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行》六殊

3、顾氏夫妇三 ...

　　夜已深，盛誉已经睡熟了，柳三千坐在窗台上看月上柳梢头，淅淅沥沥的小雨在一周前就结束了，这段时间天气尚可。
　　月光皎洁的铺满整个庭院，西屋那里却是一片漆黑。
　　这段时日西屋的死气与日俱增，以前只是看过去一片漆黑，现在那些死气从房间里溢出来，像是浓稠的黑雾蔓延开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忽然轻轻地蹙起眉头，视线看向那片黑雾的深处。
　　刚才在那里有人推开门，闭上眼睛仔细聆听还能听到一阵刻意放缓的脚步声，向着这边慢慢走过来。
　　柳三千怔了一瞬，这是老妇人的脚步声。
　　夜已经很深了。
　　老妇人腿脚不便，每日入夜之后都会去西屋歇息，一直到天亮才会离开，除了盛誉被人从江里捞回来重伤昏迷那两日老妇人夜夜陪伴，之后再没有例外。
　　他想了一下，今天和平日里没什么不同，晚上虽然吃的丰盛了一些，但鱼肉没有被动手脚，细算起来也仅仅只是一顿晚膳。
　　思及此柳三千看向床上装睡的盛誉。
　　非要说有什么不同，大概就是因为这人多说了几句贴心的话，赚了那年事已高的老妇人几分眼泪钱。
　　床上盛誉的呼吸早已不再绵长。
　　盛誉戒心重，每日入夜之后都只是在闭目调神，根本不会让自己耽于昏睡，在那道推门声之前他已经注意到这方院子里有人醒了。
　　不过区区一个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老妇人还不值得他严阵以待，盛誉无聊的打了个呵欠，换了个姿势躺着。
　　他继续闭着眼睛假寐，心思却活络起来，十分好奇对方深夜过来准备做什么。
　　没过多久脚步声停在了门外，柳三千看过去，只见老妇人在门口吹灭了烛火，轻轻地推开门，随后将烛台放到一旁的地面上，半掩了门慢慢走到床边。
　　借着月光可以看到盛誉睡梦中眉头紧紧皱成一团，脸色不太好，隐隐浮现出几分痛苦之色。
　　不知是身上的伤口还没好疼的，还是被梦里什么东西惊扰。
　　老妇人露出疼惜的表情，小心翼翼在床边坐下来凝视片刻，良久叹息一声，踟蹰了一会儿伸出手缓缓覆在盛誉的眉间，轻柔地拂过盛誉蹙起的额头，就像是一个心疼自己孩子的老母亲。
　　盛誉额上冒出的虚汗也都被轻轻拭去。
　　老妇人只当盛誉梦里不安稳，便用手掌一遍又一遍拂过眉头安抚，不厌其烦。
　　“好孩子，可是做了噩梦，为何梦中都蹙着眉头？还是身上痛，痛了就给娘亲说一说，总比自己撑着好受些...”苍老的声音有些颤抖，因为不想吵醒睡着的人于是压低了声音。
　　只可惜躺在床上的人根本没有睡着。
　　盛誉感到落在自己额头的手掌掌心布满了老茧，随着每一次拂过触碰都会产生一种剐蹭的触感，但因为妇人的动作耐心，且轻柔，所以并不是太难以忍受。
　　他额角有一条比较明显的伤，每一次手掌拂过都会小心的避开那里。
　　被这样安抚了许久，盛誉竟莫名的生出一丝安心来，还鬼使神差的回想起曾经有一个人也是这般在雨夜安抚因为做了噩梦而恐惧不安的自己。
　　盛誉忽然感到一阵烦躁。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老妇人才终于抚平盛誉的眉头，她抽回手拢在膝头，同每一次盛誉假寐之后一样安静的坐在床头看着他，认真又仔细，老迈而浑浊的眼睛里盛满了怜爱。
　　月光下柳三千可以清清楚楚看到老妇人神情的每一个细节。
　　那双眼睛里并不是毫无所求，只不过比起奉献出去的东西，老妇人想要从盛誉那里得到的微乎其微。
　　柳三千似乎明白了老妇人心中所想。
　　年迈的老妇人在所剩无几的时日里救下了一条生命，并将其视为自己的亲生骨肉，倘若被救的人又在余下的岁月里侍奉老人到离去，这便将成为又一桩茶余饭后供人唏嘘的美谈。
　　奈何故事终究是故事，世上常发生的大多遇人不淑。
　　柳三千瞥了一眼睡颜正好的盛誉，继续抬头观月。
　　恰巧不知从哪里飘来的几朵云遮挡住明月，柳三千抿起嘴角轻笑，笑容在夜色下看起来十分悲凉。
　　老妇人在床边坐了很久，在黎明前夕离开。
　　柳三千目送老妇人从这间小屋离去，从始至终对方都不会知道这里还有一只孤魂，而他视为骨肉的人不过是在逢场作戏。
　　还有很长一段时间才会天亮，盛誉了无睡意，干脆睁开眼睛看床顶。
　　屋子里静谧无声，柳三千看起来有很多事情想要质问盛誉，而盛誉也好似就在等着他开口。
　　月光透过窗户铺在地面上。
　　柳三千看了许久形状规整的月光，忽然轻笑一声。
　　盛誉坐起来，抱起胳膊去看柳三千：“柳三千，你刚才是不是笑了？”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靠坐在窗前的柳三千神情冷漠。
　　盛誉见不得他的死人脸，眯起眼睛盯着人看了一会儿，突然放声大笑：“是或不是都无所谓，但你若是不能做到像我这般笑，就不要笑了，听着令人恶心厌烦。”
　　柳三千没什么反应。
　　盛誉笑起来七分傲，三分邪，他在这屋子四周布下了结界，也不担心被老妇人听到。
　　一直到声音变得沙哑盛誉才停下来。
　　柳三千知道最近盛誉暂时不能离开这张床有些闷，但没想到他竟然这般无聊。
　　这一个月里盛誉没有了解柳三千多少，柳三千亦然，他们都将自己严密的包裹起来，不允许外人窥探其中一分一毫。
　　“柳三千，我猜你生前定然是一个无趣乏味的人。”盛誉不笑的时候眼神十分阴沉，仿佛窥伺猎物的毒蛇猛兽，声音也低沉了许多。
　　靠坐在窗台上的青年不为所动：“这也与你无关。”
　　“以前确实与我无关，现在可一点都不无关。”盛誉打蛇随棍上，在这里躺了一个月，柳三千的情绪变化越来越小，好不容易察觉到对方似乎有了一丝裂缝可以钻进去看看，盛誉怎么可能放过这个机会。
　　奈何这条缝隙很快就被填补完全，柳三千并没有给盛誉进一步探查的机会。
　　盛誉啧了一声，不过并不气恼。
　　当下还有别的要紧事，关于柳三千的事情可以慢慢挖掘，这个人既不是顽石，也不是雪山上的冰块，盛誉一点都不担心自己撅不到柳三千的秘密。
　　一人一鬼静默的相处一室。
　　直到朝阳慢慢升起来，天边显出鱼肚白，又一个寻常夜结束。
　　老妇人早晨过来帮盛誉拆了纱布，换上新药，和以前一样看着盛誉闭着眼一口气将一碗褐色的药喝下去，然后从油纸包里夹出一颗蜜饯喂到他嘴边。
　　盛誉无可奈何的吃掉蜜饯，他说过无数次自己不用吃蜜饯，他受得了那种苦味，但妇人怎么都不肯相信。
　　吃完药桌上已经备好了早餐，一碗白米粥，一颗水煮蛋，一小盘昨天剩下来的鱼肉。
　　盛誉视线掠过那碗米多水少的粥，再看妇人那张愈发慈爱的脸，那双眼睛明显在透过自己看着什么人，他垂下目光，嘴角牵出一抹讥笑。
　　无知又愚昧，可笑至极。
　　口腹之欲对他来说并非必要，不过吃掉也没什么关系。
　　他将白米粥喝掉，妇人已经帮他剥好了那颗蛋。
　　收拾碗筷当然轮不到他这个病人，妇人离去后，盛誉餮足的靠坐在床上，手指间夹了颗小黑珠。
　　算算时间也差不多了，这几日那些魔物蛰伏在附近日日趋近，昨夜他隐隐约约已经嗅到了一些味道。
　　恐怕还不等今晚那些魔物就会扑过来瓜分他。
　　盛誉一边想着一边看向柳三千，后者几乎成为了窗户那里的一部分，很少见他离开那里。
　　“柳三千，魔物今日就会出现。”
　　对方看向他，眼神里明明白白的写着“关我何事？”四个大字。
　　盛誉笑着指了指自己的伤口：“我受了伤。”
　　“你只是不想去治愈那些皮肉伤。”柳三千淡淡道。“需要我做什么。”
　　盛誉只是借自己身上的伤口，暗喻自己内伤严重，柳三千不傻，但他如果不想帮盛誉其实完全可以装作听不懂。
　　可惜他们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盛誉死了，他也得跟着灰飞烟灭。
　　“我现在只能用一些简单地术法，解决一两只漏网之鱼还可以，一拥而上的那种敬谢不敏。”
　　盛誉笑着说道。
　　柳三千皱起眉头，他十分厌恶露出这种笑容的盛誉，对方眼睛里的算计赤裸裸的暴露出来，一览无余。
　　他别开视线，波澜不惊的点点头表示知道了：“我会帮你守住的。”
　　柳三千的鬼力牵连着盛誉的气海，只要盛誉的气海恢复，他就会跟着恢复，和盛誉的身体状况有联系的只是他魂体的凝实程度。
　　所以很久之前柳三千的鬼力就恢复了。
　　“哦对了，尽可能多漏几只，我要试试这些小杂鱼能将这个珠子填满多少。”盛誉想起来自己还要看看这个小珠子有多难填满，今天晚上的魔物就可以实验一下。
　　柳三千漫不经心的看了一眼他手里的东西，道：“随你。”
　　盛誉笑了笑，似乎想到了什么，又加了一句：“魔物的实力参差不齐，太小的杂鱼我可不要。”
　　“随你。”柳三千还是那两个字。
　　“那便有劳了。”
　　柳三千油盐不进，盛誉摩挲着手里的小珠子闭上眼睛继续修补灵脉。
　　毁损的灵脉才修补了四成，还不到一半，换成别的人看到自己灵脉损伤成这副惨样，只怕早就利用起这里充盈的灵脉日夜不停的修补，恨不能将灵力拉成灵脉的样子塞进去换上。
　　可盛誉一点都不着急，他甚至还有心情和老妇人演演舐犊情深，同柳三千闹出些口角之争，只在闲了的时候才静下心修补自己这一身残破。
　　他也不在意自己身处何方，顺江而下昏迷了小半月的时日，柳三千醒着都不知道飘到了什么地方，盛誉更不可能未卜先知，然而他醒来至今一句都没有问及这是什么地方，叫什么名字。

作者有话说

　　漫漫无尽追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