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傍晚的霞光 她此刻想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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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前几天害怕失去妈妈的话，现在这种恐惧完全占据了上风。虽然医护人员都说要积极点，要乐观点，往好的方向想。可当这件事落在自己身上又是另外一种感受，这种痛和绝望是无法言说的。她此刻想去狂奔，绕着这个城市狂奔，一直跑到自己跑不动为止，跑到想不动，跑到听不动，甚至她想到了死。
曾经以为自己是世界上最坚强的人，那是人在没有经历过生命大挑战时候的妄言。上次在美国差点死掉后醒过来，她这样告诉自己。生命大挑战从来都不是面对自己的生死，而是面对至亲至爱的生死。
“不，不…我不能再想下去了，我不能这样想，我要妈妈活下来，我要妈妈活下来，我要妈妈活下来。”
她闭上眼睛，开始搜索脑子里的各路神仙，将希望最后寄托在神仙的身上，从前她是个无神论者，平时从来不进寺庙，也不烧香，唯一知道的神仙都是从电视里看的，西游记的如来佛、观世音、土地公公、树神、太上老君等等，可是这些神仙都是吴承恩先生创造出来的。她没有信心向这些神仙们求姓名，她突然想起上次做梦被疯狗咬，有个“上帝”救过她。
她立即闭上眼睛，双手轻轻放在妈妈的手臂上，以免把她弄醒了。可是，隔壁房间不时传来咳嗽声，那是手术后的患者排痰的声音；走廊底部传来哀叫声，一定是病人癌痛或麻药过后，对于癌痛的病人白天还稍微好过一点，到了深夜尤其难受；还有那些因为担心而整夜整夜无法入睡的病人，最最痛苦。为了母亲不受这些影响，女儿给妈妈要了一间单人病房，这样她至少可以休息好点儿。思绪不断被打断，她又不断调整回来。
“上帝，你真的存在吗？如果真的存在，就请你像上次在梦中救我一样救我母亲一次。我听闻过你，没有见过你，我梦见过你，没有摸着你，我不敢相信各路神仙，我押宝在你身上。如果这个世界还有正义，求你保佑我的妈妈明天手术顺利；她是那么善良，一辈子没有伤害过任何一个人，恶语都从来不说。她唯一不好的就是对自己太吝啬了，太苦待自己了。上帝，你给她一次机会好吗？让她可以重新来过，好好对待自己一次。上帝，如果你听到我的呼喊，就不要犹豫了，帮助我们吧？你如帮助我们，我就给你捐钱，你要我做什么我就去做什么。求你一定救我母亲…”她刚说完就趴在床沿边睡着了。
她和妈妈在店里看婚纱，这个婚纱店有世界上最美的婚纱，这个店比她看过的最美的婚纱店都要美。她一件件地试，先试了一件露肩带长拖尾的经典款式，她一走出来，自己惊呆了，妈妈非常开心；然后她试了一件有领子的削尖婚纱，展示了她完美的双肩，头发是盘起来的，带个皇冠，像极了公主，妈妈拍手叫好：“我的宝贝女儿比公主还美呢。”
然后她试了一件美人鱼款式，将她婀娜多姿的身材展现无疑；她又试了一款短的，俏皮可爱，没有一件婚纱不合适她。她开心极了，在厅里转起来了，她跑过去拉着妈妈的手转起来，两人情不自禁跳起舞来了。她们正玩得高兴，突然有人来敲门，妈妈就停下来，拉着女儿的手说：“我的宝贝女儿，你是我这一生最好的礼物，我很满足了。现在我要走了，我要你每天都这样开开心心的，好嘛，答应我？”
“不，妈妈你要去哪里？你不要我了吗？”女儿脸上的笑容还没有消失就已经挂满了泪珠。
“孩子，不要怕，我只是先过去。那里什么都有，我不会饿着冻着的，我会有最好的待遇。你不信跟我来。”妈妈拉着女儿的手，走到门口，门“哐当”一下自动打开了，一束光照进屋子，紧接着外面一片金碧辉煌映入眼帘，一片干净无比的世界，那光是那样干净透明，空气中好像弥漫着香味，外面一片花园，开满了各种子戈见都没有见过的花儿，香味也是闻所未闻，还有一些小天使推着一个轿子，好像要接待什么人，地上全是各色宝石镶嵌着，人的脚上没有鞋子，他们的脚都像是婴儿的脚一样：柔软放松、白白嫩嫩。他们每个人脸上的笑容是那样舒服，那样美，在空中有一个人，手中抱着一只受伤的羊，用父母看孩子的眼神爱抚它。
当母亲看到他时，就将脚轻轻一抬，跨出了婚纱店，回头望着女儿：“你要幸福，妈妈去玩了。”说完头也不回，女儿想要追出去，可是怎么也跨不过那扇门，只能看着妈妈随着他们远去。
“妈妈…”，她醒来一看，原来是梦。妈妈呼吸有些重，应该睡眠还不错。这个点要是吵醒了她，估计就难以入睡了。
她再也睡不着了。她感觉身体很累，但是在她心里比任何时候都清醒。或许这是她最后能有妈妈陪伴在身边的日子了。她想到以后可能再也见不到妈妈了，眼前就一片黑暗，在那个黑暗的时间洞里，她看不见妈妈，只能远远的看见一个熟悉而模糊的影子。
泪水就像雨水从屋檐流下来，连成一条线流在地面来。她注视着妈妈那熟睡的脸，直到渐渐看不清了，才清醒过来，自己要好好看看妈妈，不要把这宝贵的时间浪费在淌泪里，我要擦干眼泪，清清楚楚看看自己的妈妈，那个牺牲青春，养育自己的女人。她站起来走到卫生间，用清水洗去数次的泪痕，照了照镜子，挤出一点笑容，又照了照镜子，发现还是缺点什么。她于是拿起电话给自己闺蜜发了个短信，然后给Sam发了条短信。她踏着坚定而沉稳的脚步回到病房去了，二十几年相依为命的点点滴滴都涌上心头，她刻意挑选了那些快乐的、闪着光的片段。
那是小学三年级，妈妈到学校开家长会，那一次妈妈因为女儿在学校的表现，被老师当着全校几百名家长表扬，她看到妈妈脸上露出了她少有见到的那种自豪的微笑，从那时候起，她就下定决定要让妈妈为她感到骄傲。每次都要拿最好的成绩，让妈妈不会因为是捡垃圾的就低着头生活。那天回去的路上，她们两个人聊天聊了很多，从学校一路说到家里，她不记得聊的内容了，但是记得那天的天空特别蓝，能望见很远很远的地方，她远远看见一片甘蔗林，每天放学都能看见的地方，她很想去那里买甘蔗吃，那种地里刚出来的新鲜味儿。跟妈妈一起，她说出了自己的想法，以为只是随口一说，但是妈妈那天却答应了。
母女两人来到这一片甘蔗林里，找到了主人，主人说让他们自己去找，找到哪一根就告诉她，她去拿刀来砍倒。子戈那天特别开心，她放开步子在自己心心恋恋已久的甘蔗林跑去，两个脚掌在空中划着圆弧形，她看着一根根树立的紫黑色杆子，怎么也想不通外面看起来丑丑的杆子，里面怎么会有如此多甜甜的水分呢，她用手一根根的摸过去，手掌上沾满了白色的甘蔗灰。妈妈在后面高兴地看着她，嘴角上扬，露出了一排洁白的牙齿，眉头也舒展开了，窃窃的喜悦一直挂在脸上。这笑容让子戈也敞开了心，她此刻不必紧着心，担心妈妈不开心了。妈妈的开心就是她最大的奖赏。她永远记得那天妈妈看着她的神情，她希望妈妈永远是那样幸福的样子。
她抹了抹眼前的模糊，抬起手腕看了一下时间，已经五点半了。天边已经露出鱼肚白，窗外的鸟儿叽叽喳喳叫个不停，好像在说“该起床了，怎么还不起床？”。
外面有人起床的声音，开始准备第一台手术了。她用手拉着妈妈的手，振作精神，把背挺直了，挤了挤脸上的笑容，希望妈妈醒来看到一个坚强而信心满满的支持者。妈妈的眼皮先是微微抬了一下，然后问，“现在几点了？要准备手术了吗？”
“妈妈，你醒了啊，现在五点半了，天刚刚天亮了，你再睡一会儿也行。”女儿回答说。
妈妈把闭上的眼睛又重新睁开了，她准备好了起床。
“你没怎么睡吗？怎么还醒着呢？你这样几天怎么吃得消哦？”妈妈担心的问道。
“妈妈，我没事的，身体壮的像头牛一样呢。你看你养得多好啊。”她站起来，“我去打点热水来，你先擦一下脸和身体。咱们就开始准备今天的手术了。我跟你说啊，你一定会很顺利的，我都梦见外国的神了，他一定会保佑你一切顺利的。”说完就去打水了。
妈妈一个人躺在病床上，女儿一刻的离开她好像都无法忍受，她好像知道自己的生命不能延续了一样，要抓紧每一刻清醒的时间来看看女儿，让自己的眼睛看饱，心看饱。她的心揪着，无比疼痛，她病了没有关系，她死去了也没有关系，她一点儿不顾惜自己的生命，只是担心留下女儿孤独在这世界上。这种孤独她是尝够了，不希望自己的女儿继续活在孤独中。
她希望看到女儿结婚，生子，过上幸福的生活。最近，她真的开始抱怨，生命怎么如此残忍，在这个时候把她带离孩子的身边。纵然她生活看起来不幸福，艰难的二十几年分成了两段过，前一段艰难已经过去，后一段她渐渐跟生活磨合好了，适应了这一切，也满足自己卑微而平凡的生活，可是生活却再一次掀起了巨浪。她不知道这一次巨浪是非会吞噬这一页生命之舟，她紧紧抓住它。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傍晚的霞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