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钢镚儿与奶猫(中) ...
-
8.
他们这算是在一起了吗?
天边夕阳在地平线挣扎残喘,夜色渐渐笼罩整座城市,张伟看着走在前面的薛之谦目光茫然。
那天薛之谦强摁着他说了不少话,他也一时懵逼于薛之谦和他这颇为久远的关联。向来秉持三瓜俩枣能赚则赚原则的他非常努力的回想了一下薛之谦提到的广播剧是什么广播剧,结果听到薛之谦一句别想了那么久了提起来都尴尬后瞬间放弃。
是啊别想了别想了往事不堪回首。他配合的点头。
不过还是挺庆幸的啊,能通过那个知道你这么厉害的一个人。
哦夸我呢。他继续点头。
你这么厉害,要是能答应和我在一起就更厉害了,你答应吗?
下意识的点头,毕竟嘛谁不想变得更厉——嗯?!?
张伟艰难的反应过来时,薛之谦已经抱住了他,笑容明亮到他竟说不出拒绝。
我可能谈了天底下最糊涂的一场恋爱。张伟想着。没有时间基础没有感情基础,看似自由却更让他觉得无措,尽管从头到尾就连那连哄带骗的告白都是出自薛之谦之口,他的境地却越发被动。薛之谦一发制人占尽先机,他便只能被动的一步步随着他走。
万一前面是万丈深渊呢。他脑海里突然蹦出来这么一句。人工喷泉的水珠飞溅了几滴到他脸上,冰凉的触感让他一瞬回神,叫住了薛之谦。
别走了就这儿。
薛之谦回过身,就见张伟冲喷泉扬了扬下巴,伸出一只手来:钢镚儿呢?
???
薛之谦不明所以的摸出硬币交给他,他接过来,双手合拢晃了几下,紧接着薛之谦就由懵逼到惊恐的看着他把那枚硬币扔进了水池。
水花挺好看的。
薛之谦漫无边际的想。
您这什么表情,我为您祈福呢。张伟看着他实在是憋不住,笑到显出左边后槽牙一个可爱的豁口,他转过头去清清嗓子做了个双手合十的动作,一身正气的道:
我的愿望是——薛之谦的歌红遍宇宙!
说的话是字字铿锵掷地有声,然而那强行义正言辞的奶音实在是毫无严肃只剩下可爱。薛之谦也没忍住笑,一边在心里深刻觉得自己那么珍视那枚可视为初见信物的钢镚儿这种浪漫情怀面对张伟是多么没必要且矫情,一边就伸手去捏张伟的脸,故作严厉的语气配着表情温柔。
什么鬼啊就我的歌?薛之谦这么问他:你有听过吗?
您当我傻呢!张伟笑着躲他的手,带着些得意的瞧他:您写了那么多张纸了都,总不能和我说是日记吧?
天色彻底暗了下去,灯光渐次亮起,霓虹如水尽数倾泻在他们身上,红的绿的蓝的,热烈得像是燃烧殆尽的天光。
那光应该是一点点揉碎又铺进了薛之谦的眼睛里吧。
张伟有些恍惚的想。
不然他实在是想不出,为什么此时此刻,这个正在和他接吻的男人的眼睛会那么好看。
诶呀好了好了……有些狼狈的把自己从这个吻中解救出来,张伟平复了一下呼吸,冲薛之谦孩子气的扬了扬下巴:跟我走吧您就。
神情里颇有些哥今晚带你去见世面的架势。
9.
张伟觉得自己有相当长一段时间都不会忘记那个场景。
他带薛之谦去的地方是他驻唱的酒吧,进门之后边和老板说着他今天嗓子不舒服请了个救场的来,边就把薛之谦推过去,站在人群中看他一步步走上台。
薛之谦穿了一身黑衣,映衬着台上孤零零的一束光,越单薄越明亮,分明是深邃无光的打扮,却仿佛天地间的璀璨耀眼都归结于一身,举手投足可吞纳整个宇宙。
修长白皙的手指轻轻撩拨过琴弦,耳朵上的挂坠与手上戒指闪着同样冰冷的金属色泽,凉薄也显得薛之谦轮廓温润。薛之谦抬起头,目光在人群中逡巡一周,而后勾起嘴角笑了笑。黑眸一片幽暗,流萤星火涌动其间,蛊惑着全场鸦雀无声如同着魔。
他眼里是星河倒悬的轨迹。
张伟愣愣的看着,只觉得这样站在台上唱歌的薛之谦比平时任何一个时刻都撩人。音乐间奏的时候薛之谦对上他的目光,本有些寂寥的神情骤然明亮,变化明显得他嚯一声笑出来,刚想冲薛之谦挥下手算打个招呼,谁知手才伸出去一半就冷不防被人握住。
——握草!
张伟倒吸一口凉气。
“你以为换个地方我就找不着你了?”张伟没敢回头,身后男人的声音却阴测测响起来,“怎么不上去唱歌了?台上谁?你不是不喜欢男的吗?怎么了尝到滋味了?你们俩谁上……”
“上你大爷。”
张伟甩开男人的手,紧接着又在裤子上蹭了蹭,脸色冷的厉害,完全无视了男人因为他这个动作而更加尖锐的神情。张伟没往人多的地方挤,但是全场都在安静听歌的情况下他也只能压低了声音吼:“您要是深夜寂寞没人陪您自个儿看小电影玩儿去!别办这恶心人的事儿!”
“恶心人?”男人眼里怒气更盛,冷不防就揪住张伟衣服把他往酒吧门外拖:“行,我就让你看看更恶心的。”
“你有本事你就动——我操姜阳你他妈动我一下你是我孙子!”
“是就是了。”酒吧旁边的小巷子里姜阳把他摁在墙上伸手就去扯他衣服,“你和那个男的什么样你以为我没看见?大张伟,我喜欢你这么久你把我当什么了?反正都恶心了,你也用不着介意更恶心了。”
介意,我他妈介意死了。
张伟欲哭无泪,充满侵略性的气息笼罩下来时他几乎崩溃,来自内心深处的巨大恐惧感瞬间将他吞没,歇斯底里推拒的同时开始疯狂想念薛之谦。
然而更令他恐慌的动作迟迟未来。张伟哆哆嗦嗦睁开眼睛,正赶上薛之谦把姜阳蹬出去。
哦,背着吉他的盖世英雄。
盖世英雄冷着脸过去又补了几脚,拉着张伟就往巷子外走。
“薛之谦你居然还能打架?”张伟问他。
“不能啊我偷袭的。”薛之谦承认的干脆。
……
张伟诡异的沉默了一下:“那你打得过他吗?”
“……打不过。”这回轮到薛之谦沉默了,他想了想,又望了一眼身后似乎已经传出些动静的巷子深处,转头认真的跟张伟道:“要不我们……”
“跑吧。”
两人异口同声,彼此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坚定坚决坚持的怂。(并不是)
10.
然后他们就跑了。
在北京城十点钟的马路牙子上奔跑的宛如离家私奔的青少年。
他们一直跑到西广场才气喘吁吁的停下来,面对面弯着腰扶着膝盖平复肺部仿佛下一秒就会炸裂的感觉和急促的呼吸。
薛之谦先直起了身,然后张伟也缓了过来,谁也没多余力气说话,两个人就这样额头还滴着汗的狼狈不堪的对视了好一会儿,张伟突然就亲了上去。
“闭嘴!”
张伟紧张的不敢睁眼睛,色厉内荏的闭着眼睛冲薛之谦吼。
‘你凭什么就看上他了?’
姜阳不甘又嫉妒的话还在脑子里打转,但他已经不在乎了。
凭什么?
就凭他喜欢啊。
他算是想通了。他就是喜欢薛之谦。管什么时间太短相见太晚,命运推给了他这么一个机会,他就要好好喜欢拼尽全力的喜欢,管他的世界末日还是天旋地转人仰马翻。
人生几十年,他又能遇见几个人救他水火扶他危难,陪他疯随他闹由着他无法无天。
察觉张伟的主动,薛之谦先是错愕,接着从善如流的伸舌去撬开张伟紧锁的牙关,扶住他的后脑勺,反客为主的加深了这个吻。
“喂是邹宁吗我跟你说我他妈快疯了你知道我来这一趟我看见谁了吗?薛之谦,薛之谦!天地良心我就来过这么一回酒吧我竟然就看见他在上面唱歌!我都懵逼了我去,而且我和你讲你别跟昭楠说,他上台之前我还眼睁睁看见他和一个男孩子打啵儿我眼——!!!”
打着电话的姑娘从他们身边经过时倒吸了一大口凉气,啪的一声就摔掉了手机。
“我眼睁睁……”
最后,也只能重复这么一句。
11.
薛之谦觉得那天晚上沈青的表情之扭曲够他笑三年。
摔了手机的倒霉姑娘就是沈青。如果说酒吧里灯光昏暗她还能把提到的那一幕解释成看不清,那么此时路灯一照,再瞎也什么都看得分明。
真的是薛之谦啊我去……真的搂了个男孩子啊我去……那绿毛儿好眼熟啊我去——操!!绿毛儿!!!
沈青满脸惊恐的看着他俩,呆滞的向后退了没两步就咣当一声坐到了地上,随后艰难的爬起来,捡起手机头也不回的狂奔而去,一骑绝尘。
“她一时半会儿缓不过来了。”半个多月后邹宁出差到北京,顺路去看他时对他如是说。
“沈青刚被张伟圈粉的时候就是亲妈粉,看张伟都跟看儿子一样。你见过哪个妈大街上撞见熟人和自家儿子打啵儿还兴高采烈表示祝贺的?她没当街哭死已经很不丢人了。”邹宁说完,伸长脖子往卧室看了看,问他:“张伟呢?”
“他今天有课。”
“……有课?”
“就这边一个小学的音乐老师,一周三节课。”薛之谦解释,“你找他?”
“不是不是不是。”邹宁回神,脸上是十分明显的松了口气的表情。
“事先说我不是反对你们啊……但是我就是想问问你,你和他在一起了,那昭楠……昭楠怎么办?”
这下子薛之谦也愣住,空气一时寂静的可怕。
“薛顾两家本就是世交,撇开这大写的青梅竹马不说,你和伯父闹僵去瑞士那几年她也没少帮你,她对你什么感觉你不可能不知道。”邹宁有些犹豫的叹气,又道:“而且无论怎么样,你和她总比两个男人在一……”
“我知道了。”薛之谦打断她,“谢谢提醒。”
气氛僵了下来,邹宁见状也没再多说什么,起身和他说了声再见就出了门。
路过西广场时她看见张伟在逗猫,阳光下几绺绿毛儿浮着碎光更显得恣意嚣张。橘色的奶猫任由他逗弄,只管懒洋洋的摊开肚皮晒太阳,惬意得全然不在乎以后会是什么模样。
12.
薛之谦火了。
他之后一直在那家酒吧当驻唱,一天惯例唱完五首歌,下台的同时一张名片就递了过来,上面“音乐制作人”五个楷体字端端正正。
制作人姓刘,自称是某卫视正在筹办的大型音乐类选秀节目的负责人之一,这次是想来酒吧看看能不能挖掘几个比较有实力的歌手,结果就遇到了他。
“机会难得啊,你好好想想!”刘制作拉着他不撒手,好赖话说了一大通,最后掏出手机点开个视频给他看。
视频里赫然就是他。薛之谦还记得他唱的是首原创曲,没想到竟然被人录下来发到了网上,点击量还颇为惊人。
“你已经被关注了,网友都在好奇这个酒场驻唱是谁,你既然有了这个粉丝基础,就不应该浪费。难道你就想一辈子当个酒吧歌手?”刘制作推推下滑的眼镜,手势配合着语气里的不容置疑:“难道你就愿意把自己的歌给这酒吧里几十一百个人唱,不愿意站到更大的舞台上把自己的歌给成千上万的人唱?”
大概就是这句话打动了他。薛之谦接下名片,跟着刘制作报名参加了那个选秀节目,一路过关斩将挺进决赛,闭幕时他已在万众欢呼声中登上总冠军的领奖台。街头巷尾传唱的歌悄然变成他的,而他走在路上时,也已经需要裹紧外套戴上帽子,以防止被过度热情的粉丝认出来。
夺冠那天薛之谦拒绝了刘制作的庆功宴,一个人绕开所有媒体从比赛场地跑回了北京,张伟照旧在那里摆着地摊儿逗着猫。
“我得冠军了。”薛之谦走到张伟面前,目光灼灼的盯着他。
“厉害厉害厉害,您也是很棒棒了啊了不起。”张伟心不在焉的拍拍巴掌,下一秒就被薛之谦揉乱了头毛儿。
“你敢不敢不要这么敷衍?”薛之谦咬牙,吐字发音里都是小情绪。
“那不然呢?”张伟扒拉着刘海,目光是诚意十足的茫然。
“亲一个吧?”张伟脸色一下子僵住,薛之谦看得心情大好,伸手指了指自己的嘴:“亲这。”
三秒钟的沉寂后薛之谦感觉有什么柔软的东西按在了自己嘴唇上。
眼前赫然一个满脸写着绝望的找不到。
“找不到!”
张伟没什么威慑力的奶音同时就响起来,直接抱着猫用猫爪子怼在了薛之谦脸上,义正言辞的命令道:
“挠他!”
至于顾昭楠的电话则是在第二天打来,说什么也要请薛之谦出来聚餐庆贺他终于如愿。薛之谦稀里糊涂的应下,就听见电话那头一阵喧闹,再出声就变成了邹宁的声音。
“那个什么,你把张伟也带上,一定要把张伟也带上。”
???你们见他还是见我?
薛之谦有点懵,刚准备说话就听见开门的动静,张伟站在门口,大概也是在接电话,还喊了声沈青。
开、免、提。
薛之谦冲着张伟做口型,张伟扫他一眼,不置可否的按下免提键。
“爸。”沈青的声音就格外清晰的传出来,察觉不对后又慌忙改口:“不是不是,那个,大老师。”
薛之谦差点笑出来,刚想和张伟说一下聚会的事,就听见沈青清清楚楚的一句:“待会儿,待会儿那个聚会,就是薛老师要是问你去不去聚会,你能不去吗?”
什么鬼?
薛之谦看着对面张伟向他投来一个诡异的眼神,正打算反驳,就听见自己忘记挂断的电话里邹宁平地一声吼:“沈青你能不能别整这没良心的事!”
“放屁!你他妈拍着胸脯说说到底谁办事操蛋!我还是你们!”
沈青立刻怼了回去,话音未落电话那头就只剩忙音。
客厅一时陷入相当尴尬的沉默,薛之谦和张伟举着手机相顾无言。
“我和你一起去。”
过了好一会儿张伟把手机揣回口袋,和他说了这么一句话,表情十分平静。
薛之谦站在那儿没答话,不知道为什么此刻他脑海里竟然全都是沈青那句劝阻:不要去。
到了地方薛之谦就明白那种感觉是因为什么了。
沈青待不下去先走了,陆佳和他们打了个招呼就躲到了沙发角落忙活自己的,只剩下邹宁和顾昭楠。
“大老师您好啊。”邹宁之后顾昭楠上前,略过了薛之谦去和张伟寒暄:“我姓顾,您和谦谦他们一样,叫我昭楠就行。”
“哦哦顾小姐您好。”
“不是,大老师您别这么客气。”顾昭楠抿着嘴笑,扯过站在张伟身边的薛之谦,胳膊一搂头一偏就倚在了薛之谦肩上。
“我是真的非常感谢大老师您对谦谦的照顾的。您是不知道,当初他和伯父闹僵跑去瑞士读书,宁可一个人打五份工也死活不肯和家里要一分钱就算了,毕业了回到国内还是这样,要不是遇到了您,他还不定在北京怎么过呢。”顾昭楠说完,抬头看看似乎想要说些什么的薛之谦,眉眼一弯就堵住了他所有后话。
“我这次来主要还是和你说,伯父已经松口了,你想什么时候结婚都行,他不逼你,回来吧。”
语气熟稔态度亲昵,十成十的女主人的姿态。
“哎呀我这记性,自我介绍都说不明白,那个大老师呀,我是谦谦的未婚妻。”
好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张伟愣愣的看向顾昭楠,顾昭楠也回看他,笑容灿烂又明亮,像三月灼灼春花。
13.
张伟不记得自己说了些什么,又是怎么从酒店出来的了。
这一天天气好的出奇,没风没雾霾,天色都是传说中的APEC蓝。
可是这种时候难道不是应该下雨吗?大的小的,细雨斜飞又或暴雨如注,什么样都好,总之能让他足够伤春悲秋的在风雨里凄凄惨惨戚戚。
张伟颇为自嘲的想着,结果下一秒平地炸开一声闷雷,眼看着天边乌云滚滚压境而来。
……握草。
张伟从懵逼中回过神来的时候雨已经兜头盖脸的把他淋透了,他下意识的想找个地方躲雨,跑了几步后不知想到了什么,又慢慢停住了。雨不要命一样从天上往地下砸,绿化带正枝繁叶茂的树转眼就被浇出了过冬的架势,枝叶被雨水击打得噼里啪啦的声响不仅听的他肉直疼,心里也仿佛被牵扯了什么疼的厉害。
不躲了不躲了,前没车后没店还躲个蛋。朋克青年骨子里那点日天日地的叛逆精神冒了头,张伟干脆就坐在了马路牙子上,任凭委屈感铺天盖地往上翻涌。
脑海里全是薛之谦。笑的不笑的,开心的难过的,把着他肩膀和他说喜欢的,一起出摊时结账算钱模样认真的,路边撸串儿被他逗得笑到岔气的,告诉他少吃垃圾食品语气无奈又温柔的……
那么多的那么好的,全都不是属于他的了。
已经很有些可笑了。张伟迷迷瞪瞪的想着。明明先说喜欢的不是他,一厢情愿的不是他,飞蛾扑火自甘堕落的不是他,可为什么,一败涂地输个干净的还是他。
“大老师?”
一把伞递到他头上,陆佳有些犹疑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来:“回去吧,薛之谦正找你呢。”
听到这话张伟抬起头来看看陆佳,无意识的向她身后看去,就见薛之谦背对着他们似乎是要往另一边去找他。他蹭的站起来,摇摇头拒绝了陆佳递到他手里的伞,转身就往相反的方向走。
‘我们都不该回头的。’
14.
万一前面是万丈深渊呢。
万一前面是万丈深渊呢。
万一前面是万丈深渊呢。
大雨倾盆像老天爷在发酒疯,张伟深一脚浅一脚踩在积水里,恍惚如同发了一场踩在云端上的梦。
许愿池边突兀蹦出来的那个想法在此刻重新张牙舞爪占据他脑海,翻腾叫嚣搅得他一步一挪失了行走的力气。眼前雨丝连线浇得地面泛起朦胧烟气,滔天雨幕仿佛将整座城市都收拢其中。张伟甚至分辨不出走的是哪条路哪个方向,就只能凭着本能一味的往前走。
远点,再远点。
再远一点,就能走到听不见薛之谦声音的地方了。
就能走到没有薛之谦的天空下了。
就能走到没有薛之谦的余生里了。
没什么的,谁离了谁都还是要生活。
“张伟!”隔着嘈杂雨声薛之谦的声音清晰无匹传入他耳朵,像混沌之中乍起白光,长夜后猛醒一个痛快天亮,张伟听见这声喊身子小幅度的颤了一下,还没来得及跑就被捉住手臂向后一扯,跌进一个冰冷到陌生的怀抱。
冰凉的触感刺激得张伟打了个激灵,条件反射一样就开始挣扎,薛之谦死死的抱着他,一遍又一遍的在他耳边重复道:“张伟你听我说!你别这样!”
“那我应该怎么样啊?”
张伟停下动作,沉默了一会儿后突然反问他。
“和您说我们两个就是一场误会?好聚好散了?用不用我再祝您一声新婚快乐?”
说不清道不明的愤怒情绪嘭的在心底炸开,张伟拼尽全身力气推开薛之谦,转过身时一个踉跄险些坐进积水里。他攥着拳仰着脸,全然不顾雨水拍打在脸上的疼痛。
“不是,薛之谦,你以为我心有多大啊?你把我当什么了啊?!?”
“如果这一切都他妈的从一开始就是个误会你何必瞒着我!”
“你如果只是想着逢场作戏你他妈何必来招惹我啊薛之谦!”
不知道愤怒和难过哪种情绪更绝望,堵着他喉咙压得他声音都带了哭腔。分不清是雨是泪冰凉温热两种感觉沿着皮肤肆意奔流,顺细小纹路洇渗进血液一寸寸凝结成冰。张伟慢慢的蹲下身去,试图忽视那自心脏蔓延开来的钝痛。
太难受了——张伟迷迷糊糊的想着——比没了培根汉堡小甜水儿还难受。
现在是他最应该抽身离去的时候,可他却发现自己不可救药的喜欢着他。
还能有什么办法?也是他自作孽吧。
眼前一阵阵发黑,头昏腿软太阳穴突突发疼的状态终于让他醒过神意识到了低血糖突发而他兜里没糖的这个悲惨事实,张伟有些费力的晃晃脑袋——他好像听见了薛之谦在说话,声音遥远的仿佛来自另一个天际。
铺天盖地的黑暗将他包围的前一瞬他努力睁大了眼睛,可还是没能看清薛之谦的表情。
15.
等他再醒过来就已经躺在自家床上了。
薛之谦坐在他床边,见他醒了便放下一直在摆弄的手机,凑过来探他脑门。
“退烧了。”薛之谦说话的声音有些沙哑,额头抵着他额头,吐息温热交缠着他的呼吸。
张伟看着那双亮得过分也距离自己近得过分的眼睛,神志渐渐由迷茫到清醒。刚生出想躲开的念头,就被薛之谦固定住脑袋,随即一个吻就顺着这暧昧至极的势落了下去。
不霸道,甚至轻柔到似有似无。薛之谦吻得细碎而绵密,仿若宣誓一场此生此世不可分离。
“我们回上海吧。”他突然说道。
“您别闹了。”张伟皱眉,躲开薛之谦的动作,从床上坐了起来。
“我们回上海吧。”
薛之谦随着他的动作起身,说的依然是这么一句话。
“回上海,我们重新开始,谁也不能找到你,谁也不会来打扰你。”
“我不想。”
张伟目光冰凉,似笑非笑的看着他。
“我现在就想倒下睡一觉,然后醒的时候您离我远远儿的,从此大路朝天各走一边,您做您的当红歌手我摆我的地摊儿,咱们相忘于江湖,行?”
“不行。”薛之谦毫不犹豫,“你想睡觉可以,想醒的时候看不见我可以,唯独分手这个念头,不可以。”
“张伟,你说什么我都能答应,但是这个不行。”
“你不能离开我。”
薛之谦抱着他,手臂交叠环绕过他轮廓分明的蝴蝶骨,力道之大让张伟恍惚觉得自己会就这么碎掉,分崩离析融进薛之谦血肉之躯。
从此粉身碎骨,从此万劫不复。
所幸这个拥抱没持续太久,薛之谦很快就松了手,叮嘱他好好休息他忙完再回来以后便离开了。留下他一个人坐在床上怔怔愣愣发了半天的呆,猛地像想起什么,掀了被子换上衣服匆匆走了出去。
张伟的目的地是西广场,他走的急,摆摊儿的东西一样都没带,不过这已经不重要了。
因为他此时正在找猫,草坪花坛垃圾箱的绕了一圈,却怎么也找不见那只橘色的奶猫。
“找不到,找不到?”
张伟小心翼翼的唤,邻近摊位的大娘闻声看过来:“你找什么?”
“找不到。”
“找不到还找……”大娘茫然的自语了一句,突然顿住,收回游移到别处的目光转而看他:“猫?那只橘猫?”
张伟愣愣的点头,一种莫名的不想知道真相的感觉开始在周身弥漫。
“那猫被车撞死啦。”
果然。
“昨天你走的早不知道,我是后来下雨才收的摊可都看见了。就一辆货车从这儿过的时候那猫突然就从马路边儿窜出来,司机没看清也来不及踩刹车,就那么撞上去了,我过去的时候那一滩血呦……那猫就躺在血里面,八成是活不了喽……”
大娘还在说着什么,语气似有难过似有惋惜,只是张伟一个字都听不见了。
脑袋突然就很昏沉,思想像吸了水的棉花一样迟滞。太阳穴又开始突突的跳跃着发疼,张伟强挤出一个笑来,向大娘说了声再见,转身往家走。
猫粮从他手中颓然落了地。
脑海里一会儿是大娘说的那一滩血,一会儿是薛之谦的脸。张伟磨磨蹭蹭走到自家楼下,翻兜的时候才发现自己没带钥匙。备用钥匙还在薛之谦那里,左右他是不想再去找薛之谦拿回来的,想着干脆找个开锁师傅顺便把锁也给换了,结果小广告都找好了准备照着手机号码拨过去的时候手机却早因为电量耗尽关了机。
好吧,行吧,他认栽了。
张伟坐到自家门口,双手抱膝把脸埋进臂弯里,随即便维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了。
不见光的黑暗里他把眼睛瞪的很大,却还是抑制不了眼泪下落的趋势。
他的找不到真的找不到了。
他的薛之谦也不再是他的了。
他多运气,得到的又被一件件收回去。
收养找不到的场景还历历在目。那年隆冬寒潮突至,他收摊回家时听见断续的哀叫,踩着积了寸许深的雪救下了一只橘色的奶猫,从此一人一猫走过数个春秋冬夏。
那时正是他失意,离开大学似乎也离开了他的音乐。四处碰壁无人认可,北京城大到足以容纳万人奔忙,却又小到容纳不下一把吉他就足以安放的梦想。这一只猫恰如其分的出现在他自认为生命中最冷的时候,尽全身绵薄之力给了他一丝赖以生存的暖。后来他做了音乐老师,一周三节课教小学生认do re mi,再后来他进了酒吧兼职驻唱,吉他带子重新挂到了肩上。
所以他那么热切盼着薛之谦辉煌,只因为薛之谦认真又执拗的神情像极了他当年的模样。
他们有太多相似,只不过薛之谦没有那一只在任何时候都能将现实映衬得分外温柔的猫。
他一直没放弃摆地摊,那是他和猫初次见面的地方,猫乖巧得要命也只认准这一个地方,只等他来而始终不肯顺着他的呼唤声和他回家。
于是他给猫取名找不到。他奉劝自己不要对事物有过于美好的期待,他警告自己再深爱的也迟早会离开。
可他失败了。
他以为给猫取名找不到就是练就了一副铁石心肠,他以为和薛之谦说好聚好散就代表着毫发无伤。
都是自欺欺人的。
早在给猫取名叫找不到的时候他就已经抱有期待了。
早在说出那句好聚好散的时候他就已经溃不成军了。
也真是荒唐。明明他最向往一生纵情豁达,可到头来如何都学不会潇洒。
16.
“张伟,张伟?”
不知过了多久他耳边响起有些犹疑的轻唤,抬头便见薛之谦疲惫却依旧精致好看的眉眼。
“你怎么坐在这?手机怎么关机了?给你留的药看见了吗?吃了吗?”
没有理会——或者说张伟压根没听这些问题,他机械的摇头,对着薛之谦一字一顿:
“找不到死啦。”
嘴角生硬的弧度被随声而落的眼泪迅速冲垮。薛之谦有些无措的抱紧了他,张伟哑着奶音声嘶力竭的嚎啕简直能把人心鲜血淋漓的剜空一块,薛之谦拍着他的后背,语无伦次的哄着他说别哭了别哭了你还有我啊,和我回上海吧我不会丢下你了你不要再难过了啊。
隐约中他似乎感觉到张伟伏在他肩上的脑袋力度轻柔的点了点,像被驯化的家猫乖巧讨喜的磨蹭。可拽着他衣袖的手却攥得死紧,宛如溺水之人抱守浮木,紧握与世最后一丝牵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