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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十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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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恨扛着晕乎乎的睿王,没了睿王在后面跌跌撞撞地拖后腿,他们的速度反倒比之前快得多。
不多会,五人便到了山下的小村落外,村外开了一片片一眼望不到头的田,如今正是时节,田里都是三三俩俩分散着挽着袖子插秧的村民,男女老少都有,抬眸一眼望过去便是浅浅的嫩绿蔓延至远方。
苏恨他们便想踏上进村的路,那是一条泥路,但比起山林里的胡乱摸索要平坦好走很多,只是他们谁脸上的神情都不见放松,尤其是盛二,几乎是立刻想起什么停住了脚步,也小声喊住了苏恨,不让他往前。
与盛二的行为如出一辙,甚至更加夸张,田地里的村民们见着几个从山上下来的人,眼睛都瞪大了,手里的秧苗都忘了插,有些躲开了他们的视线往后退,也有机灵的半大小子佝着身子从田埂边溜走,带着一身泥水窜进了村子里。
苏恨皱眉,来时匆匆他也并未太注意这里,而现在才发现这里实在奇怪,昨天经过时分明是没有人烟的样子,如今村里燃着炊烟,田里也都是村民,一个个看着他们从山里出来,脸上的神情更是仿佛见了鬼一样。
盛二肩上一重,原本帮他扶着盛一的红袖突然撒了手,绕过他站在苏恨身边:“主人,这个村子有古怪。”
盛二这时也说道:“这个村子和土匪是一伙的。”
盛二声音里都带着冷意,昨天他们本是走在官道上,然而不知为何竟然有山匪敢在官道上打劫,他们只以为是普通山匪时才发现这些匪徒都是带着些拳脚功夫的,而且有预谋一般刻意堵住他们回春城的路,逼迫着他们三人只能逃向这座山。
而他们经过这个村子时同样是没有人出现的,家家门窗紧闭,土匪们更是极为熟练地从村内屋舍之间呼啸而过。
苏恨听他说完,并未多犹豫,依旧扛着睿王率先往村子里走去。
盛二又叫了一声,苏恨才道:“他们必须要休息。”
作为苏恨最大拥垒的红袖自然支持自家主人的决定,殷红的舌尖在唇上无意识划过:“山匪来一个杀一个,反正也不是好人。”
盛二原来有些犹豫,闻言一惊,看向苏恨。
苏恨淡淡道:“嗯。”
盛二倒抽一口冷气,他对苏恨并不了解,也没心思如他家主子一般对一个要杀自己的人百般研究,加上昨天主子什么圣人言的说了一通最后还是搬出了苏恨的师父才让苏恨妥协,如今再一听这话便觉得苏恨果然是个惯以武犯禁的,他虽然武功也高,却吃着官家的俸禄,默默地便离远了两步。
红袖瞪了他一眼,愤愤地在他膝盖上踹了一脚,跑去帮他家主人了。
睿王背上被红袖托住,半睁的眼睛里都是血丝,回头看见少年的俊秀的小脸,脑袋侧着靠在苏恨热乎乎的肩上,朝瞪眼的红袖嘿嘿一笑:“这么漂亮的小公子?是哪家的儿郎?”
盛二被自家主子的话惊得一个踉跄,险些将背上的盛一摔下去,盛一闭着眼闷哼一声,一口血吐在他肩头上,盛二顿时不敢再分神,将盛一又往上扶了一点,不得不认同苏恨的话,不论是他背上的还是苏恨背上的都必须要休息。
苏恨不需要红袖帮着,便让他先去村里:“去找一个能休息的人家,不要随便杀人。”
“漂亮小哥儿。”
睿王嘀咕了一句,声音弱的只有与他脑袋紧贴的苏恨能听见。
然而显然苏恨并不想听到这种话,随手一块汗巾团了团堵住了睿王的嘴,周围躲藏在田里的村民心里一惊,更加不敢说话了。
四人进了村时,红袖果然找好了一间农户的房子,农户一家三口,就一间睡觉的屋子,屋里的床是泥巴垒的,倒是挺大,但是哪有主子和手下躺在一张床上的道理,何况是规矩更加严苛的皇家。
盛二让农户家的女人拿出了一床棉被铺在地上,女人虽然舍不得,但又想起方才那小少年拿着匕首架在他家男人脖子上的情景,不得不拿出家里准备过年用的新棉被,象征性地在地上拿手扫了扫灰,将棉被铺了上去。
盛一便被放在了绣满大红大紫牡丹花的被面上。
旁边的女人一见血污弄脏了自家的新棉被,心疼得不得了,刚要说什么,被身后男人一把拉回来,小声骂她一句:“抠门娘们,你不要命了!”
苏恨随手将睿王也扔下来,也没那么好心还找一床棉被,直接扔在了黄土的地上,滚了半圈,白净的脸上还滚了半腮帮的灰。
女人噤声,戳了戳自家男人的腰,示意这伙人好像也不和。
男人拍掉女人的手,垂眸和女人一起缩在房间最边缘的地方,自知别说闯进来的这伙人不和,就是他们现在打起来,他们一家也只有被波及的份,思及此,男人不禁将媳妇往身边拉了拉,一起挡住身后的孩子。
盛二认命地将睿王抱到床上,妥善安置好,才有片刻歇息的时间。
苏恨看向了躲在角落的一家三口,男人和女人将自家孩子挡在身后。
那小孩看身形不超过十岁,手脚上都沾着泥巴,显然是刚从田里跑回来的机灵小子之一,此时被父母拦在身后,目光却愤恨地盯着堂而皇之占据他家的几人,一猫腰又从他爹的□□底下钻出去跑出了家门。
男人一把没抓住儿子,自己赶紧堵住门口:“我,我家小子不懂事,我这就去抓他回来,这就去抓他回来。”
苏恨并不很在乎那个孩子,对农妇道:“烧些热水,顺便拿几套干净的衣服。”说罢掏出了两块碎银子扔给他们。
农妇顿时眼睛发了光。
男人急得要死,又不敢在这些凶人面前乱说话,眼瞅着见钱眼开的媳妇喜滋滋地去烧水,而那名之前拿匕首威胁他的少年就跟在身后,心里更是七上八下,没拿了钱回头还好说是被威胁了,这拿了钱回头八寨子的人问起来可就不好交代了。
苏恨也没让男人闲着,又扔过去一块银子:“村里有大夫吗?请一个过来。”
男人也下意识接住了那块银子,冰凉的银子握在手心里就和烧红的炭一样烫手,男人满脸的为难:“咱们村里,咱们村里没大夫。”
附近的村子原也是有几个会土房子的大夫的,只是八寨子立起来以后,大夫都被搜罗过去,专门给山匪看病去了,这山周遭几个村子的人要是生病,要么抬着去城里瞧,要么就病死在家里吧。
苏恨沉默了一下,垂眸看了一眼,盛二在那床牡丹花棉被上坐了一角,靠在土床上,还咬着牙不敢睡过去,他一眼看过去,盛二便心虚地将视线瞥到了一边。
“你留下帮忙吧。”苏恨便没再让男人去找大夫,也没要收回那块银子,径自出去了。
这家农户的院子里土垒了两个不到成人膝盖高的土堆,烤得硬硬的,应当是平日里当做凳子用,跑出来的小孩便坐在其中一个上面,手里拿着一根长柳条朝另一个上甩打,嘴里碎碎念着,看见苏恨出来又朝他瞪了一眼,将柳条扔在地上一溜烟跑出了自家院子。
红袖捧着一盆水从厨房里出来,到苏恨身前:“主人,您先进去擦擦身体换一身衣裳吧。”
苏恨站在院落中,虽然清晨时睿王眼中的他笼罩着日光若仙神降世,可在山林里囫囵了一个晚上,苏恨身上又能好到哪里去,难免就要沾上些泥土露水枯枝败叶的。
苏恨微微摇头,只让红袖将水送进屋里去,顺便帮盛二一把。
他独自立在院落中央,抱着无幽剑,无视了四面八方偷窥的视线,心内却有些茫然。
苏恨童年时也是住在这样的村子里,十几户人家紧密地贴在一起,可一场持续三年的旱灾毁了一切,他躺在干裂的土地上,被师父轻柔地抱起来,从那以后,他的心里便只有一个念想,他想要不再有人因为灾害而活活饿死,后来他给这个希望定了一个最确切也最简单的途径,科举入仕。
他与那些空读书的人不同,他能在殿试上答出皇帝出的关于大旱的考题,他是切切实实地想过要如何做一个勤政为民的父母官的。
后来他亲手斩断了为官的道路,但他那时也不茫然,因为他放弃了一条路,但却选择了以武除恶。
苏恨想过或许他终有一日会因刺杀睿王也丢掉自己的性命,但在死之前,他可以杀掉更多为祸一方的祸害,甚至比起做官更加自由,那些为官不仁之辈有千百种方法可以逃过国法的制裁,但却逃不过他的剑,他的剑能直接砍下他们的人头。
可苏恨却从未想过在杀死睿王之前,他却要先保护睿王不死。
这样的境地里,该做什么,该如何做,他已放下了笔杆,可手中的剑却突然失去了目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