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香如焚》Nosay

2、爱妾

　　虽然她见过不少杀人的场面，但是此话一出却也着实让她吓了一跳，正欲出声，却只见那男子语毕又朝着自己漫不经心的抬了抬下巴，居高临下的吩咐道：“这个女人，我要活的。”

　　话音刚落，她便陡然色变连忙高声喝道：“等等！” 然后忙不迭的伸手去身上的内袋里翻找，等她再一次抬头的时候，却看见男子身边的少年已经搭好一只新的弩箭正对准她的喉咙，只需动动手指便可将她一剑封喉，少年眉弓紧锁，咬牙蹦出几个字：“别动，什么东西？”

　　她朝着少年撇了撇嘴，“放心，就我这点本事，还伤不了你家大人一根汗毛。”说着便将手中的东西往前一抛，便立刻有人接了给那男子呈上去。

　　他接过来的时候只觉得触手冰凉，躺在手心里的赫然是一枚玉佩，看纹理色泽是上等和阗籽料，整块玉雕成繁杂的盘龙模样，两头结好了流苏细细密密的垂下来。他借着火光将玉佩举起来，只见镂空样式的花纹中间赫然躺着一个小篆体的“谢”字。

　　他微微诧异的扬了扬眉梢，将玉佩拿在手里把玩了一下，半晌缓缓抬眸有些许玩味的道：“你是他什么人？”

　　空气中只有火焰的声音发出噼里啪啦的爆裂声和冷风中夹杂着细微的啜泣，她却忽然感受从这个刚刚冷漠下达杀人指令的男子语气中听出了几分戏谑和调侃，在满是杀戮的永安城里竟然显得有些诡异。那是一种可怕的脱力感，她只觉得有种看不见的恐怖正在一点点的逼近，她颔首朝男子拱了拱手道：“既然大人看过，就请放我二人前行。”

　　他倒也爽快，也不再做纠缠，当下便扬了扬手道：“放人。”说罢又朝着那几个跪在地上的散兵望了一眼，手下的精兵便心领神会的上前。

　　她微微松了一口气，回过头去用尽全身力气将烂泥一般瘫倒在地的吴训从混杂着血水和污泥的地上扶起来。吴迅倒也不是装死只是原本就受了重伤，又从马上坠下，现在已经只剩下一缕微弱的鼻息。

　　她吃力的将吴训的胳膊架上自己的肩头，又回过头去牵马，谁知马儿正侧卧在地喷着响鼻，不知是否是摔断了腿，一副精疲力竭动弹不得的样子，任凭她如何拉拽也坚决不肯起身。她只得将吴训又重新放在地上，过去将丢在地上的马鞭捡起来，发起狠来抽打着马匹，但是除了听见马儿的哀嚎和嘶鸣却仍旧于事无补，只得转过头去，单膝跪地，对着男子拱手一揖，“不知大人是否有马匹可以相借？”

　　眼前躺着的是那几具金兵的尸身，头颅均已经被男子的部下悉数斩下滚落在地，鲜血洒了一地，浓厚的血腥味已经像是出笼的猛兽，穿透火光扑面而来。

　　他的面容沉浸在幽黑深邃的暗夜之中看不分明，只能略微瞧见一个棱角分明的轮廓，深邃的眉宇之间却仿佛有一束犀利的目光像是暗箭一般直入她的心房，他面无表情的摆了摆手，便有卫戍牵一匹黑色骏马走上前去。

　　她再次一揖，将缰绳接过牵在手里，嘴里道：“谢过大人。”转身利落的将吴训往马上一扔，自己也翻身上马，只听见身后传来银甲男子冰凉如水的声音。

　　“代我向淮南王问好。”

　　她听罢坐在马上微微颔首道：“敢问尊驾是？”

　　半晌，她没见男子回答，那点稀薄的火光也不足以让她看清男子的表情，却只听到了他身边弯弓少年的声音：“欲问尊驾姓名，难道不应该自己先报上名来？”

　　她只得拱了拱手道：“小的无理，还望大人海涵，在下贱名额舒泰。敢问大人是？”

　　但是回应她的却只有无边的沉默，探入鼻间的是空气那无处不在的铁锈味，仿佛正在隐晦的暗示着刚才发生的杀戮。

　　“你是他什么人？”

　　额舒泰和吴训二人共乘一马跑出去良久，马上的额舒泰只听见背后原本半死的吴训忽然出声，语气中竟也带了银甲男子般的探究和戏谑。她微微侧头睨了他一眼，只觉得身心俱疲懒于和他纠缠。吴训等了半晌也没听见额舒泰的回答，眼下吃了个瘪，于是自顾自的揣测道：“听闻淮南王尚无正妃…”

　　她没好气骂道：“你究竟是死的还是活的？再胡说八道我现在就把你扔下去。”

　　她生气了，他竟然觉得她娇嗔的语气中带着几分说不出的可爱，于是存心想要逗逗她，于是自顾自的往下说：“据传闻淮南王似乎有位爱妾是个蒙古美人…”他顿了顿，瞥了一眼她的反应，“你该不会是她吧？”

　　忽然只听得马儿一声嘶鸣已经抬起了前蹄，他只觉得整个人都不受控制的往下坠，于是只得高声求饶：“好姐姐，你可饶了我吧，是我多嘴。这么摔下去我真的活不成了。”

　　见到吴迅求饶，额舒泰便发力狠狠甩了马儿一鞭子，让马儿落下前蹄，鞭子的末梢甚至都抽到了吴迅的脚踝，霎时便出现了一道血印子，吴眼下倒抽了一口冷气，她这分明是故意的。

　　他倒也不生气，只是眨了眨眼，过了半晌又按捺不住好奇心继续追问：“好姐姐，那你倒是和我说说，淮南王这等大人物为何大费周章从死牢里捞出我这么个废人来？”

　　“废人？“额舒泰扬了扬眉，闻言冷笑出声，姣好的面容露出一抹怒色，毫不客气的出言讥讽道：”你可不是废人，至少你的嘴还能动，一直没安静过。”四面而来的朔风夹杂她的冷言冷语像是锋利的钢刀割的他脸生疼，过了半晌却只见她又侧过脸去，连声音都拔高了几分，没好气的补充了一句：“谁是你的哪门子姐姐？”说着抬起手，又要给吴迅的脚踝来上一鞭子。

　　“别别…”吴迅连连摆手，高声叫道：“好姐…”然后眼珠子一转硬是将下一个字吞回了肚子里，改口道：“好妹妹。” 谁知他话音未落，额舒泰扬起的鞭子却已经落了下去，只听耳畔响起一声惨叫，吴迅的脚踝上便又多出一道血痕来。他因为疼痛满脸的五官都拧在了一起，嘴里却不服气的道：“姐姐也不是，妹妹也不是，我虽然记不得自己的年纪，大约也是过了及冠的，总不能叫你婶娘吧？”

　　额舒泰一时竟然让他气得有些想发笑，她咳嗽了一声，清了清嗓子正色道：“我有名字！”

　　“这是什么声音？”

　　浦云侧目问道，任由漫天的风雪砸在自己脸上，灌进她耳朵的除了冷冽的风声还有仿佛萦绕在耳畔的哭泣声，空气中隐约弥漫着的是血腥和焦臭味，像是一张幽暗的大网将它牢牢的套住，还不待洵儿回答，她又连忙道：“你听见哭声了吗？”

　　洵儿只是摇了摇头：“小的不曾听见。”

　　她有些落寞地垂下头去，感觉整个人空落落的，呆呆地望向院中的几株开的正好的红梅，一边伸出手去下意识的触碰了一下额头上缠绕的绷带，她顺着绷带来回的摸索，却忽然感受到一阵细细密密的刺痛袭来，就像是啃食树干的白蚁，正在一点一滴侵蚀她的神经和记忆。她疼痛难忍，闭上眼睛想要回忆起些什么，庭院中正好有一簇飞雪从雕梁画栋的廊檐上簌簌的落下，顷刻间便湮没在无边的大雪里，如同迷航的舟楫沉没在无边的海洋，只有已经结冰的池水将一旁干枯的树影倒映成混沌的黑色，一如她的记忆一般也是一片混沌的黑色。

　　她的眼前是一片漆黑，耳畔却隐约有火焰撕裂天际的声音，又夹杂着断断续续的哭泣声，便有一个陌生的声音从她的背后袭来，她残留的记忆不足以支撑她回忆起生命中的任何人和事，她却记得那个声音在她耳侧声嘶力竭的嘶吼：
　　“快跑...淮南王要攻城了…快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