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铭錾心录》甘雪

20、纸鹤

　　我看着面前金发碧眼的小男孩，开始怀疑起自己走错了门。

　　“你是？”

　　“我叫Eddie，我是新搬过来的，我家就在这附近。”

　　我狐疑地看着这个小男孩，他那个圆圆脸上透露着和年龄不相称的成熟和老练，长大后肯定是个迷死人的妖精。

　　“Lisa回来了啊，快一起吃饭，我刚刚还听你妈妈讲你的故事呢。”

　　又一个不认识的面孔出现在我的视线里，和这个小男孩长得不是很像，头发是那种棕色，我仿佛在哪里见过。

　　“不是还要等Katherine吗？”Chole的声音传了过来，Katherine？是我今天见到的Katherine吗？

　　我在这对母子的簇拥下进了屋，他们的热情让我有些不适应，甚至让我想起了当初见到Dave母子时候的情形。

　　“Katherine是不是也在麦克林琪读书？我好像今天见过她。”我试探性地问我旁边的这个女人。

　　“原来你今天已经遇见Kat了啊，哎呀，忘了自我介绍，我叫Grace。”

　　Grace向我伸出手，我礼貌性地回握了一下，恍惚间我仿佛看到了Katherine中年时候的样子。

　　我在心里默默祈求今天自己不要碰见Katherine，但就在我坐在沙发上假笑地逢迎着Grace和Eddie的时候，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妈妈，Little E，我到啦！”

　　是她……

　　“我不是披萨店！我叫Eddie！”

　　小妖精冲了出去，像是非常不愿意别人叫他Little E。

　　“为什么Eddie不喜欢Little E这个外号？”我随口问了问Grace。

　　“这是一家披萨店的名字。”Grace说完不禁捂住了嘴笑了起来。

　　这有什么好笑的？我听见门口俩人开始斗嘴，脚步声越来越近，直到那张熟悉的脸庞出现在客厅里。

　　“你好啊Lisa，我们又见面了！”

　　Katherine好像不知道尴尬，反而热情地和我打招呼。我站起来冲她挥了挥手，我这才发现她虽然话语里都是热情的腔调，但是眼神却冰冷得像我欠了她一百万。

　　呵，果然还是本质虚伪。

　　“Katherine，你的妈妈和弟弟真是可爱呢，我还要去厨房帮忙，你们先聊。”我毫不留恋地走向厨房。

　　厨房里Jim正在忙活，好像一切都恢复了正常，他们依然是我那对养父母，我也只是他们没有情感的养女罢了。

　　今天是这个宅子里的餐桌第一次坐满人的时候，许多时候这张大桌子上只有我和Jim两个人，剩下的位置都空荡荡的。

　　Grace有些尴尬地看着面前的菜，这些菜中一些是Jim从超市买回来的速食，还有一些是叫的外卖，真正由Jim做的菜，大概是那一盘水果拼盘，不过苹果也切得歪歪扭扭的，看上去就像Jim本人一样粗糙。

　　Katherine看上去也有些嫌弃，倒是Eddie迫不及待地想要开吃，可是被Grace的目光给吓了回去。

　　“大家别客气，开始吃吧！”Chole招待大家开始吃饭，我尴尬地举起了叉子，Eddie看我开始吃了，赶快撕下了一个鸡腿开始啃。

　　“Eddie！”

　　“Eddie没事，不急，这还有一个鸡腿。”Chole分外怜爱地看着Eddie，仿佛这小子是在演奏一曲钢琴曲而不是在啃鸡腿。

　　“我也想吃鸡腿。”我冷不丁地冒出了这句话，Chole像是在看怪人一样看我，说：

　　“Lisa，注意礼仪。”

　　Katherine忍不住扑哧地笑了出来，看来我出洋相让她很满意，但是她这一笑又让大家把焦点转向了她，她只好说：

　　“呃，Lisa，你能不能介绍一些学校里的同学给我认识一下？我才来，什么也不懂，感觉好孤独哦。”

　　“我今天看见你好像和一个男生交谈得挺好的，我都从来没和一个陌生男生这么聊过天呢。”

　　Katherine原本假笑的脸变得更尴尬了。

　　“你说的是Griffin？他好像和你一样都是亚裔呢。”

　　Chole手中的叉子突然掉了下来，她赶忙优雅却又紧张地捡了起来，随后目光一直盯着我，看得我有些不明所以。

　　“对，就是他，怎么了？”

　　“我以前听说麦克林琪都不收亚裔学生呢，没想到你和Griffin破了这个例。”

　　我突然明白了Chole为什么突然那么紧张，赶忙说：

　　“Griffin跟我不一样，他就生在这里。”

　　“哦，难怪他英语说得那么好，那……”Katherine话锋一转，“你不是在美国出生的？”

　　“不是，我是……”

　　“Lisa自小就和我们一起生活，出生在哪里不重要。”

　　Chole突然给我打了圆场，让我有些受宠若惊。

　　之后这顿饭吃得异常平静，没有一个人说过其他什么多余的话，包括我自己也只是在静悄悄吃着难吃的菜。

　　送走了Grace一家人后，我准备把盘子收好放进洗碗机里，Chole和Jim突然同时出现在了我身后，用一种跟刚才截然不同的语调说道：

　　“Lisa，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同学中有个亚裔男生？”

　　“这有什么奇怪的吗？他不是中国人。”

　　“他亲口对你说的？”Jim急切地问。

　　我有些厌烦了，不想回答这两个人奇奇怪怪的问题。

　　“没错，亲口说的，我要去做作业了。”我把盘子装好后，转身准备上楼，但没想到却迎上了这两个人焦躁急迫的目光，我假装没有看到，继续向前走。

　　“我们明天会去学校查清楚的。”Chole在我身后说道。

　　随便你们怎么样吧，大不了你们再搬一次家，或者请老师在家教我也行。

　　我回到屋子关上了门，发现一个光斑出现在窗户上，我打开窗户一看，是一只发光的纸鹤。

　　把窗户打开后纸鹤飞了进来，缓缓地舒展成一张纸：

　　“开窗，到楼下来。”

　　这是什么鬼东西？我狐疑地打开了窗，一股力量突然把我抬了起来，这股力量把窗户完全打开，我像做船一样飘出了窗外，接着缓缓地落在地上的一片阴影里。

　　这片阴影的主人穿着一身黑色的软呢薄外套，好像还戴着一条项链，看不太清楚脸。

　　“缱雅啊，你真听话。”

　　怎么又是这个人？

　　我刚想喊呼救，荣格羽右手一挥，一个气泡一样的结界瞬间把我和他包了起来，周围的空气突然变得好安静，安静得只能听见我和他的呼吸声。

　　“不要想跑了，我只是来告诉你一些事。”

　　“好的，魔法师。”我虽然不能求救了，在口头上打趣他还是能做的。

　　“魔法师？谁教你的？”荣格羽淡淡地笑了笑，同时向我伸出手，我赶忙向旁边躲开，头却碰到了结界的那层软软的物质。

　　“没有谁，别碰我！”

　　“好啦好啦，缱雅不要生我的气啦。”

　　“我是Lisa，别叫我那个名字。”虽然我知道那就是我的名字，但我还是不想被荣格羽这样喊。

　　“那好，”荣格羽上下打量了我一下，“让我不叫这个名字也可以，那你以后就叫我qing ai de吧！”

　　我的脸突然变得火辣辣起来，好在现在是晚上荣格羽看不到我的反应，“qing ai de”这三个字我当然知道是什么意思，这家伙也太无耻了。

　　“这样，我叫你格羽总行了吧，或者……荣荣？”

　　荣格羽听后睁大了眼睛。

　　“你还记得我中文名字？那你叫我全名荣格羽好了。”

　　“好，一言为定。”

　　荣格羽突然又伸出手来，趁我不注意搭在了我的肩上。

　　“差点忘了正事。你那天从我家回去后是不是被打了？”

　　他怎么知道？

　　“你是被你养父打的，对吗？你养母在那天还受伤了。”

　　“谁告诉你的？你在我身上安了摄像头？”

　　“我不需要那玩意儿，”荣格羽轻蔑地笑了笑，“那如果我告诉你，你不是第一次这样被打，你会信吗？”

　　“你这是什么意思？”

　　“你之前被他俩打过很多次，但是每一次你被打后的第二天你身上都会看不到痕迹，你也不会感觉痛，因此你就会怀疑这是你做的一个梦，你也问过他们，但他们常常回复你说你是在胡思乱想。”

　　听他这么一说好像确实是这样，我以前做过很多梦，在梦里我被他俩打得很惨，但当我再次醒来一切好像都没发生过，周围似乎一切如常。

　　“你怎么知道我做的那些梦？”

　　“你做的不是梦，那些你潜意识中的痛苦回忆，都是事实。”

　　我的脑子突然嗡地一下开始发颤，我感觉到一种力量从荣格羽的掌心传来，这一力量顺着我的血液来到了我的脑海，正试着撬动我大脑中的一个区域……

　　“Lisa，下次我不会再打你了……”

　　“Lisa，对不起……”

　　“疼吗Lisa？”

　　那些被打的画面逐渐在我脑海中清晰起来，我甚至能感受到当初那些皮带、电线、巴掌在我身上落下时的痛苦。记忆里充斥了各个时期的我，共同点都是被打得通红的皮肤。

　　“够了！”我甩开荣格羽的那只手，浑身的刺痛让我的眼泪止不住地往外流，我坐在地上，抱着自己的腿嚎啕大哭。

　　从来就没有什么真情，我只是他们拿来泄愤的工具。

　　“不好意思让你这么痛苦，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一点真相……当看到你的第一天我就知道这些了，但我在想什么时候该把实情告诉你，虽然这对你来说肯定不好受……”

　　我没有说话，继续抱着自己大哭。荣格羽脱下了自己的外套，罩在我的肩膀上。

　　这些年来我只是觉得他们对我没什么感情，即使隐隐约约有记得被打过，不过都好像是我做噩梦时候梦里发生的事，可现在却告诉我这一切都是现实……

　　“我要离开。”

　　“什么？”

　　“我要离开这里。”

　　“去哪里？”

　　我站起来，擦干眼泪望着荣格羽，这是我第一次仔仔细细看着他的脸，他不捉弄我的时候还挺好看的。

　　我抱住他，那股淡淡的香味再次笼罩了我，让那些疼痛不堪的记忆变得不那么难受了。

　　“带我去纽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