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1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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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赵瑟瑟原本以为她胜算在握，直到我命人将一张药方拿了出来，那是青肆偷偷交给我的。
绪娘的药是赵瑟瑟做的手脚，我料想赵瑟瑟是恨极了绪娘才如此做。这三年我给赵瑟瑟喝了不少凉药，让她没办法为生养子嗣，她虽说柔声跟我说会以大局为重，但心里说不怨恨是不可能的，尤其是绪娘一朝有孕。
我知道赵瑟瑟要害绪娘，但我没有去阻止，说到底不过是女人的泄愤而已，我素来不喜欢绪娘，她的死活我并不在意，若是能够让绪娘的死来平复赵瑟瑟的怨恨，又有何不可。
我抬手将药方丢了出来。
药方是叠得四四方方的一张纸，轻飘飘地落在赵瑟瑟面前，赵瑟瑟见到那药方时，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满是错愕。
“你做事仔细，这一味花梅豆是遣人从宫外弄来的，并非是宫内的东西，眼前这就是你让人采办时拿的药方，你还有什么话可说？”
赵瑟瑟手微微颤抖，她把药方慢慢打开，她咬着唇，脸上已经干涸的泪痕没由来让她这张脸染上些许滑稽，像是那些戏院里一曲唱罢的落幕花旦。
“殿下，你原来早已疑心于我……”赵瑟瑟幽幽地说着，扯出一个自嘲的笑容。
“你不懂药理，亦没有询问过太医，说吧，是谁教你在绪娘的药里下花梅豆。“
绪娘的这副药调配得精细，花梅豆的剂量控制得让人难以察觉，若非我安插了青肆在赵瑟瑟身边，否则恐怕是我也很难看出其中的关窍。而且这花梅豆来自于宫外，以采办的药方为证，是谁在帮赵瑟瑟已经很明显了，除了她的母家赵氏还会有谁有这本事。
赵瑟瑟手里捏着药方，她定定地看着我，说道：“无人指使，都是臣妾一人所为。”
若是以前赵瑟瑟会跟我撒撒娇，或是拿母家出来说情，前者是赵瑟瑟以为我待她真情，凭借的是我不忍心苛责她，而后者则是位高权重，我还是晋王时帮过我，念着昔日旧情最多就罚赵瑟瑟禁足几日，不痛不痒。
可如今高氏垮台，朝堂上人人自危，高贵妃的离世是宫内女眷的前车之鉴，而且自承天门失火以后，赵瑟瑟知道我对她起了杀心，委实不复昔日的宠爱。无论哪条都已经行不通了，赵瑟瑟自知只有自己认罪，先保全母家赵氏。
我却不会给赵瑟瑟这个机会保住赵氏。
我正要继续治赵瑟瑟的罪状，我见到站在一侧始终一言不发的小枫眼睛里流露出一些对权术的厌恶。我从前做那些事，除了灭突厥那回，其余的事情我都没有让小枫知晓。小枫眼下已经将以前种种都想了起来，我唯恐我的一些做法再引起她的厌恶，对我与她的关系没有任何益处。
想到此处，我开口道：“回你自己宫里去。”
赵瑟瑟抬袖擦了擦自己脸上的泪痕，慢慢地站起身来，她跪久了膝盖已经麻木了，起身时磕磕绊绊的，眼见着要摔一跤，她身边伺候的奴婢险险地扶住她。
赵瑟瑟出殿门时，回头看了我一眼，似乎对我还有所眷恋，她不自然地别过头，就着奴婢扶着的手走出了我的殿内。
“我回去了。”
“别走，留下来跟我一起用膳吧。”
“赵良娣做出这样的事情，你还有心情吃饭，果然你很宠爱她，若是今日是我做这样的事情，恐怕早就被你丢进了冷宫。”
我忽然发现我无论怎么做，无论怎么为她考量，小枫都用最坏的想法来想我。
“你不会做这样的事情，所以你不会被我丢进冷宫，今日若不是我，你早就百口莫辩了，你还同我置气，真是好没道理！”
“如果你早早就废了我，放我回西凉，今日的事情就不会劳你操心了。”
小枫抿了抿嘴唇，转身就走出殿门。
“小枫！”我在她身后喊她，她没有再回头，我匆匆地起身去追她。
外头起了风，有些落叶顺着风在半空中飞舞着，我看着小枫快步离开的背影，像是在躲避什么洪水猛兽，我觉得小枫离我是越来越远，不仅是距离上的，更是感情上的。
我再见赵瑟瑟是第二日的午后。
赵瑟瑟正坐在自己的寝殿内，半垂着头绣着一方丝帕，上面的图案看起来是鸳鸯。我听青肆说，赵瑟瑟自从昨日从我寝殿内回来就没有再吃东西，但也没有再流泪，只是一直埋头绣这块帕子。
我觉得赵瑟瑟实在不必再绣鸳鸯，我与她从来不会是一对鸳鸯，于是我便说：“不要再绣了，先吃些东西吧。”
“我知道我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只想给殿下留个念想之物。” 赵瑟瑟手上的针线活未停，她头也不抬地问：“殿下可还记得当年赠给我的那只用珠子串的玉兔？”
“记得。”
那只玉兔我串了许久，这种手艺活耗时又费力，当日我愿意做这些无非是想在赵瑟瑟面前演一出戏，让她觉得我情深，愿意动用母家的权利扶我上位而已。
“瑟瑟的大限将至，想问殿下一些话，不知殿下可否如实相告。”
“你想问便问。”
我在赵瑟瑟殿内寻了张梨花木凳坐了下来。
“殿下串那只玉兔送我时，心里可有半分对我的情意？”
我没有回答赵瑟瑟的问题。
赵瑟瑟好似一早就料到我会沉默，她又开口问：“那夜在承天门上，在我面前的火是殿下命人放的对吗？”
“有些事你不知道会好一些。”
赵瑟瑟的眼睛里缓缓淌出一行泪，泪珠落在绣的帕子上，晕开了一团小小的水渍。她胡乱地用手指抹着帕子上的水渍，结果那些水渍越擦越多，这块精心绣的帕子恐怕是难以挽救了，之后她停了手里的针线活。
我静静地看着赵瑟瑟哭，她用手捂着嘴，哭得隐忍，只是不断地落泪却没有嚎啕出声。在上京深闺里教养出来的女子都是这样，大悲大喜之时还要遵守礼教仪态。
赵瑟瑟哭了很久，我没有安慰她，也没有出言斥责她。赵氏大厦将倾，她怎么哭都是不过分的。等赵瑟瑟情绪平复了一些，她嗓音嘶哑地说：“我愿意一死，请殿下应允我一个请求……”
“我不能答应你，因为我不会保全赵氏。”
赵瑟瑟站起身，跪在我跟前。我知道她再怎么卑躬屈膝求我，我也是不会答应的，赵氏才是我要扳倒的目标。
“你为什么不替你自己求一求？”
“殿下聪慧如斯又怎会不知，像我这样的世家女子从来都不能只为自己而活。”
“如果你愿意，我可以让你活着离开上京，保你去关外过无忧无虑的日子。”
我还是心软了，与其说我想让赵瑟瑟死，倒不如说是想让赵氏死，到底是陪了我三年的女人，虽然我不爱她，但也不想眼睁睁看着她以这种结局收场。
“我不敢奢求殿下放我生路，只求殿下放过我的母家，就念在我这三年陪伴在殿下身侧，请殿下念昔日的旧情……”
“你不要再说了，我是不会答应你的。”
赵瑟瑟闻言，磕磕绊绊地站起身，她快步走到床榻旁，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把匕首来。
我看着赵瑟瑟发间的金钗松了，有几簇发丝滑落在肩上，她一直保持着端庄的姿态，这样失仪是我头一回见。我不担心赵瑟瑟会拿匕首刺杀我，一来她伤不到我，二来杀了东宫太子等于自寻死路。
“是我择错了夫婿，是我害了母家……”
赵瑟瑟举着匕首便要自尽，她的脊背挺得笔直，如我所料中的一副铮铮傲骨，我不由在心里轻轻地叹了口气。
我回首这几年跟赵瑟瑟的过往，我对她是虚情假意，她却是情真一片。我还是晋王时，她不过见了我一面就芳心暗许，她扬着温婉的笑容告诉我，她会让她的母家扶持我，有朝一日我定会大业所成，一定会如愿登上帝位，到时她要做我的妻子，生下一群孩子。
她的笑颜恍如昨日，可眼下却是血溅寝殿。
那日之后，赵良娣自尽于寝殿内的消息传遍了整个东宫。有人说是畏罪自杀，有人说是良心发现，众说纷纭。还有幸灾乐祸的，因为赵瑟瑟的离世成了清查赵氏的一个缘由。
赵良娣离世之后，小枫开始喜欢在院子里种花，我觉得她老闷在寝殿里对身体无益，多出来晒晒太阳是桩好事，特地命人多送了一些花种给她挑。
朝堂上的斗争愈发激烈，父皇年岁大了，身体远远不如从前，处理赵氏是我来办的。
我去见小枫是个阳光明媚的午后，小枫穿着件鹅黄色的衣裙正拿着个花锄，不怎么利索地刨着坑，她打扮得素净，发间只有一支玉簪。那只名叫小雪的猫在她身侧打滚，雪白的双爪在草丛里抓着小虫。
有微风起，小枫半披着的头发在风中飞舞着，她抬眼看着晴朗的天空，嘴角弯弯，露出个明媚的笑容，我不免看得有些痴了。如果我不是太子，她不是西凉公主，大概我与她成婚后就是这副美好的光景。
她察觉到有人在后头，转过身见到我的那一刻，脸上的笑容隐去了，只露出冷淡。
我时常在想到底是什么让我跟她走到今天的地步，在西凉她见到我时总是明媚的笑，她不在意男女大防，有时会勾着我的胳膊到处去凑热闹，现在见到我就像是看到什么肮脏的东西，是权利熏心还是宿命，我宁愿去相信宿命。
她双手都是泥巴，衣服上也沾了不少泥巴，我掏了块帕子帮她擦拭双手，我擦得仔细，她盯着我看，没有挣脱，后来她淡淡地问我：“你有没有爱过赵良娣？”
“当年高氏下毒害死了我的母妃，赵氏与高氏沆瀣一气，在朝堂上勾结串通，此番是借月娘十年前的旧案来扳倒高氏，赵良娣毒害绪娘的事情只是清查的赵氏的缘由。”我细细地解释给她听。
“我问，你有没有爱过赵良娣？”
我的手顿了顿，把帕子对折，“没有。”
“你为了替你母妃报仇不惜铲除与你恩爱了三年的女人，过去我讨厌赵良娣，因为她总是为难我害我被罚抄书，现在我觉得她好生可怜。你的心一定是石头做的，就算是一条狗养了三年也不忍害死它，你却那么狠心。这三年你始终没变，你还是不惜利用身边的一切来达成你的目的，哪怕是利用别人的感情，你真是可怕极了！”
小枫这话里透着十足的厌恶，我听了觉得心脏有一阵没一阵地抽搐着，流淌着酸涩的液体，喉咙也跟着发干。
“小枫，我是东宫太子，有很多事情我是逼不得已，如果我不去争抢不去谋算，今日死的就是我，你可知道我朝有多少储君死在这东宫里，你难不成也想看我死吗！”
“我不懂这些权谋的事情，我只知道若是顾小五有危险，我是会陪他一起死的。”小枫笑了笑，一字一句地说：“可你不是顾小五，你将来要当皇帝，免不了心硬血冷。”
“我不会如此对你的，你信我一回好不好？”
“我的阿翁是你杀的，我的阿娘是你逼死的，我的阿爹是你逼疯的，你还害死了我的朋友顾剑。你朝着那帝王高位渐行渐近，你摒弃了热忱的情感，就像你永远不懂我与阿渡之间的情谊，因为你从来不会有这样的情感，所以我不会相信你，永远。”
小枫这句话像是判了我的死刑。
我跟小枫自此再也没有见过面，东宫内流言纷纷，大多是说因为小枫的猫害死了我宠爱的赵良娣，所以我才不去见她。父皇让我进宫内问我与小枫之间的事情，我已经黔驴技穷，根本不知道如何劝动小枫，我想起小枫在宫内还有月娘这个旧识，于是我请了月娘去小枫跟前替我说说好话。我筹措不安地坐在书房里等月娘的消息，直到月娘派人来我书房回禀说是劝不动小枫。
我的眉角跳了跳，抬手就打碎了只白瓷杯子。
裴照听到书房里的动静进来查看，见到地上的白瓷碎片，蹲着身子替我收拾起来。
“人送走了吗？”
“送走了，安置在关外一个小村庄里。”
“给她配个丫头，好好照顾她，不要让她再回到上京。”我如是说，赵瑟瑟享福久了，若没有个伺候的丫头，这日子也是不好过的。只要她远离上京，便能平安度过下半生。
“殿下是越来越心软了。”
“我只不过是偶尔发些善心。”
赵瑟瑟当日自尽，我拦了她下来，把她打晕送走了，对外便说她死了，弄了具体型相仿的女尸替代她。赵氏倒塌以后朝堂上都避讳的很，没人愿意去关心赵氏的人是死是活。
我有愧于赵瑟瑟，现在偿还给她。
“她有东西托我交给你。”裴照把白瓷碎片用帕子包起来交给了外头的小黄门，他从怀里掏出了个小包袱放在书案上。
我打开那小包袱，一只用珠子串的玉兔落在我的掌心里，是我当日送给赵瑟瑟的那一只。
“她有话让你带给我吗？”
“没有，她只让我把东西还给你，什么都没说。”裴照回答。
确实没有什么好说的，这玉兔是我送的，代表的是我当年的情意，她曾把这玉兔当成宝贝一样地搁在床头，如今她把这份情意还给了我，亦是有舍弃的意思。
有些东西在能放手时放手，倒是桩好事。
“你拿去烧了。”
“是。”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1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