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第 16 章 ...
-
“向南星!”
“向南星!你醒醒!”
南星猛地睁开眼睛从地上坐了起来,大口地喘着粗气,胸口剧烈地起伏。他脸色冰冷,薄薄的双唇抿成一条僵硬的直线,长长的睫毛下双目如潭,目光阴鸷。
“向南星,你…”欧阳靖半跪在他的身边,双唇微抿,沉默地看着他。
南星微微一怔,抬手捂住了脸,沉默半响,放开手时又变成了那个玩世不恭人畜无害的锦衣阁主。
他抬眼往周围看了一眼,发现还是在那个风景秀丽机关重重的落水山庄,根本没有什么漫天黄沙,也没有什么小乞丐。
他从地上站了起来,发现自己刚才躺的地方是那座三层小楼前面的青石板小平台上,右手边就是那个奇形怪状的假山。
如果说刚才的沙漠和小乞丐都是假象的话,那么素衣和黑衣人也是假象吗?
南星看向身侧的欧阳靖,笑着问道:“我猜你刚才应该没有在假山旁边看到一个白衣姑娘吧?”
欧阳靖缓缓摇了摇头。他刚才跟在南星后面飞身跃起,还未落地,便看到南星直直从半空中落了下来。他赶过去将人接在怀里,只见他双目紧闭昏迷不醒,叫了好几声才有了反应,慢慢醒了过来。
南星拍拍额头,无奈地笑道:“看来是我出现幻觉了,真不知是刚才的那一切是幻觉,还是眼前的这一切才是幻觉。”
欧阳靖上前一步,隔着衣袖抓住他的手腕,道:“走了。”
小楼大门紧闭,里面一片昏暗,两人没有贸然闯入,而是从旁边的游廊绕了过去。
与前面宽阔的湖面不同,小楼后面是一个精巧的院子,四面都是高高的围墙。院子的左下角是一缸荷花,早已经凋败,只剩下残破的枝叶浮在水面上。右上角是一棵纤细高挑的枫树,一枝火红的枝丫从角落里探了出来,下面是一张圆形的石桌。
石桌旁边坐了一个人,背对着南星二人。那人一身褐黄僧衣,肩上披了一件红色的袈裟,佝偻着背坐在那里,竟是个僧人。听到有人进来,那僧人坐直了身体,缓缓地转过身来。只见他须发皆白,看起来年纪已是不小了。
看到那人转过来的一瞬间,欧阳靖微微一愣,讶然道:“了智大师?”
“了智?”南星挑了挑眉,说道:“他就是悟痴小和尚的那糊涂师父?”
“阿弥陀佛。”了智双手合十,稽首一礼,看着欧阳靖说道:“欧阳小施主,我们又见面了。”
欧阳靖回了一礼,看了一眼身边的南星,对了智说道:“了智大师怎会在这里?”
南星挑眉一笑,看着了智说道:“该不会是徒弟不行,所以换师父上了吧。”
了智看着南星,双手合十说道:“这位想必便是向施主了罢?”
南星也不躲闪,爽快地应了:“正是。”
了智点了点头,不再理会南星,转而对着欧阳靖说道:“不知没藏夫人如今可还安好?”
欧阳靖一愣,微微皱起了眉头。
江湖中人都知道他是北侠欧阳春的独子,却甚少有人提起他的母亲,很多人连她的样子都没有见过,更不知她姓甚名谁,就算有人提起不过尊称一句欧阳夫人罢了。
就算是他,也是在母亲弥留之际才从她口中知道了她真正的姓名。
而了智竟然一开口就道出了他母亲的姓氏。
更为奇怪的是,他此前也曾见过了智,却从未听他提起过这件事情。今天他突然出现在这里,又突然提到他的母亲,难免让人生疑。
他怎么知道自己一定会跟着南星来到这里?
他要做什么?
欧阳靖看着了智,问道:“大师认得我母亲?”
了智微一颔首,回答道:“自然是认得的。”
欧阳锦双唇微抿,握紧了手中的剑,向前一步,看着了智说沉声问道:“那大师可知道,十六年前,欧阳山庄到底发生了什么?”
“阿弥陀佛。”
了智抬眼看着欧阳靖,面目慈祥,目光温和,眼底却流转着一些复杂的情绪。他不答反问道:“当年的事,没藏夫人竟没有告诉你吗?”
“自是说过的。”欧阳靖回答道。
母亲在弥留之际告诉他,他是大宋北侠欧阳春的儿子,本是名门望族之后,当年一场大火带走了欧阳家的一切,只留下了身怀六甲的她。
而大火因何而起,她却不肯多说,只说那是一场意外。
当年年幼的他信了,现在却是不信。
如果说有什么原因能让名满江湖的北侠被困在火场难以逃生,那只会有一个原因,那就是在大火烧起来之前,他就已经是个死人了。
他也曾问过他的师父和义父。
然而当年事发的时候,他们也不过是初出茅庐的少年侠客,与他的父亲不过是神交已久,甚至连面都没有见过。他们所知道的,跟其他人知道的并没有什么差别,也无非就是欧阳山庄一夜之间被大火烧了个干干净净,没有留下一丝一毫的痕迹。
他从没见过他的父亲,关于父亲他心中只有一个模糊的影子,那来自于他母亲对他的描述,她说他的父亲是一个顶天立地的英雄,是一个真正的大侠。
如果他真的因为什么原因蒙冤惨死,作为他唯一的孩子,他有权利知道真相,更应该为他讨回一个公道。
但毕竟这件事已经过去了那么久,一入江湖岁月催,当年的知情人早已经七零八落,难觅踪迹了,他本是不抱太大的希望。
可今天偏偏让他遇见了一个。
“我猜,你娘告诉你的应该跟所有人知道的一样,说那是一场意外对吧。”南星双手枕在头后,翘着二郎腿斜坐在栏杆上,似笑非笑地说道。
欧阳靖看了南星一眼,确认他靠的那块地方是安全的,这才点了点头。
“阿弥陀佛,夫人心慈,有罪之人却是夜夜辗转,日日难安。”了智说道。
他话中的弦外之音让欧阳靖心里一紧,他盯着了智,沉声说道:“了智大师这是何意?”
了智抬头看了他一眼,复又低下了头,似是不敢直视他一般,缓缓说道:“在入佛门之前,贫僧名唤宫北冥。”
“宫北冥?”南星闻言霍地从栏杆上跳了下来,因为动作太快不小心扯到背上的伤口,痛得他龇牙咧嘴。
欧阳靖上前一步将他扶住,皱眉不悦地看着他。
南星却管不了这许多,他指着了智难以置信地问道:“你就是锦衣阁前任阁主宫北冥?”
了智顿了顿,而后点了点头,回到:“正是。”
“他们都说你早就死了,你怎么没死?还出家当了和尚?”南星讶然道。
了智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却也没有责备他的失礼。
他看了一眼欧阳靖,深深吸了一口气,属于佛门的慈悲渐渐退去,属于江湖的肃杀渐渐浮现,他缓缓说道:“二十年前,穷奇阁上下二十八人领李主元昊之令,潜入中原,策反当时江湖上和朝廷中位高权重的人。而当时的穷奇阁阁主就是欧阳少侠你的母亲,没藏金玲,她在中原的名字叫金玲。”
欧阳靖抿唇看着了智,这些他的母亲并没有跟他说过。
了智继续说道:“你的母亲的目标便是当时在江湖上最有威望的你的父亲,北侠欧阳春。”
南星转头看了一眼欧阳春,却见他神色冷然,不见喜怒。心中不免有些意外,他还以为像他这样人生顺遂的的富贵公子在听到自己的出生竟是因为一场阴谋的时候不会太冷静。
“三年过去,金玲仍然没有将你的父亲策反。没人知道究竟是为什么。李元昊早已经失去了耐性。按照他的性格,像你父亲这样的人,如果不能为我所用,那便只能下手除掉。”
“所以没藏金玲就动手杀了欧阳春让后一把火烧了欧阳山庄?”南星讶然道,而后忽然觉得这样在欧阳靖面前谈论的爹娘似乎有些不妥,猛地闭了嘴。。
了智看了南星一眼,摇了摇头,道:“如果真的是那样,那欧阳施主恐怕也就不会出声在这个世界上了。”
欧阳靖浑身上下绷得如同一根马上就要断掉的弦,说出口的话却带着异样的平静:“到底发生了什么?”
了智开口之前忽然抬眼看了一眼南星,道:“锦衣阁领命前往中原,诛杀北侠欧阳春,和穷奇阁的叛徒没藏金玲。”
南星面色一僵,他早该想到的。
虽然那个时候他还不是锦衣阁的阁主,但是现在他是。如果欧阳靖要把这笔血海深仇算在他这个锦衣阁主的头上也无可厚非。
他抬眼去看欧阳靖,却见他微微低下了头,握拳的双手微微颤抖,有一丝血红从指缝中渗出。显是在苦苦压抑着什么。
了智看着欧阳靖,继续说道:“一夜大战,欧阳山庄上下无一活口,只除了你的母亲。
你的父亲血战一夜,力竭被杀,但是他却像是提前预知到了这个结果一般,将你母亲很好地藏了起来。”
这也是为什么欧阳靖现在还能站在这里的原因,南星心道。
然而这却并未让欧阳靖的神色有一丝一毫的放松,他眉头紧皱,面上露出一丝痛苦之色,仿佛想起了什么不堪回首的往事。
了智最后说道:“我们没有找到你的母亲,最后只得一把火烧了欧阳山庄。”
南星看了欧阳靖一眼,只见他下颚紧紧绷起,握着剑的手微微颤抖,目光沉沉地看着了智,那目光仿佛能在了智身上灼出两个血窟窿。
那是恨意。
南星再熟悉不过了。
在了智道明一切之后,他的情绪终于再也不能完美地隐藏,他恨他。
南星知道欧阳靖的理智现在正在崩溃的边沿,他看着了智,问出了心中的疑惑:“你们围攻北侠欧阳春,竟能全身而退?”
了智低头说道:“自然不能。”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锦衣阁一行二十四人,有二十一人死在了欧阳山庄,唯有三人重伤逃了出来,却在欧阳山庄外遇到了李元昊暗卫的截杀,我们分头逃走,在逃亡的过程中我不慎跌下悬崖,被少林寺高僧无尘所救,剩下两人却是不知所踪了。”
南星点点头,不再说话。
北侠岂是白叫的,这样才公平。
欧阳靖似乎冷静了些,他看着了智,沉声问道:“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了智呼出一口气,肃杀之气渐消,又变成了那个慈悲的佛家弟子,他说道:“当年的事,应该有一个了结了。”
“哦?”南星挑眉说道:“怎么了结?你杀了他全家,难道也让他杀上少室山屠了你少林寺不成?”
了智一愣,似是没有想到南星竟会这样说。
他双手合十行了一礼,道:“当年是贫僧一人犯下的罪孽,与寺中僧人无干,还望欧阳少侠...高抬贵手。”
“哦,那就是要自己偿命了。”南星笑道:“一人之命偿一门之命,你倒是会做生意。”
了智不说话,双手合十,低头站在那里,眉头紧皱。痛苦化作了布满荆棘的绳索将他紧紧勒住,半刻也不得喘息。
南星拍拍欧阳靖的肩膀,问道:“杀不杀?”
欧阳靖抿紧双唇,眉头皱得比了智更紧,他握紧了手中的宝剑,整个人都绷了起来,像一只临敌的豹子,仿佛随时都准备扑上去将对方撕得粉碎!
身边的南星似乎被他身上散发出来的仇恨之火点燃了,变得异常的兴奋,他紧紧地盯着了智,眼中溢满了嗜血的光芒。
下一刻,欧阳靖突然一把抽出宝剑,如离弦之箭一般朝着了智冲了过去!
南星反手从身后摸出轮回刀,站在原地,目光灼灼。
了智一心求死,根本毫不反抗,双手合十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当欧阳靖手中的剑抵在他喉咙上时,他甚至露出了解脱般的轻松的表情。
雪白的剑尖刺破了布满皱纹的松弛的肌肤,鲜血渗了出来,划过雪白的剑身滴落在青石板上。
“喂!老和尚,打架就打架,你这是什么意思?”南星不满地说道。
了智不说话,双目紧闭,面色平和,一副泰然赴死的样子。
欧阳靖紧紧盯着了智看了半响,最后却突然放松了身体,连开口说出来的话也是平静无波:“我不杀你。”
了智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看向欧阳靖,眼中的震惊一览无遗。
身边的南星亦是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欧阳靖,讶然道:“不杀?你爹娘的仇不报了?”
欧阳靖看着了智,突然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你今年多大年纪?”
了智一愣,一脸痛苦地闭上了眼睛,出口的声音苍老而又沙哑:“贫僧今年,四十二岁。”
这下轮到南星震惊了,他看了看了智满脸的皱纹和雪白的胡须,确认到:“你确定是四十二岁不是八十二岁?老和尚,你该不是年纪大了记差了罢!”
了智双手合十,缓缓回到:“出家人不打诳语。”
欧阳靖收起了手中的宝剑,对了智说道:“你走吧。”
了智看着欧阳靖,目光复杂深沉,过了许久,他终于稽首一礼,半响才缓缓抬起头来,不再看南星欧阳靖二人,转身缓步缓离去。
眼见得了智已经到了门口就要消失在墙角,欧阳靖突然扬声说道:“大师,回头是岸。”
了智脚步一顿,口中讼道:“阿弥陀佛。”而后离开了院子。
欧阳靖回头,见南星见鬼似地看着他,不由得疑惑地问道:“怎么了?”
“就这么算了?”南星皱眉道。
欧阳靖微微一怔,点了点头。
“了智武功虽高,我二人联手未必打不过他。”
欧阳靖又点了点头:“我知道。”
“还有两个杀你全家的人可能还活着,你也不追究了了?”
欧阳靖眉头微皱,没有马上回答。
南星盯着他看了半响,而后转身说道:“我知道了,你果然是他教出来的好徒弟。”言罢不再理会身后的欧阳靖,自顾地往前走去。
“他们都不过是棋子罢了。”
南星走出两步,忽然听身后的欧阳靖说道。他转过身来,看着欧阳靖,似乎没有听清楚他刚才话里的意思,确认道:“什么?”
欧阳靖抬眼看着他,眼中是南星熟悉的却从未在欧阳靖身上出现过的血腥之气,他淡淡道:“那个下棋的人,会为这一切付出代价。”
南星看着他,心中莫名一动,忽然涌起一股熟悉的感觉来。
他朝他走过去,欧阳靖却立刻敛下了双眸,再抬头时依然是那个清风朗月的欧阳公子。
南星几乎怀疑自己刚才看错了,但他知道他没有。他忽地一笑,将心中莫名的悸动压下,转过身去,将手负在身后,往下一道月门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