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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14. ...

  •   14.

      我该怎么办?
      我一直在想这个问题。
      那日小枫醒了以后,所有一切的记忆都回来了。她看我的眼神变了,变得仇恨哀怨。她取了发间的一枚金钗径直刺向我,这回她没有犹豫,金钗没入了我的心口,我感到有血从伤口处潺潺地流了出来,透着股甜腥气。
      “你当真那么恨我吗?”
      “我恨死你了!是你杀了我的阿翁,逼死了我的阿娘,逼疯了我阿爹!突厥那二十万百姓都死在你的手里!你不是人!”
      小枫尖锐地喊着,她双手颤抖着,我看见她通红的双眼,那时我忽然觉得眼下如果要死在她的手里兴许不是个坏主意,就让所有的一切到这里结束。
      “那你便杀了我吧……”
      小枫从来没有杀过人,她的双手颤抖得厉害,我伸出手将她的手包在掌心里,她的手很凉,既然她动了杀心,那我便想替她下手。
      小枫眼中滑下了一行泪,她瞪大着双眼,仓皇地撒开了手,徒留我握着那支金钗,我一松手,那金钗从我的心口滑落在床榻上,几滴血落在了小枫的锦被上。
      “你说你恨我,为何不杀我了?”
      “我是顾小五,你说过你要嫁给我的。”
      “你现在是我的妻子,你是东宫的女主人,再给我一个机会好好照顾你,好不好?”
      我的语调越来越轻,我一生没有向人低过头,但此刻我顾不上颜面,只想让她再给我个机会,哪怕她留在我身边是想杀我。
      小枫死死地咬着唇,唇瓣被她咬得泛出了血丝,她定定地看了我半晌,她的头发没有金钗束着,发丝披散了下来,我的手沾了血,我顾不上疼,在衣襟上胡乱地擦了擦,想替她把头发再挽起来。
      小枫用手肘撑着床榻,拼命往后退了几步,说:“你不是我的丈夫顾小五,他已经死了,那夜他替我阿翁出征,死在了突厥的战场上,没有再回来。”小枫顿了顿,又说:“我是为了西凉的和平才许给你中原和亲的,你是李承鄞,是东宫的太子,是未来的储君,哪怕你将来当了皇帝,你也不会是我的丈夫。”
      我听了小枫这话,心口止不住地疼了起来,她这叫什么话,她是我八抬大轿明媒正娶进门的,全天下人都知道她是我的太子妃,可眼下她居然说我不是她的丈夫。
      “我就是顾小五……”我想替我自己辩解,顾小五只是一个代号,一个姓名,我与他本来就是同一个人。
      “你不是。”小枫坚定地说:“如今西凉已经无力再反抗中原,三年来西域安定,凭你的本事一定能当上皇帝,将来你的后宫会有许多女人,你本来就不是因为爱我才娶我的。我知道我是杀不了你的,你放过我,放我回西凉去,我发誓我这一生都不会再来中原,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就当是我求你,李承鄞,你放我走吧!”
      如果是从前的李承鄞,或许会认同小枫的话。将来坐上帝王的宝座,这女人是要多少就有多少,可我如何再找到像她这样明媚如红霞的女子。后宫中尔虞我诈,我是见多了,入夜后在床上辗转反侧时,我不想怀里再抱一个像被废黜的皇后那样蛇蝎的人物。
      “你真的要离开我,回到西凉去吗?”
      我多希望小枫能表现出犹豫的神情,多希望她能跟我说她刚刚都是气话,都只是想跟我斗嘴,就如同这三年跟我吵架一样。可小枫没有,她听我这样问,她有些欣喜,欣喜得让我觉得尤其碍眼,她说:“对,你如果愿意放我走,我会一辈子都感激你的,真的!”
      一口血气只往我的喉咙上涌,我觉得周身都是冰寒,我冷着脸,一字一句地说:“你做梦!我是绝对不会放过你的,这一生哪怕你恨我入骨,哪怕你日日夜夜想着要杀我,我都不会放你回西凉,你死了这条心!”
      我说罢,拂袖而去。临出寝殿时,我有意用宽敞的衣袖遮住衣服上的血迹,生怕叫人看到小枫刺伤了我。我觉得讽刺,我一向有仇必报,谁伤我一分我就讨回十分,在小枫眼前却像哑巴吃黄连,她伤了我,我还要替她遮掩,唯恐有人借机为难她。
      有时候,感情就是那么的不讲道理。
      后来我通过小枫寝殿里安插的奴婢知道,那日我走后小枫抱着阿渡哭得很惨。小枫寝殿里的奴婢都不知小枫为何要这样哭,因为她们亲眼见着我一下朝堂就来陪她,直到发现床榻上的血迹。永娘是聪明人,忙遮掩了过去,说是小枫的信期来了,命人把被褥拆下来送洗,又亲自熬了红糖水给她喝。
      我的伤没有大碍,从前在战场上受的那些伤可比这个严重多了,那金钗只刺破了我的皮肉,没有伤及肺腑,包扎换药就能痊愈。
      我这回没有再逃避,我知道我应该去见她,因为我还想留住她。我一日去两回,早上还未上朝堂前去一回,处理完事入夜再去一回。
      早上去的时候,小枫还未起床,她从前爱睡懒觉,而我总是宿在赵瑟瑟那里,赵瑟瑟起了大早会替我准备早点跟上朝堂的衣裳,这些小枫都不上心,权当太子妃是个虚衔。
      现在我能看到小枫微颤的睫毛,她是装睡的。
      我也不拆穿她,理了理衣袍坐在她床榻旁,随口跟她说上几句话,我不指望她会理我,给我一句半句的回应,我只是想说话给她听。
      晚上去的时候,小枫有时在吃晚膳,有时在发呆,她发呆的时间很长,总是盯着窗外看,我顺着她看的方向看过,那里什么都没有,其实她吃晚膳时也发呆,夹着菜就盯着碗里的白饭看,我不知她在看什么,也不知她在想什么。我有意让永娘带小枫上院子里散散心,上回我让人给她扎了个秋千她也还没有坐过那秋千。
      直到小枫身体好转了些,永娘才把小雪溺毙在池塘里的事情告诉她。小枫呆滞地听了这个消息,她双眼通红却始终流不下眼泪来,她已经不会哭了,就像那日已经把所有的眼泪都流尽了一般。
      我听了这消息,匆匆地进了小枫的寝殿。
      她抬眼看着我,眼睛里是满满的绝望,我心一痛,忙扶住她的肩头安抚道:“小雪死了,我可以再送你一只猫,跟小雪一样有纯白的皮毛跟漂亮的鸳鸯眼,你不要再伤心了。”
      “如果我把你的亲人都杀了,再告诉你可以赔你一个差不多的,你能不能淡然接受?”
      “小雪只是一只猫,怎可相提并论。”
      “它是小五送的,我丈夫不在了,它是仅留下的纪念,现在它也死了。”小枫抿了抿唇,又吸了吸鼻子道:“其实死了也好,像东宫这样沾满血腥的地方,能死去何尝不是一种解脱,干嘛要跟我一起吃苦受罪……”
      我不喜欢她现在的语气跟模样,像块枯槁的木头,从里到外都流露出一种腐朽的气味,毫不见昔日的明媚模样,我不由地拔高声调说:“现在我是你的丈夫,我可以再送你一只猫,就是你想要两只又有什么难的!”
      “你是太子,当然是想要什么就有什么的。可你不是我的丈夫,你送我的东西没有意义,我的丈夫不会再回来了。”
      我始终不懂顾小五有什么好的。
      顾小五那个身份只是个茶叶贩子的儿子,无权无势的,有什么值得人留恋。
      我被她的几句话呛得无话可说,我的话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那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希望她把想要的东西说出来,只要她提我都尽力满足,哪怕她荒诞地想要就地起一座华贵高楼也无妨。
      “李承鄞,你就放我走吧。”
      “不可能!”我怒气上涌,捏着她的下巴说:“只要我还喘着气,你别想离开我!”
      小枫的脸颊被我捏出一片红印,若是以前她定会还手跟我扭打在一块,可她现在却没有,她的眼睛里失去了神采。
      我放开了小枫,铁青着脸走出了她的寝殿。
      我让裴照送了一只白猫过去,那白猫我瞧过长得跟小雪几乎是一模一样,是我连夜让人从暹罗使臣那里要来的。她口口声声说那猫是丈夫送的,现在我就再送一只,我想让她明白我现在才是她的丈夫。
      听说小枫收到那只猫时,跟裴照说了几句话,声音压得低,我安插的奴婢没有听清,只是见小枫好像很伤心的模样,裴照递了块帕子给她,就如同那日我拿着帕子给她擦眼泪。之后那只猫留了下来,小枫心善不会把对我的怨气撒在一只无辜的猫上,她时不时拿着小雪曾经喜欢的那只缀着金铃的球逗它玩。只有那猫满地打滚的时候,小枫才会露上个明媚笑容。那只猫也很喜欢那只球,于是小枫还给它取名小雪。其实这猫取名叫什么我都不在意,只要她能接受这只猫就行。
      日子平稳地过了几日。
      高氏几乎被连根拔起,数罪并罚下,亲眷被充军的充军,发配边塞的发配边塞,还有被卖作奴隶的。高贵妃因此已经吓晕了两回,第三回的时候她病倒了,过去她有个小病小灾父皇都会连夜去看她,即使父皇不去也有大把巴结高氏的人去探望高贵妃。眼下高贵妃病得神志不清,可寝宫内冷清得像个冰窖,父皇授意太医院不要去多管,于是在一个很普通的清晨,高贵妃就那么咽了气。
      高贵妃的身后事是父皇命吴王办的,这样晦气的事情自然落不到我这东宫太子的头上。吴王唉声叹气说是此事为难,不知该用什么规制给高贵妃下葬。我听了没有出声,不是落到我头上的事情,我又何苦多嘴。
      高氏以这样的方式落了幕,下一个就是赵氏。
      我有段日子没有去见赵瑟瑟了,从承天门失火那次以后就再也没去过了。若是放在以前赵瑟瑟定要遣奴婢来请我去陪她,可她一直都没有如此做,我猜想她已经明白我已经对她起了杀心。
      扳倒赵氏,我只用了一只猫。
      赵瑟瑟身边也有我安插的奴婢,那奴婢叫青肆,家里穷苦父母还因战事而双双身故,是我在征战时顺手救的。她是自愿去赵瑟瑟身边为我通报消息,所以赵瑟瑟那里有什么风吹草动我都心中了然。
      不出半日,小雪是赵瑟瑟指使身边奴婢给淹死的流言传遍了整个东宫。东宫像是一口炸开了的锅,纷纷议论赵瑟瑟是对小枫心生嫉妒才如此做。我听了这流言,便顺势责打了赵瑟瑟身边几个奴婢四十杖,这四十杖打的并非是那几个奴婢,而是赵瑟瑟的颜面。
      我换了件衣服坐在殿内,等着赵瑟瑟前来声辩。赵瑟瑟没有等来,倒是先等来了小枫。我不禁感叹小枫的心地善良,事到如今还想着替赵瑟瑟身边的奴婢求情。其实赵瑟瑟对她并不好,虽然到目前为止也就栽赃小枫在她的寿面里下了巴豆,在尔虞我诈的宫内,这种小把戏别说害死人了,连害到人都勉强,丝毫动摇不了小枫太子妃的身份,不过是她耍小性子想给小枫找不痛快而已。
      小枫踏进了殿内,眉尖微蹙,张口便说:“小雪已经死了,不能复生,你不要去伤那些奴婢的性命,她们也是爹生娘养的。”
      小枫难得主动跟我说话,哪怕这些话是在为别人求情,跟我毫无关系,我心里也有些开心,我揉了揉鼻尖,玩味地问:“如果我不责打那些奴婢,你打算怎么谢我?”
      “李承鄞,这是在为你自己积德!”
      “你不是说我不是你的丈夫了,你干嘛要担心我有没有积德,你不是想杀我吗?”
      小枫被我这话堵得直跺脚,扭头在我殿里四处找东西要砸我,我丝毫不生气,我觉着她生气时这股灵动活泼劲才是她原本的模样,每日那样呆坐着才不是我爱的小枫。
      赵瑟瑟是此时来的,来得不凑巧。
      赵瑟瑟花容惨淡,一进门就扑通跪在地上,她哀声道:“殿下,臣妾是冤枉的,臣妾身边的人恪守本分,绝不会去做这样不入流的事情,臣妾委实冤枉……”
      赵瑟瑟说罢,泪如雨下,像是在风雨里摇曳的百合花。
      我听了这话,觉着赵瑟瑟当真不如小枫。
      小枫求情是为了那些奴婢的性命,而赵瑟瑟求情是为自己的颜面。
      小枫站在一侧,手里正抓着个装饰用的小铜鼎,本想拿来砸我的,因赵瑟瑟来了而抓在手里,她见赵瑟瑟哭得可怜兮兮,轻轻叹了口气,说:“算了吧,又不关赵良娣的事。”
      “今日你害猫,来日就是害人。”
      赵瑟瑟是积攒许久的怨气一下子冒了上来,她猛地抬起头,满脸都是泪痕,她愤愤地说:“我们同床共枕三年,你竟如此疑心我!”
      小枫把小铜鼎悄悄地放回了原处,只见赵瑟瑟那涂着丹蔻的手指朝她一指,尖声地叫嚣:“是你!一定是你嫁祸给我的!你好狠毒的心肠!你除去了绪宝林不说,现在还想用一只猫来陷害我!”
      “你在胡说什么!”我皱着眉呵斥。
      赵瑟瑟抬袖擦了擦眼泪,她把背脊挺得笔直,她这架势很像高氏满门接下流放的旨意时摆出来的,她说:“臣妾没有胡说,太子妃做了符咒巫蛊臣妾却栽赃给绪宝林,绪宝林的奴婢都是太子妃亲自挑的,这东宫内谁人不知,太子妃指使这些奴婢把桃符放在绪宝林屋内,又不肯明察,意图挑拨臣妾与绪宝林的关系。好生狠毒!”
      “殿下!臣妾有一言始终不敢明说,绪宝林死得蹊跷,她身体虽然虚弱,怎么如此轻易就病死?肯定是遭了什么人的毒手灭口!”
      小枫不擅长这些嘴皮上的功夫,她听了半天,脸憋得通红,只是声辩:“你胡说八道!”
      “人证物证俱全,太子妃,今日若不是你想陷害于我,我断断不会将此事说出来,可你如此狠心,害死了绪宝林,还想用一只猫陷害于我,你真是太狠毒了!”
      “什么人证物证,你倒是拿出来!”
      赵瑟瑟抿了抿唇,转身吩咐了人几句,不一会,那些人就押了两名宫女进来。那两名宫女是绪宝林生前身旁伺候的奴婢,前来是为了指认小枫指使她们把桃木符放在绪宝林的床底下。
      “太子妃说,她是嫉妒赵良娣,想除去赵良娣,如果赵良娣真的被诅咒而死,她一定会善待我们宝林,劝殿下将绪宝林封为良娣,共享富贵……”
      “太子妃还说,即使被人发觉也没关系,她堂堂太子妃自然会替绪宝林做主的……”
      “奴婢不敢有半句虚言,还请殿下明察……”
      小枫对这些宫闱的尔虞我诈没有防范之力,只能任由着那两个奴婢栽赃陷害,这个局我估计是赵瑟瑟最费心思布出来的一个。
      “臣妾自从发现太子妃与巫蛊之事有关,以为她一时糊涂,所以忍气吞声,未敢有一句怨言,殿下扪心自问,臣妾可有说过太子妃一句不是,还好声相劝殿下多亲近太子妃,臣妾苦心日月可鉴。直至今日,太子妃利用一只猫来陷害臣妾,臣妾为何要去害一只猫!这当真是可笑之极,还请殿下明鉴,莫要听信太子妃的一面之词,冤枉了臣妾!”赵瑟瑟高声说着,额头点地,给我磕了一个头。
      我瞥了一眼小枫,她嘴笨自知斗不过赵瑟瑟的巧舌如簧,她脸色很是难看,死死地咬住嘴唇,垂着眼不往我这瞧。
      “既然如此,索性连绪宝林的事情一块查清楚,来人去取封存的药渣来。”
      赵瑟瑟听闻还有封存的药渣,眼泪还挂在脸上,可她的神情分明是错愕的,还透着一些心虚。我不喜欢绪娘,我对她的生死毫不在意,但并不代表我被蒙在鼓里。
      太医被一并召来比对药渣,最后在绪宝林的药渣里发现了花梅豆。绪宝林的药方里有一味参须,花梅豆本无毒,若与参须一并服用,便有了微毒,时日一久就会使人虚弱而死。那两名指认的奴婢里有一个是专门给绪宝林煎药的,她说每次太医开完药方都是小枫遣人去取的,她不懂药材都是煎好了直接送去给绪宝林服用,没想到里面有毒。
      小枫是百口莫辩。
      小枫的善良却给了别人害她的理由。
      “我为什么要杀绪宝林?难道那什么桃木做的牌子就真能咒死你?”
      赵瑟瑟小心翼翼地瞧了一眼我,语气软糯地喊了一声:“请殿下为瑟瑟做主……”
      我觉得有些好笑:“果然是最毒妇人心。”
      我这话无疑是说赵瑟瑟的,可小枫一听便生了大气,反问我:“难不成你也信她说的?”
      我本来打算替小枫解围,没成想她自己就往我的话里套,让我不由地皱了皱眉。她还是不懂我的心,我怎会说她恶毒。
      “人证物证俱在,你说我为何不信?”
      我同小枫置起气来,我本意只希望她略微低低头,为自己说上几句好话。我面上虽冷,但心里却有了些期盼,期盼她求我替她做主,只要她提出口,我立刻就帮她出头。
      小枫忽地眉头舒展开,她舒了一口气,她淡淡地说:“都是我做的,你废了我吧,反正我早就不想做这太子妃,你让我回西凉去。”
      我真想冲上去敲小枫的脑门,我明明不止一次地跟她说过我绝不会轻易放她离开,她居然还敢当我面提起要回西凉。我不会废了她,哪怕西凉此刻造反我也不会废了她。
      “你想得倒便宜!”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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