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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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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为喜,白为丧。
徐家女儿出嫁,曾经也是十里红妆、敲鼓打打,好不热闹,这才几日的功夫,徐府竟然喜事转丧事,满府上下,大门紧闭,死气沉沉。
林隽眼见这情形,浑身一震。
这是怎么回事儿
这还能是怎么回事!
谁家清清白白的女儿,出嫁当日被山匪劫走了,父母亲人还能够无动于衷?
林隽打听过,徐卿的外祖家书香门第,读书人大概是最讲究气节和风骨的了,若是真有她的哪位亲人因为自己抢亲的举动赫然离世,让徐卿骨肉分离不说,甚至连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那林隽真的是无法原谅自己,她罪大恶极!
徐卿能够感觉到身后环着自己的林隽在发抖,她只听林隽强做镇定,在自己耳畔说道,“对不起,徐卿,真的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林隽环着徐卿的手臂向下,径直将徐卿的手握在掌心。
那双手,那样凉,仿佛没有一点温度。
林隽自责想着,徐卿肯定要急坏了。
还不等徐卿明白林隽什么意思,对方已经翻身下马,带着斗笠,一个人上前叫了徐家的门。
“砰砰砰。”三声响。
林隽朝着里面高声问道,“有没有人?”
厚重的大门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不一会儿,门吱呀一声被打开,一个小厮露头出来,四下打量。
大概是大户人家的狗都更理直气壮些,看到林隽后,那人明显不耐烦道,“你是谁啊,有什么事。”
林隽斗笠之下俊秀的眉毛微微蹙起,不过眼下,她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我将你们家姑娘送回来了,顺便我还想打听一下,家中是谁……谁过世了?”林隽问道。
对方听了林隽的话,仿佛见了鬼一般,整个人从门口站出来,双手作势就要上前推搡。
“你是什么人,上门来胡说八道些什么,正是我家姑娘过世了,你哪里又送回来一个姑娘?走走走,别在这里无理取闹。”
对方的话让林隽明显一愣,也正是这出神的片刻,她被看门的小厮推下了台阶。
眼看着对方要将大门关上,林隽连忙上前,用力抵住。
“哎,我说你这人怎么回事儿?”小厮怒喝道。
林隽无暇理会,只是追问,“徐家共有几位姑娘?”
“一位,就一位,满固阳城里谁不知道,走走走,再不走,我就喊人报官了。”
小厮倒是很不客气,直接回身朝着里面喊起了人。
林隽没有分毫退让,她只是回身朝着徐卿的所在看了一眼。
她一个人坐在小桃花上,一身红衣如血。
几日前,是她的喜日子,她就是穿着这身喜服,上了花轿,在吹吹打打中出门子。
林隽至今仍记得那日她掀开徐卿的盖头,第一次看清楚她眉眼时的场面。
她那么美,那样动人。
现在,徐卿就好好地在自己的面前,眉目低垂,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人明明活着,可徐府,她的家,却口口声声说她已经死了。
林隽想不明白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而就在这时候,一群小厮鱼贯而出,手里拿着棍棒武器,像是要将林隽这个闹事之徒,狠狠料理一顿。
“走,快走。”
有人高声呼和,手上也不老实,眼看着棍子朝着林隽的身上招呼。
林隽收回目光,神情肃穆。
侧身闪过的同时,她一拎衣摆,抬腿便踹在了来势汹汹那人的胸口处。
这一脚,直接让人飞出一丈远。
等他落在地上,低声呻吟后,所有人这才知道眼前这是个练家子,不好惹,再没有人敢贸然上前。
林隽收了自己的客气,将掉落在自己脚边的棍子轻轻一挑拿在手上,横扫之下,无人敢近身。
她不可能眼看着徐卿受这样的委屈,过家门不能入不说,好好一个大活人被人这样大张旗鼓办起了丧事。
林隽横眉,冷声喝道,“我要见你们家徐老爷。”
有个小厮躲在人群之中叫板,“我们家老爷,那是谁随随便便就能见的吗?”
林隽也不跟他废话,手中的棍子直接朝着那人飞了出去,不过她手上还是有分寸的,棍子没挨着人,而是在贴近他面颊寸许的位置落了地,硬生生没入土中好半截。
刚刚还狗仗人势的家伙,立刻吓破了胆,后退几步,直接坐在地上,随后屁滚尿流开始往府内跑去。
林隽这一闹,场面立刻冷清了下来,再没有人敢叫嚣,只能手持棍棒,一步一步小心翼翼挪动着,聚拢在一起。
这些跳梁小丑似的人物,林隽根本就没有放在眼里。
她的心只在一个人身上。
那个人孤零零坐在马上,仿佛天地之间只她孑然一人。
那身大红喜服就好像天大的讽刺,与这徐府为她挂起的白色纸灯笼,交响呼应。
林隽不知道,自己那日是救了她,还是害了她。
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将林隽惊醒。
一身素服、体态臃肿的徐老爷被人簇拥着从徐府中出来。
“这是做什么?这都是做什么?”
徐老爷一脸的不耐烦。
看到被自家下人围住的林隽后,更是不以为意道,“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去报官。”
有人应了,撒腿就跑。
林隽直接飞身上前几步,揪住了对方的衣领,将他提起来,扔回了徐老爷的面前。
这下好了,徐老爷也被镇住,色厉内荏道,“你,你想做什么,眼里还有没有王法。”
“王法?”林隽一声冷笑,“我今天只问你,徐府给何人治丧。”
徐老爷有些莫名,“小女身体孱弱,英年早逝,自然是给她治丧。”
林隽怒道,“身体孱弱?英年早逝?就我所知,你与暨南府刘家订下婚约,将好好的女儿许给一个死人,就在几日前,花轿自固阳城东门而出,取道邙山,要经泾罗河水南下,只可惜的是,送亲的队伍被……被山匪劫掠,你的女儿徐卿也一并被带走,是也不是。”
徐老爷听过此话,脸色发青,他无法跟林隽对峙纠缠,对下人们嚷道,“关门,快关门。”
眼看着徐老爷要退回徐府,关上大门,林隽一刻也等不得,欺身而上,一把按住了徐老爷的手臂。
“你看看,那边是谁。”
徐老爷被林隽强行扭转了身子,目光终于落在了一旁通体雪白的高头大马之上。
那马上,坐了一个人。
眉目如诗如画的一位姑娘。
谁不为徐卿的美貌动容,可她此刻看在徐老爷的眼中,却仿佛鬼魅一般可怖。
林隽不依不饶道,“你认不认得她,看着你的女儿,你再回我一句,她好好活着,你在给谁治丧?”
徐老爷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脸色惨白,根本不敢去看徐卿的眼睛。
这样的爹爹,着实让人寒心。
林隽抓着徐老爷的手忽然一松,她后退两步,仿佛看着什么脏东西一样。
“原来戏本子里所写,竟然是真的。”
林隽目光一凛,“竟然真的有爹娘能如此狠心,不关心她好不好,只因为她被山匪掳去,就这样一口咬定她已经死了。”
徐老爷瑟缩着垂着头,没有回林隽半句话,更没有朝着徐卿多看一眼。
在别人眼中,徐卿是被山匪劫掠的女子,即使她明明清白,可在众人看来她似乎是死了才干净。
她一个活生生的人站在徐府门前,看着满府上下为她挂起的经幡和白纸灯笼,她的家人不但不肯认她,甚至连看都不敢看她,对外只说姑娘死了,颠倒黑白。
而徐卿呢,她只能一个人兀自坐在马上,看着这一场闹剧锣鼓喧天粉墨登场。
林隽不知道徐卿会怎么想,她只知道,有她在,没人能够这样欺侮徐卿。
有她在,没人可以。
林隽转身,几步离开徐府,她走回马前,一勒马缰,翻身上马,将徐卿稳稳当当护在怀里。
之前还有些颤抖的手臂,此刻温柔又坚定,徐卿很想抬头去望林隽的脸庞,却听对方的声音自耳畔响起。
“好,既然你们说徐家的女儿死了,那从此以后徐卿是生是死都与你们徐家无关,她以后就是我的人,我来照顾她。”
林隽话毕,就见徐老爷带着一众人,忙不迭想要逃回徐家。
拉了缰绳走出两步的林隽,登时停了下来。
她的手摸上了挂在马鞍后的那张弓。
一张弓,两支箭。
正对徐府门口摇晃着的两个白纸灯笼。
弯弓、搭箭。
林隽眯了眼睛。
只听嗖的一声,两支箭矢有如疾风闪电般射出,分毫不差,将那刺目的白色,射落在地上。
越来越多的百姓循着热闹聚集在了徐府门前。
徐卿的视线自人群中扫过,待他们安静下来,才回转目光,径直盯着地上那两个纸灯笼。
被林隽射落的灯笼无人敢捡,随风在地上一圈一圈翻滚着。
林隽。
林隽啊……
她弓由在手,握得笔直,仿佛天地之间无任何可能弯折她的脊梁。
徐卿想,自己大概终其一生都不会再遇到这样的人,被她护在怀中,听她对着徐府众人高声喝道,“生人不过死忌,徐卿,我带走了,在下邙山擎云寨林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