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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宴会那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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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会那天,在明面上,小白是以大老板的情妇身份被带走的。可到了半路,她下了车,换了辆自己开着去了另一个大院。
“领导。”小白收敛了情绪,向桌子面前的人鞠了个躬,恭敬地递上了一份新报告。同时还有自己的辞呈。
“你应该清楚,入了这一行,想脱身,是没那么容易的。”那人看了她一眼,低头去翻报告。小白一言不发,铁了心地要递辞呈。
等到那人细细看完关于大老板的搏击场地下一些勾当记录之后,点点头:“你做得很好。”小白看着桌子,红木无纹,是大老板之前最讨厌的类型。悄悄发呆。
“组织里现在开销有点大。新中国成立之初,你多理解。”掏出了一个信封,递给小白。小白收下,没去看有多少,依然低垂着眼。
那人看着小白这样子,叹了口气,点了支烟,熬了几夜猩红的眼微睁着思考了起来。
小白扫了一眼,这一幕,倒是让她想起,小米是不抽烟的,但是大老板应酬本来就要抽烟喝酒,养成了这个瘾,倒也戒不掉,她又闻不习惯,大老板就每次在屋外面猛吸几口再回来。回来是一定要抱着她的,她要是来月事,身体不舒服时,他还会把她的脚放在他肚子上捂着……
正神游,那人看她样子,再叹了口气,“我跟组织申请一下,再给你拨点款吧。你拿了钱,就去个远一点的地方,不要回来了。”
小白又想,去远方吗?小米倒是不敢跟她提这个,但是大老板却常出差回来告诉她路上哪儿哪儿的风景是顶好的,得空要带她去……回了回神,点了点头,“谢谢领导。”
转身走了。
但是重坐上那辆车,她又愣了。
戏院是早就回不去了的,自从她那时候亲自去把他们认错的小米带回来之后她就再也回不去了。只是,平日里住的地儿,是大老板给她买的别墅,如今……
小白自嘲地笑了笑,驱车去了城郊的一个小楼。
去敲了门,是一张鼻子被冻红的圆脸胖婶儿开的门。看到小白倒是笑了,“哟?今儿有空来我们这儿歇一夜啦?快进来,别冻着。孩子们可想你啦。”
是仿着孤儿院新建的小楼,楼里住了十来个孤儿。
小白的爷爷早些时候已经过世了。本就身子骨虚,为了买药,把宅子卖了,在孤儿院附近住着。无人照料,若去街上就得慢慢走着。届时,大老板压榨劳动力狠,却搞得一手好垄断技术,这一带的老百姓都在暗暗抱怨。她挽着大老板走进新开的饭店,高调奢华,引来旁人的嘴碎。仔细一听,爷爷这才知道她竟是当了这老恶棍的情妇。喉中痰鸣音,一股气提不起来,就这样在街头去了。当时,小白自然是发现不了的。等后来特意去着人打听,才知道来龙去脉。心中有愧,在佛堂里跪了一夜。
新的政策让这些孩子好过了许多,小白常来,时不时带些东西,院里的人跟城里的人打交道得少,倒也没在意小白的身份。如今小白也只能先在这儿捱一晚,明天再作打算了。
“还好平日里总惦念着你来,给你留了间小阁楼,你别嫌弃,我常打扫来着。”胖婶儿忙里忙外给她铺床,她抱了抱胖婶,说:“谢谢。”
胖婶一愣,倒笑了:“傻孩子。”笑着下楼去休息了。
小白看着窗外的天,已经没有以前那般好看了。
小米是被小白背回戏院的,他的一身戏服早就被血染得通透,零零碎碎地被撕开在身上,头发散乱,整个人死气沉沉,没有一丝半点在台上的风光。
众人看着,没一个敢上前,连说句话、帮个手也不敢。小白身后跟着几个穿着西服的人,神情严肃,众人皆知是大老板派来的。走在前面,小白的眼泪早就干了,印在脸上,十分狼狈。她无视了众人惊恐的目光,吃力地、执着地背着,往里面走。她的身高和小米差不了许多,小米为了演女角,近来吃得也少,小白背着倒算不上难过。而接到消息的师父匆匆跑来,看到这一幕即大嚎,“吾儿!”两眼昏花,身子一歪。
砰……
师父昏倒在地,众人惊慌。装潢得精美的戏院,一下子变得嘈杂纷乱。
小白置若罔闻,将小米带回了房中床上,叫后面跟着的保镖去叫医生,自己打了水,给小米细细地擦着。一寸一寸,慢慢地描摹着自己的心上人。卸了他眉眼早已昏花的妆,小心地擦着这血肉模糊的后背和手指,再仔细地除去了贴着下半身的衣物——那里被折磨得最狠,是被铜铁烙了印……
医生来了,说是这身子骨可惜了,伤得太重,以后怕是不能再翻跟头了。能不能救得回来,又是另一回事了……
水盆里的水换了几次都还是血水,小白呆呆地看着小米,看着这个对自己顶好的人。眼泪又一次涌了出来,她开始小声地抽泣。
小白从师父那儿出来后就飞奔而去大老板的地儿。
“开开门呐!”小白用力拍着大老板最近常住的小洋房的大门,往里吼。外面站了修剪花园草丛的园丁和几个保镖,但是他们都不理她。任她吼着。清丽的双眼饱含了泪水,她乞求那些人叫叫大老板,说他们找错人了,真正该来的人是她……
但是都没用。
她隐约能听到后院里有人在挨打的声音,也看到二楼窗台那儿折射的人影。她心慌了。她努力地跑来,尽力地大吼,最后不得已,在保镖准备赶她走之时唱起了剧词,声音透亮,一下子就让屋里的人发现了外面在吵嚷的是她。
可到底还是来晚了。
小米被折磨到不知生死,而一脸阴沉的大老板看着她,除非她答应做他的情妇,不然别想带走这个人,也别想他不追究这个事故。
她答应了。只说他对她有恩,她要先送他回去,给他请个医生,不然良心不安。才得以把小米背回来,请了个最好的医生。
“你我鸿雁两分开”……
小白轻轻地,小小声地在小米耳边唱。再摸摸他英俊的面庞,落下一个吻在耳边,走了。再没回头。
小白搬到外地去了。
那个女人找上门的时候,小白褪去了往日奢华的衣服和珠宝,粗布短衣,正给庭院里的花浇着水,一脸平淡地哼着歌。饶是这样,面色泛着微红,是个顶好看的朴素美人。
那个女人气势汹汹,踩着粗高跟鞋,腿着烟黑色长袜,拎着羊皮小包,推开这城郊小院的外门,直接冲到小白面前,甩了她一耳光。
小白被打了,也没什么表情,看了她一眼——姜黄色的旗袍配洋帽,这还是她之前首创的穿法呢——。真是个张扬的女人。小白心想。转过身,给另一边的菜苗子浇水。
那女人有些羞恼,“你无视我?”
龇牙咧嘴的样子可真不好看。小白再想。看她死死地瞪着自己,叹了口气,“你是大老板的太太吧?”今天她还有事,得快点解决这个麻烦才好。
那个女人似乎有些惊讶她知道:“我们见过?”
“没见过。我猜的。”大老板有一个正房太太,一直住在北方,从来没来过这边。听说是一个商业大亨的小女儿,性子嚣张跋扈。不过,听从父辈的联姻,总归也是值得可怜的。如今见到这么一面,才发觉她也不是传说中那么的不好看,就是没什么脑子。
小女儿是被捧着长大的,原本就被小白抹了面子,此时被她这种不咸不淡的态度激怒了,又举起手要打她。小白却一把抓住了她抬起的手。
“你……”
“我知道,我抢了你丈夫,没让你们见面。是不对。那个巴掌,我欠你的。可我们之间也没剩下什么过节了,如果你没什么事,还是早点走吧。”把她的手甩开,小白还是没什么表情,转身回房拿东西。
那大小姐被她唬了一道,想开口反驳她,却也说不出来。在原地措辞半天,发现这人背上一个箩筐,带了斗笠,穿着带泥的长筒靴,似乎打算上山。
“喂!你去哪儿?”大小姐问,跟在小白后面走。
“你还找我有事?”小白反问,心里无端生出几分厌烦。今天是小米的忌日,她得去给他扫个墓——只有衣冠冢。当时小米被打得血肉模糊,是被师父领回去的。师父心中大痛,在葬了小米后,因为一口气喘不上来,也跟着去了。小白再心狠,也不至于让人家不能团圆合葬、掘墓移位——。
“没……没事……”大小姐一愣,老实巴交地摇了摇头。她其实跟大老板没什么感情,联姻么,双方的利益还没冲突之前,她是说不上话的。只是因为小白,大老板再没回过那个家,让她平白被人嘲笑许久,说她连个臭男人都留不住……如今大老板入狱,双方的关系当然断开,她只是咽不下这口气来找的小白而已。
“你回去吧。山里寒气重,你冻坏了身子,我赔不起。”
“喂!”大小姐在后面大吼,小白不理。
“他死了!他死了你知不知道?!”小白脚步停住,转身看向大小姐。大小姐似乎终于得到关注一般,洋洋得意地笑了。
“他是迟早要死的。”低垂了眼,小白打算要走。大小姐恼这人无情无义的样子,“你怎么这么冷血?你知不知道他最后的遗嘱写了什么?”
无情无义?小白想了想,觉得形容自己也算贴切,有些开悟地笑了笑。
大小姐跺了跺脚,“我当了他正房那么久,他一粒米都不肯给我。却说要把一半资产给你,一半资产拿给他商行里的人!”
小白突然想起,她以前勾着大老板脖子要钱,大老板最后总有些无奈,说该给她的一分都少不了。原来是这个意思吗?
“那是他欠我的。”小白往山上走。最近下了小雨,路上的土混了水,十分难走。
“他欠你?!他把所有都给了你!他给了我留下什么?!只留了众人的耻笑给我!”大小姐大吼,想起自己洞房夜去服侍那个胖男人,自己小心翼翼的样子,却被嫌弃,说自己什么都不懂,还长相丑陋。她原本以为,这男人只会赚钱,想来是天生不会疼人的。谁知有个小白?
小白不应她,继续往前走。
“你七岁的时候,是不是救过一个少年?那个少年在河里险些溺水,你是不是去拿了根竹竿去救他?”大小姐在后面接着大吼,而这话勾起了小白的一些回忆,忍不住转头与大小姐对视。她,的确是救过一个,看上去十七岁的少年。
“你不知道吧?他就是后来的大老板!他那时跟家里赌气,走错了路才掉了水。你知不知道,他十八岁因为做生意就出了名,却扬言要找到一个有着白皙皮肤、明亮眼睛、小他约十岁的姑娘当正房!”
“他哪里爱过戏剧?他连茶都不爱喝!但是有人跟他说,那个他找的姑娘,兴许就在那个戏园子里,他拗不过,去了。哪知道真的是你!”
小白脑中想起大先生看到她时的样子,顿时全明白了。
为什么大先生会说她会苦会累,却又说自己肯定后半生衣食无忧……原来是这个意思。
顶稀奇,她在流眼泪。
心里突然想起了对她好的人摸她头发的样子。她想,被人骂是没爹没妈的野种也不是那么难过的,自己也不是那么的孤独,毕竟被人那么真诚地爱着,是件顶稀罕的事儿。抹了把脸,可是这些人多少都因着她死了。眼泪再流,再抹脸,眼泪止不住,脸也擦不干。
终于,她忍不住嚎啕大哭。
“忘不了……一别……十八相送……”是谁忘不了谁,又是谁,送了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