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记 长生欢》安慈

15、第十四章 马蹄声声话离别

　　夏日，天气那么热，我常常下了课也不马上回去，在私塾的院子里坐着，等待太阳慢慢下山。翠竹的阴影下，绣了许久的花布，让我有些昏昏欲睡。忽然，见到一个人影，一闪而过，我一下醒了神，站了起来，匆匆就朝那个方向走去。

　　一直走到门外，我都没再见到那个身影。只能默默地走回来，正巧，遇见了李师傅。我便问他，“刚才是否有位僧人来此？”

　　“你说的是寂安大师吧，他好久没来此处了，没想你还记得他。”李师傅说。

　　“是他啊，”我有些惊奇，“其实，是因为我在京城的时候在歌山罗汉寺见过他，没想到他竟然还来过这里。”

　　“呵呵，他在此处还住过一阵呢，你小时候，他也是见过的。”李师傅笑着说。

　　“那他怎会来此？”我问。

　　“大概是来看看你父亲的吧。”李师傅慢慢地说，让我不免有些感伤，“你该让他等等我，我带他去好了，我也好久没见他，当年蒙他照顾，还想感激呢。”

　　这时候，忽然闪进一个人影，是王婆的儿子牛哥，见了李师傅，略略弯了弯腰，便大声说，“颜瑛，你快跟我回去，有个大将军在你家里等你呢。那将军好像姓牟来着，骑着马来的，还带了随从。娘让你去快回去。”

　　我一愣，便匆忙于李师傅告辞，回屋里整理东西。谁想这时候，高公子突然到来。一进屋，连喘息的时间都没有，他便兴冲冲的对我说，“纪姑娘，你知道我今日见到谁了吗？我见到光武将军了，在梁大人那里，他来拜会梁大人，我竟有幸见到他了。”

　　我努力挤出几句话来配合他的喜悦，心里，却是七上八下的，有些乱，非常乱，乱得一塌糊涂。高公子还沉浸在他的激动中，“你可知，牟将军今日可是要住在我们城里呢。刚刚梁大人让我护送他们一队人马过来的。我与牟将军还说上话了。他真的与你说的一般，让人不得不去仰视。可我竟还有幸，和他说了一路的话。”

　　牛哥都听不下去他唠叨，想要出言打断，被我制止了，可牛哥那仿佛有人要死了的着急表情还是被高公子看见了。“有事？”高公子问。

　　“王婆有事找我回去呢。”我随口说道，“所以让牛哥来接我。”

　　“抱歉，打扰了你许久。”高公子道，“正好我也得赶回宝庆，那就在此告辞了。”说完，他便风风火火地走了，似乎比我还着急的样子。我被他这样一闹，反而把焦急的心给安定了不少，便跟着牛哥坐着牛车慢慢回去。

　　花了不少时间，才到村口，就见了三五骑人马，阵势还挺大的，围了不少人在看，我便自顾自的往家走去，一路上，还能听到细碎的声响，隔得太远，辨别不出他们都说了什么，便也作罢，他们来了果然不太平。

　　然后，我便看到了小四，他牵着两匹马，就那样突兀的站在我的院子前。看见我回来，他竟笑了，“少爷在等你呢，说是去后院走走，看看小姐你说的木兰树。”

　　我顺着屋后的小径走过去，在木兰树下，我看见他站在我父亲的墓碑前。

　　“爹，我来看你了，今天，还有个女儿喜欢的人来看你，不过，他让你女儿吃了好多苦呢。”我蹲下，抚过爹爹的墓碑，摸着爹爹的名字。锦年一声不响地站在一边，却是突然跪了下来，吓了我一跳。他不看我，只是盯着爹爹的墓，默默跪了片刻，站了起来，伸手来拉我，“我们回去吧。”

　　他这个样子，倒让我有些心虚说了刚才的那些话了。

　　“你怎么来了？”我问他。

　　“我只是顺路，便来看看你家。”他低着头，拉着我的手，“可惜过了木兰花开的季节了。”

　　我轻轻嗯了一声，便沉默了。总觉得他这样来，肯定是有些道理的。

　　他随我进屋，仔细端详我的面容，却在我望向他时，转而端详起我的屋子来。我领着他一间间地走，在父亲的书房里听了很久。他见到我父亲的那些书，先是吃惊，然后了然，看着我，眼神婉转，似乎在说怪不得我知道些奇奇怪怪的东西。我只是笑笑，不以为然。

　　然后，便逛到我的屋子。他自说自话地在我的床边坐下，“颜瑛，今日你可否为我做顿饭？只要你平时的那些就可以，不要特意招待我。”我点头，便想出去，他还想说什么，伸出手，却犹豫了一下，收了回去。而我，退到门口的时候，还是忍不住说，“看你那样子，有熬夜许久了吧，好好休息一下吧。如果你喜欢，爹爹书房里的东西，也是可以借给你的。”见他笑了，我便出来，却有些落荒而逃的感觉。

　　可惜这阵子拮据，厨房里一点东西都没有。王婆家很近，我很快就打了个来回，借了不少东西回来，可惜，也真的只有些平常的东西，不过，也只有这些东西我会做。

　　我没再进屋，直接就迈去了厨房。我的手艺也就是自己将就着吃的，因此这次还有些担心。每一勺盐，每一勺糖，我都加得格外小心，同时，我还竖着耳朵，听着屋里的动静，可屋里没什么动静都没有。好不容易，那几样东西都做好了，我已经筋疲力尽。天都黑下来了，我点起油灯，摆好桌子，依然没听见任何动静。

　　我没有唤他的名字，只是去房里找他。他竟还像是我离开时一样，坐在我的床边，却靠着床架睡着了。大约是太累了，不知到底有什么事需要他那样操心，他竟比我们上次分别之后显得更疲倦憔悴。

　　手里的油灯火苗扑闪，映在他的脸上。我蹲下来，凝视他的脸。伸出手，停在半空，最终还是收了回来。

　　我不敢抚你发端，我的心思亦不敢说穿，那这样，你又怎会知道我的心酸。

　　我站起身，转身走出去，回到厅里，把油灯放回桌上，故意把碗筷敲出声响。我见他走来，对他微笑，“这里没什么东西，你就将就一点吧。”

　　他看着桌上，微微皱起了眉，“你平时就吃这些？”

　　呵，大少爷不满意了，我轻笑，“这里比不得府上，不过平常人就能吃得上这些就觉得不错了，所以，我就说你得要将就了。”

　　“我只是觉得，如果你一直这样，身体会受不了的。”他刚说完，我便接口，“我还觉得你在这样一夜一夜的不睡觉，才会受不了呢。”

　　桌上只有一盘肉末茄丝，一盘番茄炒蛋，一盘清炒油菜和一碗叫不出名字的鱼汤。他拿起碗筷，边吃边轻声称赞我的手艺，惹得我笑起来。我却没什么胃口，便问起他来最近都怎么样，怎么会突然来，是要去边关吗？

　　“嗯，回洛城。”他说，“可能这次，我得让钱坤跟我去。”

　　我心道不好，料想这次可能会很危险，有点担心起来。可他一口一口吃这东西，并不显出异样，我便也不好意思说什么，只问，“叔黛的事情，是不是还没有查出来？”

　　他停了许久，才说，“抱歉，我还没有能够查出来。”

　　“别和我道歉，”我说，“这不是重点。我想梁家现在已经知道叔黛是被下毒的了，而且，也都怀疑是我下的。这样，我想，他们可能会为难你的。”

　　锦年有些奇怪地问，“你怎知道梁家知道了？”

　　原来霜儿的事情他还不知道，我有些后悔说的冒失了，便敷衍道，“我也算是从叔桥那里得来的消息。”

　　锦年忽然放下碗筷，不说话了。半晌，才到，“又让你受委屈了。”

　　我只是笑笑，不说什么。他又问，“叔桥可又再来找你？”

　　“没事，打发了，估计他不会再来找我了。”我挑挑眉，“我才不会对他客气的。”

　　“你要多小心，”锦年还是不大放心，“今日，我见那高公子，似乎是值得信赖的人。如果有事，不如让他先替你抵挡一阵。”

　　“这可是你说的哦，”我眼波流转，“倒时候，就怕你要想多了。”

　　没想到锦年竟回答，“他今天说了那么些话，心思我多少知道了点。要是我这次回不来了，让他照顾，我倒也放心。”

　　我的心一下子沉了，“情况真的那么差？”

　　锦年笑笑，“我只是随便说说。”

　　桌上的东西竟然都被他吃得差不多了，我便想着收拾，端去厨房清洗，没想到竟被他抢了先。我争不过他，便也作罢，在一边看着他，他动作娴熟，每一个碗碟都仔细清洗，拿软布擦干。竟比我还会做家务的样子。我忍不住问他，他只是淡淡地说，“在军中，什么都学会了。”

　　忽然他和我说，“你可还记得尚辰？”

　　“当然，尚和的那个妹妹和我那么多恩怨，我怎么忘得了她，怎么，找到她了？”我问。
　　“是，”锦年说，“她现在，似乎和叔琮有些关系，我还没告诉尚和，倒是想问问你，这是要怎么好。”

　　“她想叔琮想了那么多年，不如随她去。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反正你也要去洛城，不如还是先别告诉他了。”

　　锦年笑了，“还好我没告诉他，否则要被你教训了。”

　　“耍我。”我忍不住轻轻踢了他一脚，他却笑得更甚，小心躲开，“当心，可别打碎了盘子。”惹得我恨不得狠狠踢他两脚。

　　他却突然搂住我，在我耳边轻声说，“这次，可能要很久，我也不知什么时候能回来。你不要担心，我说我要娶你，定不会轻易食言。你好好照顾自己，小心梁家的人，有人想带你走你千万别随便跟着去，就算是以我的名义。还有，你一个人在这里，不妨试着做点事，我想，高公子会听你的。这样，时间也会过得快些。”他轻声叹气，摩挲我的脸颊，“让你等那么久，我实在过意不去。可我，还是没那样的能力。”

　　“别怎么说，我们不过两个人，要对付那些有权有势的老人，哪有那么简单。慢慢来吧。我很有耐心的。只要你偶尔可以来抱我一下。”我有点撒娇的抱着他。“你也好好照顾自己，万一你死了，我一定马上就嫁给叔桥，让你死了都会觉得后悔。”

　　“你还是和以前一样呢。”他轻声说。他笑了，我感觉得到，那手指在他身上划着花，“什么时候走？”我问。

　　“一会我要去钱坤那里。”他说。

　　“去吧，别担心我了。”我安慰他，“我会好好的，比你想得更好的活着的。”

　　他嗯了一声，抱着我，很久都不放开，直到他不得不走的时候。小四在门外站了很久，见我们过来，只是牵了马给锦年。锦年翻身上马，取了我递给他的包袱，只看我一眼，便带着小四绝尘而去。

　　没有再见，只有相思。我坐在门槛上，叹气，内心惆怅，我才没有我表现得那么洒脱。有些难过，深吸着夏日夜晚的空气，劝自己，好了，没事了，我是该找些事做了，明天，我还要去私塾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