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星火》九分醉

57、第五十七章

　　这顿饭吃到尾声，乔妤放下手里的筷子。
　　“吃饱了？”沈宗卿轻抬了下眼皮，看过来。
　　“嗯。”
　　“要不，你再吃点？”
　　她摇了摇脑袋，说：“我已经吃饱了。”

　　沈宗卿低头，扫了一眼桌面，“还剩下不少。”主要是乔妤点多了，她点的量够三四个人吃。
　　“没事，你要是吃不完这些，可以打包带回去。”
　　他点点头，也行。

　　沈宗卿不紧不慢地吃着，他一点儿也不着急，吃相甚至可以用‘优雅’二字来形容。
　　乔妤坐在正对面，看他夹菜吃。要是换作往日，她肯定会觉得看他吃饭，是件赏心悦目的事。可这会儿，因为她心里存着话还没说，所以显得有些局促不安。
　　沈宗卿发现她姿势变来变去的，一会儿靠着桌子，一会儿脊背挺得直直的，一会儿又拿手扇着风。

　　他停了筷子，“很热吗？”
　　乔妤勉强挤出一抹笑来，解释说：“可能是刚吃完饭，所以有点燥热。”
　　“那我加快速度，争取早点吃完。”
　　她连忙说，“不用，你慢慢吃，我没事的。”
　　沈宗卿深深看了乔妤一眼。
　　她一再强调，“我真的没事。”
　　“好吧。”

　　乔妤把剩下的雪碧，一口气全喝光了，“那个……”
　　沈宗卿将头抬起，目光在空中与她交汇，“嗯？”
　　乔妤见他目光过于炙热，热得她顿时没了胆子，声音变得又小又弱，“没……没什么，你吃你的。”
　　“我快吃完了。”他说。
　　“好。”

　　到了后来，沈宗卿吃完饭，又找人过来打包剩下的食物。
　　乔妤一直都没找到合适的机会，跟他说事情。

　　“我送你到车上吧。”沈宗卿手里拎着打包袋，侧着身和她说话。
　　乔妤明显有些心不在焉的，说：“好。”
　　完犊子，她该怎么开口啊？

　　“你车子停在哪儿？”
　　“在前面点。”她大致指了个位置。

　　到了车子旁边，沈宗卿把打包袋放到副驾驶座上。她坐在驾驶位里，看向他，一脸欲言又止。
　　他单只胳膊靠在车窗边上，外边热浪滚滚，车内冷气飘飘。
　　冰火两重天。

　　“关上窗吧。”
　　乔妤可怜巴巴地看着他。
　　沈宗卿说：“我得回公司了。”
　　“午休时间，不是还没结束吗？”
　　“我工作上有点事。”
　　听他这样说，乔妤也不好再说什么了，竭力掩盖自己脸上的失落，“好吧，那你回去，晚上家里见。”
　　沈宗卿看着她，嘴边慢慢浮起笑意。

　　“怎么了？”乔妤还以为自己脸上沾到了什么，忙拉下内视镜，照了照自己的脸。
　　什么都没有啊。
　　等她再去看沈宗卿，发现他开了车门，还把打包袋放到了车后座，自己则坐到了副驾驶位上。

　　“你不是说，要回公司的吗？”
　　沈宗卿把车窗摇上去。
　　乔妤又说，“怎么上车了？”
　　车窗缓缓上升，到了顶部，沈宗卿这才回答道，“逗你的。”
　　“啊？”她更迷糊了。
　　沈宗卿转过去，好笑地看着她，“你不是，有事要跟我说吗？”

　　乔妤又惊又喜，“你怎么知道的？”
　　沈宗卿笑说：“因为我是你肚子里的蛔虫啊，你想什么我都知道。你是不是想跟我聊，碰见你爸妈还有杨廷祐的那天，我有没有生气，对不对？”
　　她声音低了下去，“你都知道啊？”
　　他微微点头，“我知道。”

　　乔妤还记得刘姿杏对她的嘱咐，这会儿，她把那天的情况还有自己的想法，统统都老实交代了。
　　说完后，她又补充道，“这件事，我确实有做的不对的地方，没跟你报备杨廷祐也在。我当时是真的觉得没什么，所以就没说了，现在想想我应该先跟你说一声的。”
　　沈宗卿说：“你要是问我有没有生气，那我确实是有，但不是因为这个。”
　　乔妤试探道，“那……是因为，我跟我爸妈说你是朋友这件事吗？”
　　沈宗卿沉默了片刻，才说：“也不是。”
　　“那是因为什么？”她实在是想不出来了。

　　沈宗卿转过头，正视前方，“我也不知道怎么说，我觉得我更多的是在生自己的气。”
　　乔妤不太能理解他的话，“你不应该，生我的气吗？怎么，生你自己的气啊？”

　　气什么？大概是气自己不能光明正大地站在她的旁边，不能同她一起陪着她父母吃饭。但他不想跟她说这些，不想给她太大的压力。
　　“没事，”他笑笑，“我已经不生气了。”
　　“真的吗？”
　　“嗯嗯。”

　　乔妤不知道，该不该相信他的话。
　　“我真的已经不生气了，你看我像生气的样子吗？”他把脸转过去，让她瞧个仔细。
　　乔妤缓缓摇了摇头。
　　“那你现在可以，放心了吧？”
　　乔妤犹豫着，没有马上回他的话。
　　“嗯？”
　　她这才点了点头。
　　沈宗卿探身过去，在她唇上小啄了一下，“你等我晚上回去。”
　　“好，我等你。”

　　等乔妤回到家，刘姿杏一知道她回去后，就马上给她打电话了解情况。
　　“你们俩，聊得怎么样啊？”
　　“还可以吧。”
　　刘姿杏听出来她没有多高兴，“看样子，不是很顺利啊。”

　　乔妤抱起沙发上的小团子，摸摸它柔软的毛，“我也不知道怎么说，他说已经没事了。他看起来，也好像真的没事。可是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刘姿杏认真倾听，随后问道，“你为什么，会觉得不对劲？是不是觉得，他还在意这个事？”

　　“他好像不太在意。”
　　刘姿杏循着她的话问，“既然他不在意，那是不是你在意？你觉得，对他很愧疚？”
　　小团子嘴巴张得大大的，打了个哈欠，然后身子往前伸，做了个拉伸的动作。乔妤松开自己的手，看着它跳到了地毯上。
　　“你听见我说话了吗？”刘姿杏问。
　　“听见了，”乔妤想了想，说，“可能有点吧。”
　　“那你打算怎么办？”

　　乔妤的视线一直停留在小团子的身上，看着它抓着一个玩具在玩，“我不知道，有点累了，我想休息会儿。”
　　刘姿杏：“好，那你快去休息吧，有空我找你出来玩。”
　　“嗯，行。”
　　——

　　这一晚，沈宗卿沉沉入睡后，在他身旁的乔妤却没睡着。
　　她在床上闭眼躺了好久，还是没什么困意。她索性一骨碌爬起来，去外面的客厅沙发上坐着。
　　她握着手机，出了会儿神。

　　看看时间，还不算太晚。
　　乔妤像是做好了决定，眼神凛冽，握着手机的手一紧，人坐了起来。她给张芸发信息：妈，你睡了吗？
　　不过片刻，收到回复：还没睡呢。
　　乔妤立即追问方不方便打电话，张芸直接给她拨了过来。

　　“怎么了？这么晚要跟我打电话。”
　　“也没什么，我就是想你了。”乔妤说。
　　“想我？那你明天，回来看看我吧。”
　　她含糊说道，“等过几天吧，对了，我爸呢？”
　　闻言，张芸扭头看了眼洗手间的门，又转回来，“他在上厕所，你是想让他接电话吗？那我去喊他。”

　　乔妤身子稍微往前倾了下，急忙说道，“不用，不用让我爸接电话。”
　　张芸起了疑心，“怎么了，是发生什么事了吗？我怎么感觉，你怪怪的。”
　　“唔，是这样的，”乔妤咽了咽口水，嗓子还是有些发紧，“我……我想跟你，坦白一件事。”
　　“什么事啊？”张芸一脸着急，“你直接说，别吞吞吐吐的。”
　　乔妤清清嗓子，又怕吵醒在卧室里睡觉的沈宗卿，所以只是轻微咳了一小下，“其实我……交男朋友了。”

　　电话那头，瞬间安静了。
　　乔妤内心满是忐忑，等了会儿还是没动静，便小心翼翼地出声喊了句：“妈……你还在吗？”
　　“你们在一起，多久了？”
　　乔妤听不太出来她说这句话的情绪，但越是这样毫无波动，就越吓人。

　　“半年多了。”
　　“半年多了？”虽然张芸对她有男朋友这件事，已经有心理准备了。可当她听到这个回答，心还是剧烈跳动了几下。
　　“……嗯。”乔妤此时的心跳速度，也很快。
　　“昨天我们出去吃午餐，然后在餐厅前台碰到的那个男人，是不是你在交往的人？”
　　她承认了，“嗯，是他。”

　　电话那头，又安静下来了。
　　这一回，乔妤不敢再说什么了。

　　度秒如年。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乔妤听到了一声叹气。紧接着，她听到张芸说：“行，我知道了。那这件事，要不要让你爸知道？”
　　“嗯，告诉他。”
　　张芸又问，“那你是要自己跟他说，还是让我跟他说？”
　　“你帮我跟我爸，说一声吧。”
　　“好，那就由我来跟他说。”
　　“谢谢妈。”

　　下一秒，张芸说：“那你有空就带他回来，见见我跟你爸吧。”
　　乔妤犹豫了一瞬，还是鼓起了勇气，说出心里话，“妈，你不生我的气吗？我都瞒你，这么久了。”
　　“其实也还好，除了一开始有点生气，但我知道你有你的想法和顾虑。你总不能一有男朋友，就跟我们交代吧。”
　　乔妤静静地听着她讲话，咬了咬下嘴唇。

　　“你现在愿意跟我们坦白，那就说明你对他挺满意的。既然你觉得他好，那就找个时间带回来，让我跟你爸给你把把关。”
　　乔妤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见她又说了句话。
　　“不过，如果你现在还不想把他带回到家里来，那就先不带。等以后再说这件事，也可以。”
　　“真的可以吗？”
　　张芸笑说，“当然可以啊，傻孩子，你自己不要有那么大的压力。”
　　“嗯，我知道。”她靠在身后的靠垫上，两条又白又直的长腿相交叠。
　　“你爸那边，我来跟他说。”
　　“好。”

　　电话打完，乔妤心里悬了很久的一块巨石，终于落了地。
　　这下，她可以安心睡觉了。
　　但是，她还不想回房间，想再陪小团子玩会儿。

　　也不知过了多久，卧室的门突然打开了。
　　乔妤听到动静，反射性地扭头往自己的身后看。
　　“你还没睡吗？”
　　“你醒了？”
　　俩人同一时间发问，下一秒相视一笑。

　　乔妤想了两秒，又问道，“是不是，我吵到你睡觉了？”
　　沈宗卿向她走过来，看着她手里拿着的逗猫棒，说：“没有，你没吵醒我。是我自己醒来想上厕所，开了灯没看到你，所以就出来找了。”
　　她也解释道，“我之前是睡不着，怕吵醒你，才来的客厅。”
　　“为什么睡不着？”

　　乔妤把逗猫棒放下，拉他到沙发上坐，“这个不重要，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沈宗卿笑着看她，“什么事啊，你这么兴奋。”
　　乔妤冲他咧嘴傻笑，“我晚上跟我妈，打电话了。”
　　“是吗？都聊什么了？”
　　她拉着他的手，“我跟我妈说，我在跟你交往。”

　　沈宗卿有点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你说什么？”
　　乔妤凑近了些，“我说，我妈已经知道你是我男朋友了！”
　　他先是一懵，等反应过来，还是有点不敢相信，“你说的，是真的吗？”
　　“千真万确啊。”乔妤难得看见他有如此失态的时候，还怪好玩的。

　　沈宗卿面上强装镇定，但微颤的手指还是出卖了他。
　　“你不信啊？”她来了兴趣，想逗逗他，“那我现在再给我妈打个电话，你在旁边听着？看我，是不是在骗你。”
　　“不用……我相信你。而且都这么晚了，打扰到伯父伯母休息不太好。”他甚至，连声线都在发抖。

　　乔妤没忍住，噗嗤一声乐了，“你这么紧张干嘛？”
　　他立马摇头，“我没有啊。”
　　“你明明就有!”
　　沈宗卿依旧不承认，“我没有。”说完，他嘴巴紧紧地抿成一条线。
　　真是有够嘴硬的，她摇摇头。

　　“不过，你怎么突然跟你爸妈交代咱们俩的事？”
　　“我就是，想跟他们说了。”
　　沈宗卿直视她的一双眼睛，问道，“难道，是因为今天中午的谈话吗？”
　　“也不完全是，”乔妤也看着他，十分认真地说，“我就是想让我爸妈，知道你的存在。不想再遮遮掩掩的了，我想光明正大地和你走在一起。”
　　沈宗卿那颗疯狂跳动的心脏，渐渐变得平缓有力。他张开双臂，跟大鹏展翅似的，抱住了自己想一直保护下去的人。

　　客厅里，在轻柔灯光的笼罩之下，俩人的剪影紧紧贴在一处。
　　分不开，也割不掉。
　　并且，有越来越融合的趋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