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铭錾心录》甘雪

9、月亮

　　距离Jake被开除已经整整过去一周了，我至今也不明白他被开除就只是因为说错了话这么简单吗？我好几次因为忍不住心中的好奇偷偷问Griffin这件事，想知道他是怎么让Tessa在那么短的时间内就同意开除Jake的，然而Griffin回答我的就只有这么一句话：

　　“他自己种下的苦果，就让他自己来吃。”

　　既然这样，我就没再问下去，不过好在又有一个新历史老师来了，而且还是个亚裔，这下好了，麦克林琪现在有了三个亚裔，我也不会被视为什么异类了。

　　我现在每天的生活就是上课、中午有时会蹭Griffin的饭、然后下午没事的时候会给Dave讲那么一两道数学题，之后再回去吃Jim准备的微波炉食品或者烤箱食品，每当这个时候我就会格外感谢Griffin，他总是会多带很多餐食到学校来，当然我也要感谢他家里的厨师阿姨，这个手艺即使在纽约也是可以排得上名号的。

　　可是很奇怪的是，Griffin虽然和我同级，但是除了历史课外其他课程都没有和我一起上，听他说自己选了很多AP的课程，甚至包括微积分。哎，要是Dave的学习能力也有这么好就不用我每天给他讲题了。

　　不过Dave那小子一直在嘲笑我的口音：

　　“Lisa，你的‘think’又没有咬舌。”

　　“你能听懂就行了，这个一元二次方程解出来了吗？”

　　这个时候Dave往往会朝我扮个鬼脸，然后咬着笔继续开始做题。

　　星期三历史课下课后，Griffin突然拉住我，想和我讨论课上Connie留下的问题。

　　“Lisa，你知不知道Connie说的那句‘Raising my head, I see the moon so bright; withdrawing my eyes, my nostalgia comes around.’是什么意思？”

　　“就是一个很奇怪的人看见了月亮想起了自己的家？”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吧！那你知不知道明天是Mid-Autumn Festival？”

　　“Mid-Autumn Festival？”我不解地重复一遍，这个中部秋季节日是什么呢？

　　Griffin看我一脸茫然的样子，靠近了我一点点后小声地、用一种我很熟悉又很陌生的语调说道：

　　“中、秋、节。”

　　Griffin说的是中文！

　　我不解的表情迅速变为惊讶，但又很快恢复到原来的不解。之前Chole她也故意让我听过电视里的中文，我都假装听不懂，而这次是一个真真正正的人站在我面前跟我讲中文。

　　Griffin看我依然是一脸茫然，略微失望地说：

　　“我还以为你听得懂中文，其实就是一个中国节日，刚才那句话的中文应该是……”Griffin顿了顿，看了看周围没什么人经过，悄悄地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圆圆的像糕点一样的东西塞到我的包里，然后看着我的眼睛说：

　　“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我周身突然像触电一般，刚才才恢复过来的情绪又重新弥漫至全身，我打着颤，心中像是被针扎一样发疼，我甚至觉得我脚下的地面开始摇晃，Griffin的脸在我眼前便成了一个模糊的气球，我快站不住了……

　　在我倒下的前一秒，有一个人从我身后拖住了我，我尽力去看清这个人是谁，可只看到了这个人黄黄的头发，之后是这个人和Griffin开始争吵的声音……

　　“你怎么会无缘无故晕倒了？”

　　这是我醒来后听到的第一句话，如此刻薄的语气不用看也知道是Chole，我本来想如实告诉Chole，但是一想到我晕倒前听到的那句中文，我立马改口说：

　　“我中午没吃饱，可能有些低血糖。”

　　“那你以后带点糖去吃……对了，你可要感谢Dave，是他一个人把你从学校带回来的。”

　　只有Dave一个人吗？Griffin去了哪里？

　　我心里突然感到一阵悲伤，甚至有种被背叛的感觉，仿佛之前和他一起吃午饭的原因只是因为他把我当作一个贪吃的、可以解决剩菜剩饭的潲水桶而已。

　　“好的，谢谢你的提议。我以后多多注意。我还有些不舒服，你先离开吧。”我向Chole下了逐客令，这个时候Jim端着一杯热牛奶走进了我的卧室，把牛奶放在我的床头柜上后揉了揉我的脸就离开了。

　　我又迷迷糊糊地睡了很久，脑子里却一直在回荡着那句话。我为什么会对这么一句话反应那么大呢？

　　我不知道，也不想去弄清楚原因，Griffin最后弃我于不顾的行为比这句奇怪的话更让我感到难受。他最后到底去了哪里？

　　事实证明胡思乱想也会消耗精力，到了午夜我的肚子已经饿得不行，我发现自己屋里没有任何零食储备，这真是祸不单行。

　　突然，我想起了那个圆圆的很像吃的东西，那个Griffin给我的东西。我起身从床上坐起来，把挂在床尾的书包打开，从里面拿出了那个东西仔细打量。

　　这是一个圆圆的扁扁的黄褐色东西，被透明塑料纸包裹着，表面泛着油光，似乎朝上的那一面还有花纹，我再仔细看了看，原来那个花纹中间还有两个汉字：

　　团圆。

　　我知道“团圆”是什么意思，这对我这么一个弃儿出身的人来说真是莫大的讽刺。我撕开包装，虽然这个东西是Griffin给我的，但现在这种饥饿感让我不得不做出妥协，我咬下了一口这个看上去应该可以吃的东西。

　　香甜柔软的内馅在我的口腔中四散开来，立即释放出吃下一口的指示信号。

　　当我花了不到三分钟吃完后我才意识到，我对这种口味的烘焙物竟然没有陌生感，我好像在很久很久以前就吃过，但是我记不清到底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我下床打算把包装扔掉。这时我看见有一束极为柔和的光照在我的桌子上，我沿着光的方向望去，窗外有一轮非常明亮的圆月。

　　我伸出手让月光照在我的手心上，这月光似有温度，冰冷如铁。

　　在我把手背翻过来的一瞬间，我感觉身体里的血液都在涌向我的指尖，手背上的月光开始跳动起来，形成了一道道斑驳的痕迹，一直延伸到手臂上被月光照射到的所有地方。

　　然而我是在很久后才会明白，这些痕迹都是那个夜晚留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