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记 长生欢》安慈

13、第十二章 独待清风春向晚

　　是我听错了，还是他喝酒喝醉了，或者纯粹是讽刺。我盯着他，忍不住又笑。

　　“你还是不信，我知道你恨我，我也不想逼你。可现在看到你这个样子，你让我怎么能不难过。你自己说的你好像无所顾忌，其实你只是觉得你这个样子，没有人会不在乎你的过去。”他渐渐走过来，“我当时不逼你，不是我不想娶你，是不想看着你那是那么绝望。我以为你会好起来，会想开，却没料到你还是如此。”

　　“难不成那时候你不逼我，我就应该感激你。”我靠在窗台上，斜着眼看他，“你知道你是什么人，我可是知道得很清楚。你总是自视甚高，却什么都不会做，但还是总想要最好的。你觉得别人都对不起你，因为他们不像喜欢叔琮那样喜欢你，称赞你。你觉得别人都是不值得一提的，都没有脑子，都低人一等，什么动不动就给人下跪，动不动就哭成一团。可你有没有想过，就是这些你讨厌的，你看不起的人才能让你活到现在？因为他们你才能这么神气地跑来做官？你凭什么，凭什么说别人？”

　　叔桥有些急了，上前一步，激动地说，“你离开的这一年，我改变了很多。去长乐府是我主动要求的，我没有让哥哥和父亲帮我一丝一毫，我一直在努力，你也许不知道，我经历了很多，能像现在这个样子，我不说我变得多么好，但我决不像当年那样一无是处。你不在了，我才知道，我是多么的没用。你不在，我才知道我多么想你。”

　　叔桥很激动，渐渐朝我靠近，我已经无路可退，捏着簪子的手有些发抖，我忍不住叫了一声，“别过来！”顺势举起手里的簪子，对着他，“你别过来，你再过来一步，我一定对你不客气。”我再怎么逞强，见到他这样，还是很恐慌。他那么激动，喝醉了酒，我的身体正提醒我这是一幅多么熟悉的画面。

　　他听到我的话，愣住了，片刻，就往后退了数步。他的脸隐到了阴影里，表情也看不真切。他轻声说，“你误会我了，我不会，不会再做那样的事情了。”

　　“听你这话，我是不是该说声多谢。”我冷笑，拿着簪子的手并没有放下来，“别以为你现在对我那么客气一下，我会对你改变什么看法。当初，你以为我是为了锦年才不愿意，现在我告诉你，我就算死都不会愿意，就算你今天真要做出什么来，我宁愿从这里跳下去也不会妥协半分。你还是死了这条心，从我生命里消失，永远都不要再出现就好。”

　　“你……”半天，叔桥都没能说出话来。我站在窗口，努力控制自己，抬高头蔑视他。想起来，这里也就二楼，跳下去也跳不死，我倒是一点都不担心，便也不怕他。我不免冷笑，没想到这样子，他还没被我气走。冷眼看他，不过是个自以为是的人，活在自己的想象里，可惜，我不是那么傻的人。

　　“你，那你现在要怎么过下去，如果你哥哥不再给你钱，你认为你一个人活得下去吗？你以为你能以你的执着活下去吗？”

　　“这关你什么事。我怎么都活得下去，这里不知道比边城的情况好多少，我怎么活不下去。你定是认为女子不靠男子就活不下去吧，可我不是这样的女子，哪怕要我像在边城那样辛苦，我也能行。再说，这里又不是只有我一个人，有王婆，有高公子，我还在私塾里教书，我不信我过不下去。”我嘲笑他，“我不会像你一样，不会怨天尤人，特别是，没有你这样的人在，我也许能过得更好。”

　　他深吸了一口气，轻声道，“你可是会嫁给高公子？”

　　呵，怎么说都是说不通。“我不想再和你说这些了。我要嫁谁，不嫁谁，你都管不着。你不要再逼我，你走吧，走吧。”我再沉不住气，指着门，怒气冲冲地对着他。

　　叔桥默默在那里站了一会，最终，声音沙哑地说，“你保重。”便转身走了出去。他有些蹒跚，走到门口，还是回了头，我对着他的眼冷笑，他终于还是无声无息地出去了。

　　没料到，一打开门，就见高公子站在门外。他脸红红的，也不知道站了多久，可能又是因为喝多了，他像是并不注意叔桥，只是一个劲地盯着我看。

　　叔桥只向他拱了拱手，便走了。

　　好不容易送走了一个瘟神煞星，似乎又来了一个难缠的，看着他的眼睛，我竟也觉得有些烦躁起来。

　　“高公子，你什么时候过来的？”我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高公子对着我笑，傻乎乎地一直笑，我只得把话又重复了一遍，他才吞吞吐吐，“我刚过来，没听到什么，不过也不能说什么都没听到，也就一点，就一句话，呵呵。”他有傻乎乎地笑起来。

　　我想他定是听到叔桥问我是否会嫁给他的那句，而其，他一定想入非非的自作多情起来。“是嘛，”我笑笑，“梁公子有事先走了，我看时间不早了，我们也早点回去吧。”说着，便想往门口移动。

　　“纪姑娘，”高公子叫住我，“我，有些话想和你说。”他的眼神温和异常，脸也越发得红了。“我，我想，我们，那个，不知道，你怎么想。”

　　“什么怎么想，”我笑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那个，那个……”高公子犹豫了半天，似下定决心，朗声道，“纪姑娘，我知道我及不上梁公子，但我不是不努力的人，也用功做学问，明年科举应该能得到功名。姑娘你那么好的女子，我知道与我一起可能委屈了你，但，我一定会对你好，我会比梁公子更好，决不会辜负你的。”
　　望着他那热切的眼神，如果说我没有一刻的愣神，那是假的，但是看得越久，我的心便渐渐冷下来。他只不过是冲动的少年，未经历许多，一旦他有机会出去看看这世界，他便会知道，此时他所说的，只是一时的义气，全然算不得真。

　　“公子，不是颜瑛不识抬举，只是，公子这话，只是酒醉之后未经思考而说的，做不得真。” 我恭恭谨谨地答道，“公子有怎样的志向，我还是知道一二的，现在并不是公子为家事困住自己的时候，梁公子答应让你去帮忙，便是好机会，参与政事，多加历练，以后便更有出人头地的资本。而小女子我，本来是山野丫头，不值得公子为我付出甚多。不如公子你还是先获取功名，在考虑齐家之事吧。”

　　我不露声色退开半步，高公子还没缓过神，愣愣地看着地。我只得又说，“公子，我觉得你是做大事的人。而我，大概一直都会在这里。如果多年后，公子出人头地了，觉得对小女子还有情分，不妨再回来看看，说不定，我还在私塾教书呢。”

　　“纪姑娘，”高公子傻傻地看着我，我笑了笑，“我知道公子一心报国，我不想公子耽搁了前途，断送了梦想。如果你有出人头地的一天，我会替你高兴的。”

　　高公子看了我许久，终于说道，“纪姑娘，你要记得今日的话，当时候，我一定会风风光光的回来接你。”

　　我点头，他还想请我去他家借宿，我拒绝，在他没缓过神来之时，便跑了出去。夜晚，即便是这个季节，吹着风，有些冷，我的头发依然还是散着，我却没有心思盘起，在何贤记旁的小道里徘徊，转头张望。

　　“纪小姐。”有人轻声唤我，我急忙转头，是钱坤。我见到他，一时激动得不能自已，冲到他面前，哽咽许久不能出声。

　　“走吧，小姐。今日就在我那里暂住吧。我保证一定不会让梁叔桥再见到你。”钱坤说完，还拿出外套给我披上。“走吧小姐。”

　　我们沿着寂静的小路缓缓走回去，跟着他我便觉得安心了。钱坤给我安排了僻静的地方。也给我准备了热水，食物，各种必备品，还嘱咐我早点休息。

　　“谢谢你的纸条，钱先生。还好没需要跳窗逃跑，也算是万幸了。不过，还是真谢谢你了。”我向钱坤道谢，“不过，钱先生能答应我一件事吗？请不要把今天的事告诉锦年。”

　　钱坤点了点头，便退出去。这时，我紧绷了许久的神经才敢放松下来。手里还握着他让人转到我手里的纸条，汗水已经模糊了字迹，那让我有危险，就从窗口唤他帮忙的纸条。看着这个，想到钱先生，忍不住，就想起锦年。忽然，全身再没有一点力气，明明很伤心，眼里却没有一滴泪水。好难受，好困，我不要再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