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森林》歌斐木

1、森林、树妖、龙

　　对菲利克斯来说，十七岁是个灾难一样的年龄。作为西太小国的王储，刚刚完成成人礼的他不但没有公开的权力，就连私人活动也受到限制。他的亲生父亲——威利二世，象对一条眼镜蛇似的对待自己唯一的儿子。更有甚者，在最近一次公开召见上，威利二世命令他去以危险著称于世的黑森林取回生命之水，以便治好他这几年来时有时无的关节痛。在这以前，菲利克斯一直以为自己的父亲不会更加无耻了。
　　“皇太子殿下，支援我们夺权的军队在两三天之内就要到了啊！”太子党A焦急地说。
　　“那又有什么用，明天一早我就要被监视着出境了。”菲利克斯叹着气说。
　　就这样，带着千般不甘，王储菲利克斯在最强骑士团的八位骑士的“护送”下来到了昆萨平原和黑山的交界，并被包裹一样扔进了一望无际、不见天日的黑森林。
　　“或者带着生命之水荣归，或者就当西太已经把您流放了。”骑士团团长，这次行动的总负责人最后总结道。
　　这并不是什么大问题——菲利克斯不在意地想——先在森林里兜个小圈子，避开烦人的骑士团离开这个鬼地方，然后就从国外集结自己的势力反扑。
　　可没过多久，菲利克斯发现自己迷路了。
　　任何人都可以用性命担保，之所以发生这件不幸的事绝不是他的错。狡猾的菲利克斯每隔几颗树就撕下一条斗篷做记号，每个布条都被栓的既结实又显眼，甚至每一个节的形状都无可挑剔。但是，我们的皇太子依然无可救药的迷路了。
　　菲利克斯马上就猜到发生了什么事——毫无疑问，这是魔法。有人用魔法把整个森林迷宫化了。
　　黑森林是世界上最有名的森林，它的威望来源于他的恐怖。漆黑宽广的林子，形状可怖的树木，断断续续的回声以及漆黑空隙里的小红眼睛和黏长的舌头。不不，这些都只是构成恐怖的一小部分，就像多层结婚蛋糕上的一朵奶油花，人们简直不会在意它。黑森林真正的恐怖在于：世上最最强大最最邪恶的魔女之王艾内斯蒂娜就住在这里。传说她伏在草里、盘在树上，同时用一百只眼睛监视着这里的每个生物。一旦发现入侵者——好吧。。。关于这些误入者的结局有许多不同的版本，菲利克斯小时候从他那个喜欢装神弄鬼的贴身女佣那里已经听了很多。在来黑森林的这一路上的大小村落里他又复习了更多。不过这些邪恶的传说显然没有吓倒他，菲利克斯从斗篷上扯下线头，拴在一棵非常好认的大杨树上。这是一个古老而有效的法子，它可以让你放心去探险的同时至少不用担心回到原来的地方。但很不巧的是，那个看上去仿佛是大杨树的东西其实是一只相当稀有的树妖，更加不妙的地方在于它还是一只非常害羞的树妖小姐。当菲利克斯一离开她的视线，这只树妖小姐就迈着沉重的脚步向树林深处逃遁——因为她实在是太羞涩了。。。
　　两个物体同时移动的相对速度是惊人的，菲利克斯很快就发现自己的斗篷只剩下一小缕，决定暂时按线的轨迹返回的他虽然也感受到绳子另一端传来的拉力，不过他很自然地认为那是有什么路过的野兽在扯着绳子游戏“我得赶在线被什么东西弄断前回到杨树那里。”菲利克斯这样想着就走的更快了。
　　正像大多数的人已经猜到的那样，今年是照耀菲利克斯出生的星座离幸运星最远的一年。而今天，则是威利二世请大占星师推算出来的他暗淡无光的一年中的最最倒霉的日子。不过，当你有一个野心勃勃，又象眼镜蛇一样诡诈的儿子时，如果不联合天意、命运，还有什么能给他一点有益的教训呢？
　　在菲利克斯全力奔跑的当儿，让我们抽个空挡、趁机描绘一下黑森林的中央空地。
　　哦——现在是下午三点钟，但整个空地都笼罩在一种可疑的淡青色烟雾里。站在地面，你几乎无法看出太阳现在的位置，只有偶尔烟雾飘散时勉强可辨一个淡淡的圆影子。如果环顾四周，首先注意到的将是一座充满倾塌危险的褐色城堡。城堡的一些小阁楼简直象直接搁在上面似的。城堡的正面有三条主要的大裂缝，每条都用木板横七竖八打着补丁——但看上去作用不大。蝙蝠从这些缝隙里飞进飞出，每一队都有上百只。城堡本身攀满了藤蔓类植物，其中一些甚至把长长的触手伸进那些维修不缮的裂缝——这真是一个没有安全感的老房子。
　　正对着城堡有一片狭长的湖。里面流动的水象巫师熬制的药剂一样稠。有双重下巴的花色蟾蜍们在岸上翻着白眼，同它们和睦相处的是一些体型肥大的蜘蛛。这些蜘蛛的数量很多，并且喜欢无意义的毒死可怜的鼻涕虫。在这个生物圈里体型最大的就是树妖，它们的平均高度是十七米，湖岸是它们每月聚会的地方。由于特别喜欢这里软趴趴的泥，所以即使不是聚会时间也会有八九只留在这里。当这些迟钝的怪物看到一位同伴急匆匆的从树林里赶过来时全没产生任何的疑虑。它们只是抽动枝条，算是打个招呼。而那位刚到的树妖——害羞的树妖小姐——也因为不好意思而对发生的事情只字不提。这时的一切都还是安详的。
　　不过已经是没有保障的安详了。
　　“喂，树妖，你带来了什么东西？”一个冰冷的声音响起，所有的树妖都打了个寒战。它们紧张的瞪大了黑豆般的眼睛，盯着一个忽然出现，披褐色斗笠、黑发黑眼的年轻人。
　　等了半天也没得到回答，年轻人耐性不好地加重了语气
　　“就是你，新来的，你把什么东西引来了？”
　　树妖小姐全身都战栗起来，拼命把一头叶子摇的哗哗响。
　　“你究竟是不知道还是不想说——算了，我不该指望你们能够象有头脑似的。”褐衣年轻人刻薄的撇撇嘴，走上前去把手放在树妖小姐腰部的线上。闭上眼睛冥想般沉默了一秒钟后，自语道“已经很近了吗，既然如此——”年轻人脚一蹬，轻松跃上十五米高的枝头，找了一个隐蔽又适合观望的地方坐好，接着又对着树干踢了一脚，道“我又不会吃了你，不许再抖了。”

　　菲利克斯就算再怎么欺骗自己的理智，当他来到空地时还是无法避免的信心崩溃。他清清楚楚的记得自己把线头的一端拴在了一棵生根固定的大树上，但这里绝对不是原来的地方了。
　　用靴子驱开懒洋洋的蟾蜍和蜘蛛，菲利克斯举步维艰的来到系线的大树前，用一种难以形容的复杂眼光审视着树上的每一个虫眼和疙瘩。在这种仿佛要把一切点燃的灼热目光下，娇羞的树妖小姐开始无可抑制的颤抖起来。菲利克斯目瞪口呆的长大了嘴巴，惊恐的后退几步，然后抬头对上了长在树干约五米处的一双黑豆一般的小眼睛，双方都眨了一下眼睛。
　　世界安详了一秒钟，然后——
　　山洪暴发了，大水决堤了，天崩地裂了，教皇掉牙了
　　树妖小姐尖叫着拔出所有埋在地下的假根，用创世以来树妖这个品种从未有过的速度亢奋奔跑。那空洞的长哮震的人耳膜发聩，而扬起的灰尘和翻起的泥土足够新建一座巴比伦。
　　“一切冻结！”伴随一声怒吼，一切安静下来，只有烟尘滚滚还在阻碍着视线。
　　“定位回复，回到一分钟以前”
　　同一个声音响起，眼前的一切混沌仿佛幕布一样被撕开。菲利克斯眼睛一亮，看见一个褐衣年轻人站在面前，正用一根发光的食指指着他——那是一个准备发动的魔法。
　　“你的反应不错，但我要是你就选择把剑拿开。”年轻人充满讽刺地看着指着自己喉咙的剑“给你一分钟说一个来这里的理由。”
　　菲利克斯端着剑很短的思索了一下，有些顾虑的说“我是来请魔女之王赏赐一些生命之水。”
　　“你要生命之水做什么？”
　　“大概。。。”
　　“什么？”年轻人不耐烦地皱眉
　　“大概。。。是为了治愈我父亲的关节炎。”
　　褐衣青闻言顿了一下，僵硬道“原来又是个白痴，一个两个总是在浪费我的时间。电光召来！”
　　从青年的指尖一下冒出五条银蛇一样的闪电，这个魔法菲利克斯以前也见过，不过那时的电光只有三条，而且不象现在这样发出噼里啪啦的可怖声音。
　　菲利克斯矮身的瞬间感到有灼热的气流从上空划过，几乎同时，他一跃而起，剑尖指向还是咽喉。
　　褐衣人退了几步，右手一张一层厚厚的铁质便附着其上，他用铁手格开了剑锋，不过那铁质也迅速脱落了。
　　反魔法的剑！褐衣青年开始以后退来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
　　但菲利克斯不给他这个机会，他象蛇一样死死的咬上他。经过一天辛苦的跋涉，菲利克斯非常明了——只有速战速决才是取得胜利的唯一方法。
　　很快，褐衣年轻人就落了下风，因为菲利克斯几乎没给他施魔法的时间。
　　“没办法了——”年轻的魔法师忽然放弃似的合上双眼，菲利克斯一阵狂喜，正要用剑架上他的脖子，忽然一阵强劲的风从对面刮来。仿佛有什么强健生命的鼓动使整个森林猛地收缩后又放大了。在对未知的恐惧里，菲利克斯强迫自己睁大眼睛，并感到一种可怕的压力在他的身上如电流般涌过。咬紧牙关以剑支地，好不容易站稳身体，菲利克斯发现自己的手心全部汗湿了。
　　面前站着的青年，依旧是黑色短发、褐色斗笠，但眼睛却变成了黄金的颜色，那一对瞳孔中泛的光华，好像一捞被融化的金子。
　　菲利克斯生来第一次感到抑郁。世界上唯一金色眼睛的生物就是龙。人类如果得到龙的眼睛，就同时得到了龙的力量，成为龙的继承人。这种在远古传说里彷徨，如今却在眼前乍现的怪物，其力量抵得上千军万马。而他——菲利克斯，充其量只能刚好打过七个最强骑士团的骑士。
　　正在飞速估算投降被接受的概率是多少，金眼青年忽然开口了——同他刚才说话不同，现在他的声音好似大风的轰鸣和深渊的回响——“把剑放下。”
　　菲利克斯一接触到那金色的眼睛，就无条件地照着他的话去做了。
　　“向前走一点。”青年接着命令道
　　菲利克斯表情空洞地向前走去。
　　“停！好，就在这里。听好了，从现在开始牢牢你要记住我说的每一个字，每一个。明白了吗？很好！”褐衣人满意地眯起眼睛念道：
　　“你是一只蝙蝠，你是一只蝙蝠，你是——”
　　“快住手，帝亚雷安！”一个尖锐的女高音响起，而我们都知道催眠咒语一般是要念三遍的。
　　帝亚雷安忍耐了一会才转过头去，“你有什么事吗，艾内斯蒂娜？”
　　传说中让人闻风色变的魔女之王此时正在风风火火地往事发地跑，由于事情万分紧急，她身上穿着一件嫩粉红绣兔子的睡衣，红色的头发也全部披散着。不过在大多数情况下她是一个出名的注重打扮的时髦女人。
　　“你不能伤害他，蒂亚！我从水晶球里看第一眼时就知道了。他是菲利克斯，是福尔克的儿子！”魔女之王来不及平复气息，就气喘吁吁地说。
　　嘴角抽搐了一下，帝亚雷安道：“艾内斯蒂娜，你可不可以解释一下是一个什么理由让你认为我认识那个叫福尔克的？”
　　“你没听我说起过？”魔女之王惊讶地说。
　　“从来没有。”
　　“哦，蒂亚，对不起。这件事我马上就跟你解释，当然这孩子也要听。”艾内斯蒂娜转向菲利克斯呆立的地方“因为他也是当事人之一，有重要的知情权。啊，多么英俊的孩子，看他金色的头发和冰蓝的眼睛。。。对了，刚刚你的催眠没有成功吧。”
　　“还差一点~”帝亚雷安无不遗憾地说。
　　“非常好，你把邪眼解了之后，就带他到城堡里来。我和这个孩子有很多问题要处理，蒂亚你也要来。”
　　“。。。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