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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葛根 耳边回荡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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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边回荡着喜气洋洋的唢呐声,紫檀木散发着幽凉的木材的清香,嵌着羊脂玉的镂空雕花铜镜里映着一张年轻娇美的脸,眉如远山,眼波流转,朱唇含笑。一袭云锦描边勾勒出血色朱瑾的嫁衣宛如天边流霞,慢慢覆上坠有米粒儿似的珊瑚珠的喜帕,耳边是是傧相的引赞声……
新婚燕尔,灵芸沉浸在初次嫁做人妇的些许甜蜜中,就连劳作时也不住想起年方二八,嫁入柳家的那一天,不住地幻想着与夫君未来的点点滴滴,笑容渐渐爬上了嘴角。站在不算广袤但满是柔和嫩绿的的小山丘上,她边采葛覃,一边哼起了歌,忽然,似想到了什么,她停下了手上采摘葛覃的动作,想起这下意识哼起的小曲儿是十岁那年生辰母亲教她的第一首曲子,脑子里浮现出母亲一个人在家中看着自己的衣物字画的景象,母亲……母亲她此时是不是在思念芸儿呢?自从出嫁便再没人同母亲一同做女红,再没人同母亲一同奏古琴了,父亲又是个恨不得将命卖给他那县令的官职,忙于事物总是会忽视母亲,母亲会不会孤单了,母亲会不会夜深偷偷啜泣啊,万一抑郁成疾可怎么办啊,灵芸越想越焦急,对父母的思念渐渐转变成了担忧,可是按礼俗,她不能才刚嫁就回娘家,这不和规矩,可是又思念的紧,她拾起篮子,开始一边摘葛覃一边想该如何同婆婆说回家看望母亲的事情。实在找不到什么借口,她甩了一下脑袋,心想,算了,我就老老实实同婆婆说吧,万一婆婆同意了呢,实在不行我就柳郎说,让他帮我一同劝说婆婆。
令灵芸意外的是,傍晚归家同婆婆讲起此时,婆婆竟欣然同意,还嘱咐她收拾好衣物,择个时候便可回家探望父亲母亲。
简直像中了头彩一样,接下来的日子,就连去摘葛覃这样她最不喜欢的事情,她都觉得特别幸福,甚至对着长得茂盛的被风吹得点头哈腰的嫩叶分享似的说道:“嘿,知道吗,我马上就可以回去看我娘亲了,我觉得娘亲定是挂念我的很,回去给她看看,陪她聊聊天,解解闷,父亲就算了,见都不一定见到他,总是那什么君为臣纲这些说教为自己冷落我和娘亲找借口,不陪他也罢,便是有公文事物陪着他作乐足矣。”耳边是扑闪着翅膀飞到灌木丛的黄鸟的鸣叫,在她听来仿佛歌声一样欢快,恨不得让山丘上的每一片叶子,每一只黄鸟都感受到自己的情绪,带着兴奋和一丝丝赌气,摘完了回家前最后一次葛覃。
一路上,越接近家一分,她的脚步就更加快一分,心是砰砰砰的跳,幻想着见到母亲的情形。她轻轻扣门,兴奋地期待着,刘妈推开门,看到她以后,向屋里激动地喊着:“老爷!夫人!小……小姐回来了啊!小姐回来了啊!”一连通报了好几声,激动地不住搓着手,一如灵芸还小的时候,刘妈絮絮叨叨,帮她拎着手上的东西,挽着她的胳膊,对她说道:“小姐啊,你不知道,你出嫁后,老爷和夫人那是成天嘴上都挂着您,这会儿刚刚说到小姐您什么时候能回家一趟呢,您可就来到了啊,这……这可真真是大好事儿啊,刘妈中午给小姐准备您爱吃的菜还有您最爱的沁凉绿豆糕还有芸豆卷,快,快进里屋吧,老爷和夫人正在房里呢。”
话音刚落,灵芸便看到从里屋出来的父亲和母亲,她再也抑制不住激动,快步走向母亲,一头扑进母亲的怀里。
“娘,芸儿好想你啊,芸儿晚上做梦都能梦见娘呢,娘想芸儿吗?娘最近身体可好”
母亲揽过芸儿的肩膀,摸着她的头发,“娘怎么会不想芸儿呢,娘做梦也都盼着芸儿回来呢。”
“都已嫁做人妇还如此不懂礼数,刘妈以前没有教过你吗?还以为自己是孩童一般啊。”严厉的斥责打破了灵芸同母亲的欣喜。
灵芸撇了撇嘴:“父亲今日好是清闲,怎么会在家里呆着不在官府里处理事务啊。”
“芸儿,你父亲今日听说你要回家,特意…..”
“你这孩子越大越不懂礼数,出了嫁还这般顽劣,如何让你婆家满意。”父亲突然打断了母亲的话。“嫌我太清闲,好,那我午膳过罢便去官府”
母亲拉起女儿的手,对丈夫嗔道:“你何必这样说,刚刚还在问我芸儿午膳前能不能到家”又在芸儿耳朵边悄悄说道:“你爹还专门去买了你总是说要吃的,他就是这样,其实心里欢喜的很呢。”
芸儿撇了撇嘴,陪着母亲去里屋聊天,同时甩给了父亲一个白眼。
她没看到的是,父亲在身后看着母女俩的背影,脸上扬起了与他严肃面向截然相反的灿烂的笑容,阳光倾泻,也不比他的笑容难得的温暖。
分离总是在所难免的,灵芸赖在家里有四五日,在母亲的催促下才收拾衣物,准备返回夫家。走之前,母亲抹着眼泪,对芸儿说道:“芸儿,好生在夫家呆着,首先要想着照顾好自己,柳家那小子要是欺负你,我一定记着给你爹说,让你爹给你出气。”芸儿揽着父亲的手臂,泪眼模糊地飚出了笑意,说道:“放心,母亲,柳家和柳郎对我都很好的,不必担心。”
回到家以后,婆婆对灵芸一如既往的好,柳郎也像婚前一样疼爱她,可是日子一天天过去,结婚也有两年了,灵芸开始发现丈夫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有时候甚至晚上不回家,而且偶尔会带两三个陌生人回家里,像是在商讨什么事情一样,丈夫还再三嘱咐不要随意进入自己的书房,灵芸愈发感到奇怪,但又不知道开口询问是否妥当,便偶尔向婆婆似有若无地提起此事,婆婆也感到纳闷,叫来儿子询问过一两次,但没有什么结果不说,丈夫关上门还略带气愤地指责了灵芸几句,总归是什么不要对母亲乱说,她老人家什么都不懂还总爱担心这担心那,芝麻大的小事儿别让母亲瞎操心的诸如此类的话,灵芸应和着但也留了个心眼儿,有时候趁着丈夫不在家的时候偷偷进入书房,翻到了一些密信悄悄藏起来,想着什么时候能再回家给父亲看看。
也就在这些时日,丈夫的脾气愈发的奇怪,总是忽然动怒,但转瞬又会同她道歉,虽说如此,但她总觉得看着丈夫的眼睛心里冷的发毛,一次上街,她本在街上走着,突然被人大力拽着手腕拖进了小巷子里,抬头一看居然是刘妈!!!刘妈紧握着她的手,颤声道:“小姐可还安好,那柳家儿子可曾怠慢您?可曾打骂过您?他……他最近是不是行为有些奇怪?”
“刘妈你为什么会这么问?是母亲让你来的吗?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是夫人让我来的,老爷不知道这个事儿,夫人说她有一次听到老爷最近接了个案子,有人明着开赌坊,私下放倍贷,骗百姓的钱,还说……还说这事儿……这事儿好像跟姑爷有关系,夫人怕这事儿牵连到您,让我来给您,给您提个醒。”
“啊对对,最近柳郎确实行为有些奇怪,我从他书房里偷拿了几封信,回头回家交与父亲,这样我明天便回去,同婆婆说回去看望母亲。你同母亲说一声。”
“嗯,刘妈定会同夫人说的,小姐……小姐您可要小心,别让柳家那小子察觉到什么,只怕他现在喜怒不定,怕迁怒与你。”
“嗯,我知道了。”
晚上回家,芸儿同丈夫讲起回家探望母亲的事情,丈夫突然眉头一拧,“夫人为何此时突然要回家啊?”“芸儿已有数年不曾回去探望母亲,心有担忧,想回去探望一下母亲。”丈夫思索片刻,应允了,“也好,许久未见岳母大人,正好你前去探望,帮我备一份薄礼,也在岳母大人面前讨个好印象。”
这是灵芸第二次归家,却变得有些心事重重了,她偷偷藏好那两封密信,连同行李一起打点好便上路,母亲见到女儿,不住地抹着眼泪,边哭边搂着芸儿直喊:“我女儿命苦啊,这可怎么办啊”而父亲见到灵芸,眉间露出几分忧愁,当读完女儿带来的两封信后,更是愁了,脸上布满了阴霾。原来,正是灵芸的丈夫与人拉帮结派,明面上开设赌坊,私底下同人倍贷,还偶尔向商贩索要什么保护费,还当街放出“豪言”,说:“你们可知我的身份?”“就连县太爷都不能那我怎么样”等等诸如此类话,父亲一拳捶到桌子上,“本来开设赌坊,我已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给他私下教导一番,谁曾想,这小子竟愈发狂妄,还放倍贷,欺负百姓,实在可恶。按律当斩!!!”
母亲听到这里,一拳捶到父亲的背后,“你,你只知他这罪行当入狱问斩,你难道不知丈夫犯罪,其妻当同罪吗?你难道要咱们芸儿也受此牵连吗?我不允许你动芸儿,她可是你女儿!我不允许那烂人连累我的女儿!”
“你这妇人,胡言乱语,要怪还得怪咱们不是人心,芸儿遇人不淑啊。”
“你什么意思!你是想大义灭亲的意思是吧。”
“你明知我不是这个意思,这不也是在想办法嘛。”
母亲的抽噎声和父亲的叹息,两人的争吵交织着萦绕在灵芸耳边,自己一瞬间不知道要怎么办,父亲向来忠君忠职,可自己横在中间,按她眼中的父亲,此时没有直接一声令下,把自己同丈夫扔进大牢已是顾念父女情分了。
事情僵在这里,不上不下,也没有进展,有一天,衙司前有人击鼓,鼓声急促,声声泣血,父亲上堂听候民情,灵芸偷偷躲在门帘后,这也是长这么大,她第一次真正认识在职位上的父亲,一直以来,父亲将公务和家庭泾渭分明,她只知父亲秉公执法心怀天下爱百姓爱家国,却不曾见过工作时的父亲。
“草民刘老五,今日,今日前来求大人为我做主啊”
“请讲请讲,若事实具在,条理清晰,本官定会替你伸冤。”
“我本并不曾碰过倍贷之事,昨日,昨日,那柳家大公子,到我家去说我欠了他钱,我不曾,不曾借过他钱,他说,他说要我交保护费,我,我哪里有钱给他交什么子虚乌有的保护费,他,他,他丧心病狂,将我发妻掳去,我,我…….”
灵芸握住心口的衣服,攥紧了拳头,听到父亲怒捶桌子,生气地吼道:“这竖子,三天两头屡屡犯案,这次竟强抢百姓的妻子,真是……真是岂有此理,我,我……”
灵芸不敢再听下去了,不知为何,心中仓皇,洒下了热泪,也许答案已经明了了。
窗外飘雪,灵芸最喜雪天,想起儿时下雪的时候,父亲曾带自己出去踏雪,去看梅花,还让自己坐在他的肩头,只是小时候父亲的温情不知为何随着她的长大,越来越缥缈,她有时甚至不确定父亲是否还爱着自己,爱着他唯一的女儿。
雪越下越大,她在出嫁前自己的卧房里想着小时候的事,想着,她便笑了,笑着,她便哭了,哭完了,她便提起笔了。
父亲当堂下令将那柳家大少爷缉拿归案,当时就给他扔进了牢里,想着毕竟此案关乎女儿,便押后发落,四下却寻不到女儿了,明明刚刚三人还在商量此事,忽而听到一声女人的哭喊惊动了整个院落。
一匹白绫,倒下的板凳,还有熟悉的却无半点生气的。
他仿佛听不到自己的声音,感觉不到脚的存在,不晓得自己是如何进到屋子里。
“父亲,女儿知道也记得,我小的时候你便同我讲过‘君君,臣臣,父父,子子’”
“为人臣子,当以民为重,以君为主,”
“父亲的世界里,先为臣,后为父,女儿的世界里却只有您一个父亲。”
“父亲,女儿不怪您,真的不怪您,这样的选择是女儿自愿的,”
“此案,父亲可按律按法,给百姓一个公道”
“父亲,愿来生不再做您的女儿,”
“倘若三生有幸,同父亲缘分未尽,愿做您的儿子,凭您教导,干一番大事。”
凭那泪水肆意流淌,攥紧了手中的信,抱紧了怀里的女儿。
转眼回头,满头青丝变白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