,向村嬷致谢后,便头也不回,向着将军冢走去。
村嬷叹气,也不再阻拦,继续收拾她的摊子,忽然间看到青年刚刚站着的地方遗下一条带血的布帕,边角隐约绣着个“杜”——
杜子规用惨白的手,颤抖地点燃早已冷却的火盆,一张一张,将那些上好的纸钱喂入火中。灰烬上下翻飞,驱散了将军冢前的一片暮色。
“东风,”他小声念着他的字,挽起酒壶斟酒,一半撒于墓前,另一半合着决绝的笑,一口吞入腹中。
便是一阵剧烈的咳。
这使得杜子规不得不弯下腰来,踉跄间,扑倒在将军冢前。
忽的喉中腥甜,他以袖掩口,一低头,素袖上就留下猩红一片。
“咳……东……东风,”青年虚弱的手缓缓覆在墓碑上,掌心慢慢抚过方盛的名讳,指尖沾着血,在碑上留下个“杜”字。
“东风……”他喃喃,随着指尖的移动一遍又一遍唤着将军的字,含着绵长的不甘,像是竭力挽留着什么,温柔而执拗。
火盆中的火翻涌,灰烬四散,夜晚的将军冢什么都没有,只一点点火光明明灭灭,护着一声声轻唤,乘春风去。
从此归无期。
“玟娘娘,”小姑娘抹着眼泪开口,可怜巴巴的望着红衣女子“你还能找到那个戏子和将军的魂魄么?他们的下一世如何了?”
天女单手掐诀,仙力化作点点星屑融入不归河中,不归河也卷起几朵浪花,似是在回应这位红衣的神仙。
半响,天女开口道:“化作鬼神了,不归河没有收到他们的灵魂。”
小姑娘破涕而笑,她垂下头,纤纤玉指顺势伸入不归河中,轻轻卷了卷,低声呢喃:“情深不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