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鲸落》山乔峤木安桉

2、雨天是蓝色的 夏

　　夏天的长鲸村也鲜有阳光，雨却一场接一场地猛下。
　　每逢雨天，屋里总会有一股潮味，是木具发霉的味道，闷热有难闻，压得人不由地烦躁。
　　苌鲸总是想不通为什么水那么美好的东西变成雨会那么令人讨厌。
　　如果是闷热的天，林子里那条野溪的水凉凉的，将手伸进去撩起几片水花跳到脸上，整个人都清清爽爽的，像是冰块敲在瓷盘上的清脆响声，将焦虑和烦躁敲得粉碎。可是如果是湿漉漉的雨，则会到处都是发霉生锈的气味。
　　午饭后，外婆回到房里午睡，苌鲸一直对外婆要求她午睡的要求不置可否，她有的是精力，一点也不想将大把的时间浪费在睡觉上。
　　可是下雨天哪都去不了。于是她坐在客厅的小木桌边上翻着外婆去镇上带回来的图画书。讲的是很久以前，有一个少年住在海边捕鱼为生。有一次他出海的时候走得远了一些，又不巧遇到了风浪，小船被掀翻，男孩在浪中挣扎了一会就沉了下去。这时有一头深蓝的鲸鱼缓缓向他游了过来，鲸鱼的颜色和大海几乎融为一体，它巨大的身形像是一座小岛，将男孩托出了水面，并带他回到了家附近的海湾。
　　男孩十分感激。有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梦里是那头鲸鱼，在海洋中央翻腾，发出空灵清丽的声音，似乎在和男孩说话，又像是在唱着自己的歌。
　　男孩彻底被迷住了，从那之后他再也忘不掉那只鲸的样子，无论做什么都有它的影子，在无边的海上静静游动着。于是他再次冒险去了远海，去到他上次遇险的地方。那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一座真正的小岛，岛上有些荒凉，只长了一片小小的树林。在一颗桉树下，他找到了一根雪白的鲸骨。他握住那根鲸骨，却仿佛看见了一头深蓝色的鲸鱼对他微笑着，正是救了他的那一头鲸。
　　从此男孩留在了岛上，终日守着那根鲸骨研究占卜。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时常会有漂流到小岛是失落的旅人，或是寻求答案的神徒。男孩用鲸骨一一帮他们算出了命运和未来的答案。
　　外婆对他说过这本书是关于半月玄师的故事，看来那个男孩就是半月玄师。在长鲸村的传说里，半月玄师永远都不会老去，至今仍在那座鲸鱼化作的小岛上，解答着每一个到那里的人的疑惑。
　　书的最后一页上是一张蜡笔画，看起来笔触十分粗糙，却十分温柔，描画了满页的蓝色，浅浅的天和深深的海，还有墨蓝的鲸鱼，层层地交错着，无边无际，苌鲸似乎感到整个世界都因为这样的蓝色而安静美丽。
　　蓝色真是好看啊，如果雨是蓝色的话，也没那么令人讨厌了吧。苌鲸默默地想。
　　于是当外婆午睡起来，就看见苌鲸将自己蓝色的水粉颜料用小刷子一点一点刷到头发上。因为手臂不够长，苌鲸累得脸都扭曲了，将水粉颜料溅得到处都是，脸上，衣服上，桌上，墙上，都被染成了大片大片的蓝色。
　　看见外婆走过来，苌鲸眼睛一亮，“外婆快来帮我涂后面的头发！”
　　几乎笑得直不起腰，外婆接过了苌鲸手中的小刷子，蘸上海一样深的蓝色轻轻涂在了苌鲸的头发上，然后拿来一个小吹风机将苌鲸的头发吹干，于是刷上去的蓝颜料都结成了小块，苌鲸就这样顶着一颗蓝头雀跃地跳下了椅子。
　　“荞荞喜欢蓝色呀？”
　　“嗯，蓝色好漂亮的，大海就是蓝色的。”
　　外婆将她的头发揉开，然后蹭了蹭苌鲸的脸颊，“大海的确很漂亮呢，比世界上任何其他的东西都要漂亮一些。荞荞这么喜欢蓝色的话，以后见到大海该有多开心呀。”
　　“会开心得躺进去哦。”苌鲸咯咯地笑了几声，然后走到门边撑开了嫩黄色的小伞，“我要出去玩啦。”
　　“过一会就回来。”
　　“好。”
　　“晚上睡觉之前要把头发洗干净。”
　　“好。”
　　苌鲸从来没有觉得下雨天能这么开心。她跑进了雨中，齐耳短发随着她的跳跃轻轻荡起来，像海浪一样。
　　像梦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