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见诸君多有病》祐里

7、第 7 章

　　杭州深秋的早晨已带有一丝寒意，湖面蒸腾而起的雾气笼罩在远山之间，平添一分若有似无的神秘。
　　南星嘴里叼着一片枯黄的柳树叶子，双手抱头平躺在马背上，两脚跨在马背两边随着枯柴悠闲的步伐晃荡。
　　身后的脚步声不远不近、不轻不重、不疾不徐，已经跟了一路。
　　南星从马背上坐起来，转身倒骑在马背上，挑眉看着不远处的白衣少年说道：“你跟着我做什么？”
　　欧阳靖抬眼看他，不答反问道：“那个道士呢？”
　　南星面色一僵，像是没有听到一般，自顾地问道：“难道你还怕我再回去杀那个姓陆的不成？”
　　“不是。”欧阳靖冷冷道。
　　“那你跟着我做什么？想打架？”南星说到后面突然兴奋，双眼放光地看着欧阳靖。
　　欧阳靖摇了摇头，扫了一眼南星胸前的血迹，垂下眼去。
　　南星顿觉无趣，转回身去附在枯柴耳边，嘀嘀咕咕地说着悄悄话。枯柴甩着脑袋，似乎有些烦他，南星却不依不饶，双手揪住它的耳朵，好似让它非听不可。
　　南星走过断桥，走到杭州城内，进了一个酒馆，往后一看，欧阳靖却没有跟来。
　　酒馆内没什么人，南星挑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唤来小二点了几个小菜，而后便在位置上坐不住似的左顾右盼四处张望。
　　隔壁那一桌似是突然说道什么高兴的事，齐齐哄堂大笑起来，南星应声望去，只见那边一张八仙桌分为四方坐了四人，其中三人都是一身粗布短楬，独独朝北那人一身蓝色长衫，手握一把折扇，一边笑一边不住地拍打掌心。
　　左首一人止了笑，凑到蓝衣人耳边，小声地问道：“这么说最后那猫不仅丢了证据，还被打成重伤落荒而逃？”
　　那蓝衣人轻摇手中的折扇，颇为自得地说道：“正是，管他什么玉猫木猫石头猫，到了刘爷手里，都让他变成一只瘟猫！”
　　话音刚落，斜刺里突然伸出一只手来，粗暴地抓住蓝衣人的头将他一把按在桌上，这巨震让桌上的杯盘盏碟瞬间弹了起来，砸在地上发出尖锐刺耳的破裂之声！
　　酒馆内的人听到动静纷纷朝这边看过来，只见一个半身染血的少年脸上带着狰狞的笑意将一人按在桌面上。
　　面对众人探寻的目光，南星忽地呲牙一笑。
　　众人瞬间反应过来，尖叫着夺门而逃。
　　桌上另外三人这才惊醒过来，从桌下抽出刀来向南星砍去。
　　南星嘴角一挑，一手铁钳似的将蓝衣人按在桌上，一手从腰后抽出轮回刀，微一借力跃上了桌面，不避不让，直直迎着那刀锋而去，却在堪堪碰到刀锋的一瞬间手腕一转，如一条灵蛇般贴上了右首那人的脉门，微微一挑，只听那人一身惨叫，手中钢刀哐当坠地！
　　中间那人见状心中大骇，却奈何已经收势不及，直朝着桌上的南星而去，南星侧头避开耳边的钢刀，欺身向前直扑到那人胸口，手中的匕首已经贴上了那人的脖子，只见他微微一笑，手上轻轻一划，那人顿时惨叫着紧捂着脖子跌了出去！却哪里又捂得住，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溅了满地！
　　南星单膝跪在桌上，一手死死地按着那蓝衣人，一手握着滴血的轮回刀举在身前，抬眼笑看着左首那人。那人举着刀站在那里，浑身止不住地颤抖，小步挪动着向后退去。
　　南星见状不再多做理会，转而看向被他压在桌面上的那个蓝衣人，只见他被桌上倾洒的菜汤酒水淅淅沥沥地溅了一身，原本湛蓝的袍子变得污秽不堪。他的头被南星按住，身体却不住地挣扎，像一只不小心扎进猎人网兜的王八，可怜又可笑。
　　南星满眼含笑，俯首凑近那人耳边，头发上滴落的血水落在那人惨白的脸上，语气却说不出的温和，他轻声道：“我问你，十月初三，在岭南山下跟陆万宝一起抢东西的那人是不是你？”
　　“陆..陆..…”那人闻言突然剧烈地挣扎起来，扯着嗓子吼道：“不！不是我！我没有！不是我！”
　　“啧啧啧，说谎可不好。”南星反手将轮回刀插在腰间，从桌上捡起一根沾满了汤汤水水的筷子，一把插到了那人脸上，穿过他的嘴将他钉在了桌面上，那人一声哀嚎，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说，是不是你？”南星拍拍他的脸，温声道。
　　那人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看似想要说话，却奈何发不出声音。
　　南星眉头一皱，抬手将筷子从那人脸上拔下。
　　那人嘴里呛出一大口鲜血，却还是忙不迭地说道：“是！是我！是我跟他一起截杀了开封府的人！抢走了账簿！好汉饶命！好汉饶命！”
　　“东西呢？”南星问道。
　　“东..东西。不，我不能说，说了他一定会杀了我的！”那人满脸血红，却犹自挣扎着不肯松口。
　　“那就没办法了。”南星微微一叹，捡起了刚从那人脸上拔出的那根筷子，高高举起，冲着那人的百会穴猛地扎下去！
　　就在这时，一道白影从门外飞掠而来，瞬间便到了眼前，一道寒光直冲南星面门而来！
　　南星一个鸽子翻身，避开了眼前的剑锋，飞身落在后面的一张桌子上。他单手撑在桌面上，手里还握着滴血的木筷，他嘴角上扬，看着来人，笑道：“这个你也要救？”
　　欧阳靖剑指南星，低头看了一眼滚落在地挣扎不休的蓝衣人，和地上的另外两人，眉头微皱，冷声道：“要救。”
　　南星嘻嘻一笑，单手一撑，盘腿坐在了桌上，指指地上的蓝衣人又指指西湖的方向，笑道：“这个要救，那个你也要救，这么多人你救得完吗？”
　　欧阳靖摇摇头，道：“救不完。”
　　南星没想到他竟然会一本正经地回答自己，倒是有些意外，他摊开手，有些无奈地说道：“既如此，你还是要救吗？”
　　欧阳靖看着他不说话，意思再明显不过。
　　南星伸了一个懒腰，自言自语地说道：“你倒真是他的徒弟，他怎么会有一个这样的徒弟。”言毕从桌子上跳了下来，摸出腰上的轮回刀，举在身前，摆出一个攻击的姿势，笑望着欧阳靖说道：“别废话了，动手吧！”
　　言罢不待欧阳靖回答，冲着他猛扑过去。
　　没有任何花哨的姿势，出手便是杀招。轮回刀直取欧阳靖命门。欧阳靖举剑挡下了这杀气腾腾的一刀。
　　锋锐的刀刃劈在雪亮的剑锋上，溅起一连串爆裂的火星。
　　两人的脸几乎贴在了一起。
　　四目相对不过片刻，南星借力向后跃起，翻身一脚踢在欧阳靖剑上，而后飞身跃起，从上而下朝着欧阳靖头顶直刺而来。
　　欧阳靖脚下一动，避开了南星这雷霆万钧的一击，回身抬脚挑起一边的木櫈，向空中的南星砸去！而后飞身掠起，几乎跟着木櫈一起逼到了南星面前！
　　南星举刀来挡，却见欧阳靖突然撤剑，反手将剑插回背后，拼着挨上一刀的风险，伸手来抓南星持刀的手腕！南星一愣，似是被这不要命的打法震住，双眼微微一眯，却不收手！
　　眼见得欧阳靖就要抓上南星手腕，而他自己也要丧命于南星刀下，突然屋顶一声巨响，漫天的灰尘瓦砾纷纷砸了下来！
　　一人从屋顶落了下来，抓住欧阳靖的手腕往旁边一扯，瞬间将两人分开！
　　这一切不过发生在瞬息之间，旁人甚至连两人的身形都没有看清，一切就已经结束了。
　　南星挥开眼前弥漫的灰尘，抬眼向前看去，待看清那个突然出现的不速之客时，突然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指着那人说道：“二打一，不公平。”
　　欧阳靖看着南星，并不说话。
　　悟痴双手合十一礼，道：“阿弥陀佛，向施主，苦海无边，回头是岸。”
　　“我若不愿回头呢？”南星颇为苦恼地说道。
　　“那便只好请向施主与小僧回少林寺小住几日。”悟痴平静地说道。
　　南星恍然大悟，指着欧阳靖说道：“原来你是想抓我！”
　　“我…”欧阳靖向前一步，似是想到南星跟前去，却终究没有再迈出第二步，他定定地看着南星，说道：“跟我走。”
　　“嘻嘻！想抓我？”南星咧嘴一笑，飞身跃起坐到了身后桌上，一脚踏在桌上，一脚踩在櫈上，张开双臂对着对面的两人说道：“来呀！”
　　“那便恕小僧得罪了！”悟痴双手合十一礼，身形一晃，已经从原地消失，速度之快，与南星不相上下。只见他飞身掠到南星跟前，抬手便向南星胸口抓去，南星反手一挡，两人瞬间斗在一处！
　　欧阳靖远远地站在一边并未上前。他的眼神跟随着着南星的动作移动，衣袍无风自动，似是蓄势待发！
　　场中两人，南星动作轻灵飘逸，见之令人赏心悦目。
　　然而欧阳靖却知道，南星的功夫从来都不像看起来的那样华而不实，相反，他的功夫不同于任何一种正统武学下的功夫，他的每一次出手都是以命搏命的打法！
　　他那看似优美的翻转腾挪，实则处处暗藏杀机！
　　而且更有甚者，他在与人动手的时候，向来只重进攻，从不防守，每一次在取人性命的时候都是毫无顾忌地空门大开！似乎根本就不把自己的命放在心上。
　　而不防守，便没有掣肘，这也是为什么他几乎一出手就能立时将对手毙于刀下！
　　在这种打法下，他之所以还能活到现在，不过是因为他的速度实在太快，常人根本难以捕捉！
　　就算有那武功高强者能在那生死一线之间抓住他的空门，想要乘虚而入，却也在念头一起的瞬间，就已经丧命于他的刀下了。
　　而少林功夫注重刚柔并济，攻守合一，攻中有守，守中寓攻，进退之间，悟痴将自己周身上下护得滴水不漏，而两人速度相当，南星竟一时找不到他的破绽可以下手。最后竟不得不拼着挨了胸口一掌，一刀扎进了悟痴肩膀内！
　　南星被一掌击飞，借着掌势向后跃起，翻身落在了靠近窗口的桌上。
　　悟痴捂着肩上的伤口，后退两步，鲜血浸透了半幅衣袖，而他却连眉头也没有皱一下，单手一礼，道：“阿弥陀佛。”。
　　南星抬手擦去嘴角溢出的鲜血，笑望着悟痴说道：“小和尚，好功夫。”
　　“向施主谬赞。”悟痴平静地说道。
　　南星抬起衣袖一抹嘴角，将轮回刀横在胸前，看着欧阳靖说道：“欧阳靖，该你了。或者你们俩一起上？”
　　欧阳靖知道，按照正常的打法，他与悟痴跟南星一对一单打独斗兴许能打个平手，而他们两人联手，定能将南星擒下。
　　而以南星那种以命换命的打法，想要三个人都全身而退却几乎不可能！他只想是带南星走，并非与他搏命，故而生死相斗乃是下下之选。
　　然而这一次南星却不打算等他们先动手了，他盯着眼前的两人，嘴角上扬，眼中带着嗜血的光，微微放低了身形，而后猛地从桌上弹起，如一支利箭一般激射而来！
　　欧阳靖刷地抽出随身的宝剑，上前一步挡在悟痴身前。
　　就在此时，变故陡生！
　　一道红影猛地撞碎窗棂冲了进来，瞬间缠上南星的腰，将南星拖了出去！眨眼间便已经消失无踪！
　　欧阳靖飞扑到窗前，只见窗外密密麻麻围了一大圈的人，冲着酒馆二楼指指点点，不远处一队衙役正快步往这边跑过来。他翻身跃上去顶，极目四望，只见晴空万里秋日高悬，一个人影也无，原本杀气腾腾要冲上来跟他们拼命的人弹指间竟像是人间蒸发了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