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二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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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和从谭第一次遇见，应该是他又一次跌跌撞撞重新开始的那次……
“先生，这边。”
幽深的游廊里，小童抱着琴走在前面，影影碎碎的光线在琴上跳动，琴身的断纹曲折出条凤的模样，看得出是把名贵又上了年岁的古琴，他小心翼翼抱着，生怕这琴出了半点差错，小童身后跟着白衣宽袍的琴师，他整个人仿佛沉浸在游廊的黑暗中一般，轻悠悠地跟着小童一路走来。
琴师听到小童的话也并不言语，只是依着小童说的方向继续走，小童已经习惯了他的这份安静，自家先生生来口不能言，倘若真是回应了自己倒是一件奇事。他闭上嘴安安静静继续领路，穿过不知几道回廊之后眼前豁然一亮，几人在回廊中的小亭中对坐，亭中几人听到脚步声后抬眼望过来之时，一人朗声笑起来：“这位可是孤好不容易请来的，听说琴声出神入化，人赠雅名凤鸣先生，诸位今日可是有耳福了。”
“谢殿下。”
坐在下首的几人纷纷应声言谢，琴师在台阶附近坐下来，抬手整袖，于一侧伴乐清幽的笛声袅袅中抬眼，透过香炉的青烟中看到坐在他对面的那人正一眨不眨地看着自己，眼神中带些疑惑。他表情未变分毫，琴弦轻颤，其声幽冷凄然，将炎热的暑气都驱散了些许。
“凤鸣，果然人如其名，”一曲终了后坐在琴师对面的人率先开口，打破了袅袅余音后的寂静，“不知您尊姓？”
琴师抬眼看他，眼底是谁也看不懂的复杂，他最终只是转而看着小童，小童会意替他开口：“先生姓司名如南，不过先生不大喜欢别人唤他名姓，所以只管称呼凤鸣先生就是。”
“司如南……”对面那人如同没听到小童后面的话一般只是自言自语地重复他的名字，司如南起身行礼，直起腰后慢慢跟着小童离开，眼底却尽是茫然。
终于又见到他了，但是接下来又能做什么呢？
自己如今口不能言，又只是一名身份卑微的琴师，而他如今是太子身边的红人，想要接近他难如登天……
“先生？先生您怎么了？这边来。”
小童的声音惊醒了他，他偶然间抬眼，游廊外的花园中两个十一二岁衣着华贵的孩童正好奇地看过来，看模样身份非富即贵，他转头看小童，小童见他对他们感兴趣贴心地道：“这两位一位是太子的嫡长子，另一位是太子嫡子的书伴，不过您甚少与皇室打交道，这种事情不知也好，前几日有公公来问我您要不要去做御琴师我还给您推辞了……先生？”
司如南站定，盯着小童无声开口——我要进宫。
小童读懂了他的唇语眉头几乎皱成一个大疙瘩：“先生您这是何苦来？您若进了宫，一来我不在您身边，您做什么事儿都不方便，二来这宫里……”
小童左右看了看压低了声音：“这宫里头可不是您想着那么简单，您说您在外面好生待着不好吗？怎的突然就要进宫了呢？”
司如南垂下眸，单手背在身后自顾自往前走，小童连忙抱着琴追上去：“先生！先生您别生气，我都听您的，下次，下次若再有公公来问我一定不会回绝了他怎样？先生您慢着点儿……”
花园中两个孩童在看了他们一眼之后很快收回了视线，没注意到这边正在发生的事情，其中一个略显稳重的小童抬起眼笑眯眯地道：“磨好了，我特意往这朱砂墨里放了石芝，保证既好看又好使，这可是我好不容易琢磨出来的方子，天底下独一份儿……”
孩童清脆的声音落地之时，角门外，有些伶仃的白衣消失在长街深处。
而后的事情进行得出乎意料的顺利，凤鸣先生入了宫做了宫内御用的琴师，曾经在亭中问及他姓名的人身份也在一次又一次或必然或偶然的相处之中明了起来——皇上身边的红人、和皇上打过天下，是皇上为太子亲自挑选而留下来的忠直之臣、当朝宰辅。
见面的次数虽然多了起来，但司如南口不能言，只能凭借纸笔交谈，一年过去，两个人之间的交流也是少之又少，只有在某天司如南手下的琴悲伤得凤凰泣血一般的时候，未来宰辅才会有如神助一般出现，带一些宫外的小东西逗琴师开心。
这么一来二去的，宰辅在宫中安插了自己人手的流言无风自起，年幼的太子嫡子虽说并没有表露出来什么，他身边的小童回回见到琴师目中掩盖不了的警惕之色被司如南看得透彻，也就尽量避着太子嫡子和他身边那个小童，然而躲是没有用的，太子身旁尽是会揣摩人心思的人精，猜得到太子最宠爱儿子的小心思，对他更是处处刁难。偶有几次曾经在宫外侍奉他的童子被宰辅偷偷带着进得宫来，回回都是欢喜进门含泪出宫——他家琴师又瘦了，宫内定是对先生不好。
后来，闻名遐迩的琴师终究还是遭了小肚鸡肠乐师们的忌，他感觉得到身边波澜诡谲，但一无所动。
他不在乎。
他上过战场，做过走卒，曾经从饿殍千里的荒野中活着走出来，不过是栽赃陷害这种小伎俩，这些无名小卒掀起来的风浪他没必要放在心上，轻轻松松其实就可化解。他置之不顾的唯一目的是——他想知道，这次，那个与他君子之交的宰辅会把他放在心上吗？如果他下了狱……司如南垂了眼，初次相遇的情景浮现在他脑海中，这次的情形如此相似，会不会让这个人想起来呢？
事情越闹越大，然而就算司如南机关算尽也都想不出，最后他锒铛入狱的缘由追根究底竟然是和太子嫡子身边那个小童交往过密。
坐在狱中的司如南隔着牢门看着身形已经开始抽条的小童红着眼睛抽抽噎噎，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感叹什么？感叹时运不济？
毕竟宰辅如今正在外地为了蝗灾奔波劳碌，根本不可能也没办法注意到他这个无名小卒，而那个心胸狭窄的太子嫡子明显不会留他到宰辅归来之时，他将初遇之时情景重演的打算就这么化为泡影。
还是该感叹太子嫡子的占有欲太过强烈？他不过是点拨了那名为封蕴和的小童几句，让他对自己态度亲厚了些，如何就至于如此大动干戈？
还是……
司如南眼神一动，放在了长开了的小童俊秀无匹的容貌之上，有些好气又好笑。
这一场红鸾星动，可是把他坑害惨了。
然而他最后还是没有说什么，只是对着封蕴和摆摆手，催他：“快走吧，被人看到又是一场祸端。”
再见面时……或者说，当宰辅又一次看到那个往日里清冷疏离的人的时候，事情的发展已经远远超出了司如南的构想，他口不能言难以自辩，被安插过来的罪名越来越多，又因了太子嫡子对他的厌恶，那些素来见风使舵的狱吏对他自然谈不上好到哪里去。
就算太子嫡子的伴读对他尽力维护，但一个小小伴读，如今又显见得和那位尊贵的大人物闹了别扭，人微言轻，谁会把他的话真正的听进耳去？
有人嫉妒他的手，他便伤了十指，有人记恨他洞察人心一般的眸子，他便毁了双目，有人看不惯他云淡风轻的模样，他便添了浑身上下的伤。
于是姗姗来迟的宰辅看着牢狱中那人蒙着双眼的纱布上依旧血红一片，浑身血污狼狈不堪的模样，眼眶顿时烧得通红。
“怎么、怎么会这样……”
宰辅伸出微微发抖的手，堪堪触碰到琴师的衣角的时候又火烧似得缩了回来，琴师听到他的声音，挣扎着朝他的方向抬起头，微微勾唇笑起来，干裂的唇动了动，已经识得唇语的宰辅瞬间明白过来他说的是什么。
他说：“你终于来了。”
他还说：“我给你奏一曲吧。”
……
“你怎么来了？”苏逸盯着不请自来的客人皱眉，苏淮瑾有些急切：“司如南……他人呢？”
苏逸心头一动，想到了某种可能性，不敢阻拦连忙把他放进来，苏淮瑾看他的反应对自己的猜想更加确定，他连对着苏逸点头示意的时间都没有，近乎急切地冲着苏逸示意的方向脚步不稳地冲了过去，苏逸在打开的大门前发了会愣，感叹地把门关上，一边想自家系统终于苦尽甘来熬到了这个时候，一边去柜子里拿了瓶香槟出来准备今天晚上庆祝一下，经过司如南门口的时候却听到司如南控制不住自己声音地苦笑出声——
“原来你还是没想起来……”
苏逸漂亮的眼睛眨了眨，一整个都陷入了深深的迷茫中。
不是，人都已经急吼吼地冲过来了，也指名道姓要见你了，难道还没想起来吗？
这些系统的世界，他是真的不懂啊。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二十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