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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无我 ...

  •   “这座城市如何天明?”
      这座城市最好不要天明。这座城市名唤悲愁之城。这是一个封印。一个枷锁。一个囚笼一个梦一个虚幻的虚无什么都没有的东西。我难道有什么朋友们吗?一切只不过都是在演戏罢了,而我实在厌倦了这么些无聊的戏码。朋友们?如果有的话——你认为我需要这个如果吗?还需要说得更多一些吗?真是不可理喻。好吧。如你所愿。
      温如言跪在地上看着视野尽头的天空。

      我冷笑出声。
      倘若这世界的真实竟是如此,那可真是蠢得不可思议。这根本不是我的幻境,这整个悲愁之城也不过是他人情感的栖身之所而已。我当然懂他的意思,可如此肆意妄为地自导自演未免也太过自我中心。换个角度,身为棋子又怎敢质疑违逆执棋者的意志?我甚至怀疑起记忆里的白纸黑字是不是他人的笔迹。我当然可以继续在这一隅小世界里坐井观天,但或许这也是自取灭亡。究竟哪里才是出路呢……
      嗯,温如言。
      那么,如果主动出击呢?

      但因为种种原因,只能让我存在下去。
      得出这个结论后,我骂了一声。
      好吧,岑婉和温如言在同一张床上同时醒来。他们同时睁眼,然后同时直起身子看着对方。这真的是很令人困惑的一个场面。我想他们已经很熟悉了。很陌生的熟悉。岑婉安静地等着温如言的动作。温如言笑着打趣。我厌倦这个游戏了。岑婉抓起手机又摔到地上。现在是2028年。一个时间段的十年后。岑婉和温如言。
      不,不。我厌倦这个游戏了。

      岑婉对着温如言离去后的敞开的房门,拾起手机打了个电话。“把主线草草了断吧。”我刚从无边的黑暗中回过神来,却只听见这一句。温如言已经不在房间里了,我都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出去的。这很不对劲。我的整个视野开始蒙上灰色白色的雾气。似乎一切都不真切了起来。岑婉也走出了房门。我要跟上去吗?
      突如其来的一阵天旋地转,我发现自身已经身处另一个房间,一个再正常不过的房间。我不知道为什么我如此感觉,好像脑海里的思想是被人灌输进去的一样。按理说——不,不。为什么我的思维如此迟钝?这些雾气又是——我的思绪为什么开始断续了?
      不,不。这一切都是如此的不对劲。我只是在努力的写——我不是在观看吗?我——为什么刚刚我的脑海里会是这种语句?不,不。它崩塌了。
      天啊。

      我只是个拙劣的小说家而已。我甚至都不清楚我现在在做些什么。
      算了。我继续看下去吧。

      岑婉一个人在这房间里打字。电脑屏幕是亮的,房间是淡黄色的暖洋洋的灯光。窗帘是拉下来的,缝隙中没有光透进来。岑婉在写些什么呢?虽然我还没有搞清楚状况,我仍然凑过去看。
      是两个人的故事。钟百落和夏初瑜的故事。
      我看着她写。她似乎对我的存在没有半点觉察。纤长白皙的手指飞快地在键盘上敲击,是盲打呢。我保持着沉默。我想这时候最好还是不要打扰她。
      她深深地喘息着,微眯着眼睛,温柔的目光里透出愉悦与餍足。
      敲击键盘的“哒哒”声和换行回车的“啪”声交替响起。
      是很令人惊奇的。我看不真切那屏幕上文档里的字,但我能看到钟百落和夏初瑜的轮廓在岑婉的描述中、一字一句的敲击录入中渐渐成型。钟百落是个身材高大棱角分明的男性,脸上一架金丝眼镜框住了应有的粗犷,头发也一丝不苟地梳成背头。夏初瑜则是个娇小可人的女性,原谅我不会描述女性的外表。岑婉像是着了魔一般疯狂地输入着,张扬着的自信燃成人间的烟火渴望着燎原。那两个人的形体渐渐浮现在屏幕上了,她的表情也越发地兴奋起来。
      面前的这幅画面似乎是有意呈现给我看的。是某个意志,或许就是眼前这位岑婉,故意表现在我面前的。除此之外,我在这里几乎是毫无缘由。温如言呢?我想,我只有在他身后,才能借着他的视角来观测这个城市;毕竟它对于我来说,是全然的陌生——我记得好像叫“悲愁之城”?什么破名字。
      那屏幕上的躯体渐渐地清晰了轮廓,甚至——如果我没看错——随着那钟百落的手指触及屏幕内面,漾开一道水纹似的褶皱。岑婉浑然不觉,毫无犹豫地连续不断地敲着,好似一名画手轻巧而娴熟地将脑海里已然定型的画面描摹誊画倾泻到稿纸上。她嘴边淡淡的笑容透着一股子自信张扬。这一刻她灿烂夺目,简直让人挪不开眼去。
      “哟吼。看看这是哪位。”陌生的阴阳怪气的腔调。
      我回了神,移开视线,正撞入那高大的钟百落的视野;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抱胸立在桌旁——我竟然根本没注意到,不管是他还是桌子。夏初瑜缩在岑婉旁边俏生生探出头来观望,而后者一脸如释重负地单击左上角的按钮——应当是“保存”键。而后听到动静也回过头,正巧我带着点惶惑又转头向她,那双平淡如水的眸子便直直望进了我心底。
      “你怎么在这?”听来却像是理所当然不惊不乍的问候。
      我不知道。我只好沉默地与她对视。
      “你来干什么?”又是一个没有答案的问题。
      我张口又闭上。我想说你为什么能看见我,想说你不像我认识的岑婉你究竟是谁,想说为什么你一副如此熟识我的样子我们有什么关系吗。一句都说不出口,我移开视线。
      她起身,慢慢走过来,目光里带着谨慎也带着审视。我条件反射地要后退,却迈不动腿。时间仿佛静止了一般,就只剩下她清冷的面容慢慢朝我接近。而我只想离开。看着岑婉的脸,我总有种莫名的心悸。
      她最终笃定地开口了。
      “你不是温如言。你是谁?”
      我是谁?
      好问题。我也不知道。那你又是谁呢?
      我那点乏善可陈的记忆里的岑婉显然和她对不上号。但我连一声反问都问不出口。我移开视线。
      钟百落正拉开屋门向外走去,一边走还一边小声嘀咕。夏初瑜规规矩矩地跟在他后边,暗暗留心着这边的动静,碰到我的目光便慌忙收回视线。我也早想走了,侧身让过岑婉也往门边走去。她倒也不拦,静默地立着,余光都不分我一点。我搭上夏初瑜为我留的门边,冲她感激地笑笑,回头又看了岑婉一眼。她正看着我,却动作很大地别过头去。我勉力扼住颤动着的心神,走出房间。
      却没想到房门外竟什么都没有。
      我就这样走进了一片虚无之中。

      鞋跟“哒哒”地敲在大理石路面上,它的主人走着不急不缓的步调,听来煞是有韵律感。可沈枭默心里却不像他的脚步声给人暗示的那般心情愉悦,他走着神,都没太关心脚下的道路。他一身黑色西装,衣冠楚楚,极高的身量衬着阴沉的天和孤悬的弯月,倒显得这道路两旁的大楼煞风景。
      风一直在刮,冷空气贪婪地舔舐吸吮他面上的温度。无孔不入。接着是一声炸雷,沈枭默有些焦躁地抽出手机看了眼。这一副山雨欲来的架势,自是不妙。他加快了步伐,冷风留恋地拉着他的衣摆。
      面前是分岔路口,他停了。
      雨落了。
      接着是雪。起初只是星星点点,到后来漫天的雪花在空中飞舞;纷纷扬扬的,极尽绚烂之能事。洒在他的帽子上大衣上钻进衣领子里,也不太冷,只是颇有戏剧效果。譬方说生离死别,又比如山盟海誓,配以漫天的大雪纷飞与旋转拉远升空的镜头,总是不会有错。沈枭默仅有的闲情表现为扯扯嘴角,接着便头也不回地扎进了那片风雪中。
      他风尘仆仆地来到饭店时,好戏正当开演。自有专人接过他的大衣,沈枭默欠身道谢,朝里边的桌子走去,表情称不上轻松。这条路他已经走过几次,倒已经熟门熟路。
      “各位午安,鄙人沈枭默,愿为各位献唱一曲。”
      邢安直接躺倒在靠背椅上,令人好奇他是如何做到的。这时温如言突然猛吸口气坐直了身子,惊惶地环顾四周,刚从鬼门关捡了条命回来般大口喘息。沈枭默眼神盯住他,目光锐利:“温先生可是有话要说?”
      他如惊弓之鸟般吓得站了起来,又慌慌张张坐下。“不,不,没什么,你继续。”
      沈枭默与邢安对视一眼,后者似笑非笑地翻个白眼。他于是轻咳一声。“算了,也没兴致了。或许我们直入主题会好一些。”
      邢安慢悠悠直起身子来,双手十指交扣托着下巴,眸中透点儿严肃。“我想,你的出现不是没有原因的吧。” 岑婉爆出一声短促的冷笑,巫叶子不安地瞥她一眼。
      沈枭默欠身颔首应答。“不错。请容许我,向诸位介绍这个城市。
      “这个城市名唤悲愁之城,是彻彻底底的空中楼阁,本身无法存在,也不应当存在。某人堕入深渊的次日,在深渊的上方出现了这座城市。
      “他原本不叫悲愁之城,但作为远方的城市太难到达——于是他自我修正了。现在这片城市,就是他了。
      “他如今正当兴盛,但既然为梦境,总有彗星来的时候。这城市里,只有极少数的‘真’,其余的都是‘假’。于此时倒是无关紧要。”
      沈枭默说得很慢,字斟句酌地拿捏着话语的分寸。岑婉心不在焉地轻叩着桌子,做了什么决定般抬手,朝沈枭默招了招。“我有个故事要讲。”邢安耸耸肩,拍拍温如言想让他安分些,将这动作尽收眼底的沈枭默于是笑着鞠躬,——“那么,请吧。”
      岑婉换了个更舒服的坐姿,有模有样地清清嗓子。她开口了,带着三分悲悯七分讽刺。
      “这是一幕彻头彻尾的悲剧。介于时间有限,我长话短说吧。
      “故事从我们的主角柯布开始。柯布的妻子名叫梅尔,某天被柯布发现她不告而别。无法承受的柯布陷入了自己的妄想中,昏迷不醒。为了将他救回现实,他的好友亚瑟和一位叫伊姆斯的医生投身他的梦境。至于结局如何,我们尚且不知,我个人表示拭目以待。”她端起桌上不知何时存在的杯子喝了口水,笑着直视沈枭默,目光里满是挑衅,后者只当没看见。
      温如言再度猛然起身,他小幅度地摇着头,喃喃低声念着什么,全身上下筛糠似的抽搐发抖。他拔腿夺路而逃。沈枭默沉默地看着他离去,直到整个人转了个身看着酒店的大门。巫叶子尝试打破尴尬:“你当我没看过盗梦空间呢!”
      没有人应答她。岑婉在走神,过了一会才不甚在意地补了一句。“喔,懒得起名字了。”
      沈枭默拉开椅子坐下,卷起长袖看表。他的表很是奇怪,表盘上是串串不同的数字,以不同的速度流逝,其中好些数字都即将同时归零。邢安往酒店大门努努嘴:“不去看一眼没关系吗?”
      “没时间了,下次吧。”他闷声回话,又冲岑婉招招手吸引她的注意。“小姐,温如言怎么来的?”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岑婉笑得彬彬有礼。
      “这当然是你的自由。”他掩嘴打了个哈欠,把手摆在桌上,垂头盯着表盘上滚动的数字不再出声。巫叶子左看看右看看,不知道这两人在打什么哑谜,也不敢出声。场面安静得能听见时间流失。不一会儿,沈枭默的手表便响起“滴答”的机械提示音。
      一声惊雷震耳欲聋,一道闪电划破天际,正中这酒店的天台。电闸一瞬间跳了,四周陷入一片漆黑。岑婉的声音似乎从很遥远的地方传过来:“他走出我房间了。”她似乎还说了句什么,只是已尽皆没入滂沱的风雨中。

      阳台上没有跪着的温如言了,却是各怀心事的邢安和巫叶子并肩立着,看着席卷这城市的暴风雨。
      邢安沉沉地叹一声。“这座城市,该要如何天明?”
      巫叶子侧头,靠在他肩上,突然出声。“亚瑟比你帅多了。”
      邢安毫无风度地大笑起来。
      然后呢?不,到这里就没有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无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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