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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大亨 “《北纪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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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纪史》有记:北纪初,周没诸侯起,天下七分。大楚据周都西京为皇城,复四成周土;西起罗河为西梁,不下银川;自东海城立大齐,太山以北关泽以南;南土洲府二分,曰东洲,曰南洲,东洲淮土以东,南洲凤山以西;北周土,北蛮侵,曰北狄,据北滨……”
而当时,大亨还只是大楚的一个小小的附属国,国号为亨,都城为聿城,仰着大楚的鼻息过日子,处处受掣。不过由于地势平坦,沃土千里,所以年年丰收有成,国虽小财力却堪比大国半个国库。也正因为如此,无论哪个大国称霸中原时,都要将聿城纳为已有,豪夺一番。
那时候,起起落落的大亨王室还不是姓李,将大亨推上霸主之位的皇帝李毅还只是大亨王室拐了八个弯的王亲国戚。一日,李毅随夫人到宫中探视太后,不小心将大楚封赏的琉璃盏打破。大楚使者在宫中听闻了此事,大发雷霆,称大亨居心不良,有心要推翻大楚自立为王,要回国告知国君此事,严惩大亨王室。
李毅当场砍下大楚使者的头颅,逼着大亨王室对大楚兵戈相向,当时大楚的其余附属小国因长期受大楚的欺压,遂与大亨结成联盟。与大楚争了百年中原霸主之位的大齐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几乎同时起兵伐楚。
李毅在这场拉锯战里,拉拢了许多盟军,也因为他非凡的军事能力吸引了不少能人相助,更是靠着这些功绩,一举被抬上大亨王位。在大楚灭亡时,大齐因为耗损了不少兵力,更因为不顾民意强行征兵和征税,导致民心向背。大亨趁此机会,灭了大齐。一直跟在中原霸主身后打秋风的西梁国,知道大楚、大齐相继亡于大亨后,为免灭国,自愿成为大亨的附属国。
大亨本就是附属国起兵的,自然不会让自己步上大楚的后尘,遂加收了西梁的几座城池,缴了不少金银兵器,并要西梁皇室后代都要到大亨来当质子,批准后才能回国。自此平了西梁,由洲府分裂的东洲和南洲也陆续向大亨称臣,有不满的乱军也被大亨强悍的军力镇压。北纪中元时,强盛的大亨更是将北狄打成十三个部落,自此称霸中原,扬威西域诸国。
正元二十年
歆同,大亨东边最繁华的郡城,属东海司管治。此地民风自由奔放,最好赚的行业是最为文人雅士所唾弃的青楼妓院、男风馆。甚至在此俗风盛行时,在京城都有分馆。朝廷明面上管过,更严令凡有官职在身的、拿国家俸禄的不得狎妓,一经发现,轻则受点皮肉伤,重则革职查办,永不得入仕。但这条律暗地里连皇子皇孙都不遵行,更遑论那些官员,换下朝服,谁都不认得谁,谁都不是谁。
歆同繁盛起的原因除了被此地民众普遍认可的烟花柳巷产业外,还因为东海司统管了来大亨做生意或朝觐的外邦人的出入关事宜,所以在街上不难看到三两外邦人结伴同行,百姓也见怪不怪,要是会说几句外邦话的,还能跟他们做买卖,遇到不懂行市的外邦人还可以好赚一笔。
所以往日在的这个时间,北街的摊子都快摆满了,今天的摊子摆得也挺多,然摊前不见人驻足,摊主也不知踪影。再一看,只见歆同最受欢迎的男风馆,春风柳绿门前聚集了许多百姓,还有三两衙役围着,不为阻拦什么,而是对着眼前发生的事嗤笑不已。
只见一浓妆艳抹的女子,拿着一条细细的软鞭,挥舞着指使着一壮汉抽打被按压在柱子上不得动弹的少年。女子美,至少浓妆下的那张脸不比歆同最有名的青楼宿风里的花魁差,然开口便是哑哑的男声,有围观的外邦人惊讶的跟同伴议论着,其余熟悉此人的则不意外,转而讨论被打的那个少年。
“这不是寻欢吗?”
“是啊!平时瞧着挺机灵的小孩,唉,可惜摊上个渣到骨子里的爹!”
“王叔,寻欢谁啊?还有这个是男的吧?”
“寻欢嘛不就原先跑海那李三的儿子!至于那个就是……”
那“女子”正是春风柳绿的老板娘柳春风,性别男爱好男,坐拥春风柳绿四十男妓,只见他朝那些围观者卖弄一番风情后,朝那被打的少年道,“真是不识好歹,我辛辛苦苦把你养这么大——”
少年闻言啐了一口,恨恨说道,“去你的养这么大!老子帮你干这么多活,自己拉扯自己啊——”
柳春风上前拧少年的耳朵,少年痛呼不已,柳春风见他无暇顶嘴,继续念叨,“还老子!老子不给你活干,你早不知被你那阿爹卖到哪里去了,指不定现在早死海上去了!”
见少年要回嘴,柳春风指示壮汉继续打,直打得少年直叫,手腕被另外两个壮汉拉扯着,红得滴血。
直到少年无力再叫唤,柳春风才叫停手,在少年耳边恶狠狠地低声道,“你要是记打,就给我老实点!再敢跑,下次就脱光衣服到呂渡打!打完再送给那些个海夫!”
呂渡是歆同最大的渡口,海夫则是那些常年在海上行船的男人,这些男人是连最低等妓院都不待见的,男风馆就更不用说,人到他们面前走一回,不死也得半残。
少年听到这一句,本能地瑟缩一下,浑身颤抖,求助地看向站在旁边的三两衙役,但看清他们脸上的嘲弄后,暗骂自己愚蠢至极,他们要是管又怎会在这里看这么久,连意思一下斥责几声都没有。
柳春风见震慑效果已到,便招呼打手将人带进去,自己则对着那些围观的人摆出妩媚的姿态招待,几多人被带着走进去,大多人还是散开,各做各的生意。柳春风见不再有人看着,便抬脚踏进门栏,这时只见一人徐徐走来,不偏不倚正对着柳春风。
来人发丝间掺白,但面孔严肃,依稀可见年少时的意气风发。柳春风心忖,此人虽年纪大了些,但面相还是好看,衣衫也是价值不低,遂媚笑着上前招揽。
严肃男子躲开柳春风欲圈住他手臂的手,正面对上面有愠色的柳春风,不卑不亢道,“鄙人无意冒犯,实则有一桩生意要与柳老板做。”
“生意?”看在那男子语气尚且平和,柳春风也不为难他,坦荡道,“我这做的可是皮肉生意……”上三路下三路地把男人扫了几遍,最后停在男人斑白的两鬓上,嗤笑道,“你就算了,再好看的皮相,年纪大了可折腾不动,难道是要来卖孙子的呀?”
一般人被这么说,要不已经甩袖离去,要不便忍着怒火横眉冷视,柳春风见男子仍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只能内心感叹岁月无情,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
感叹间,只听那人说道,“不为卖,为买。”信手从怀中拿出一块玉来,此玉不过拇指大,但成色好,更难得的是那镂空雕刻,将匠人工艺展现得淋漓尽致。
柳春风只看一眼就挪不开视线,直到将东西接过手眼睛都瞪着,怕摔着又怕抓紧了会弄碎那细小雕琢,只能双手捧着,难以置信地对着男子道,“客……客人这是……这是要买下整个春风柳绿吗?”柳春风看过太多上等玉饰,还是初次看到这等的,怕是京城的一般大人物都未必有,得是宫里的吧?
柳春风这么一想,再仔细端详眼前人,此人气质不凡,其身份当真不可估量,遂战战兢兢起来,唯恐一个不小心得罪了大人物。
“大人物”往门内扫了几圈后,停在趴在壮汉身上重伤昏迷的少年,指着人对柳春风道,“只要你一个人。”
柳春风顺着那人的指尖看去,不可置信道,“寻欢?大人不、客人……确定?”不是要春风柳绿也不是要第一魁首,而是一个乳臭未干,还半夜跑路被抓回来打得皮开肉绽的小子?
“这桩生意柳老板以为如何?”
柳春风连忙应下,怕眼前人反悔一般,将玉雕收进怀里,一手捂着衣襟。
男人收回视线,不再看柳春风,缓步走向少年,清风徐来,自然荡开胭脂俗粉气,众人不自觉地让开一条道来。行至少年身边时,壮汉不自觉双手奉上,直到男人与少年离开许久,整个春风柳绿的人才活了过来一般有了动作。
柳春风拿出怀里的玉雕,停不住眼地细细观摩,其他人则讨论着那个男人,有说一掷千金为蓝颜,也有说被猪油蒙了眼的,众说纷纭,说到底也是羡慕有嫉妒也有。
上阁有一人冷清站着,看着下面发生的事,叹了一口气,口中喃喃说着,“这样也好,离开了就好……”细语随着清风飘去。
被议论着的男子,抱着少年离了歆同城门,往山谷去,过了几片山村,渐到渺无人烟的小径。
寻欢因背上的伤裂开被痛醒,狭着眼睛看着眼前模糊的人脸,那人似是察觉到他醒来,停了脚步,坐在草地上,一手撑扶着他,一手取出羊囊袋,打开瞬间,一股浓浓的药味袭来。
寻欢转开脸,又被扭回来,一口药酒就这么下喉。再上路时还是男人抱着他走,寻欢也看清了一点点男人的相貌,有点失望也有点期待,他以为是他那死命老爹,结果是一个可以当他爷爷的人,约摸四十多岁的年纪,很神秘,要带他去哪里呢?会比春风柳绿要糟糕吗?寻欢直觉不会,但为何,他说不出来,他只能紧紧抓住男人的衣服,怕没忍住会哭出来。
许是他不小心将内心嘀咕说出口,寻欢听到男人用不急不缓的语气道,“你名言欢……”
“言欢?”寻欢重复道。
“从今以后,你只需听一个人的话……”
一个人的话?“你吗?”
“他叫言榭,是你的主人,你唤他公子即可。”
“公子?”寻欢将公子二字在口中过了几遍,点了点头,又怕男人听不见,复又嗯了一声。
男人不再说话,寻欢也没力气了,渐渐昏睡过去,睡前一直想着,自己以后叫言欢,有一个小主人言榭,要叫他公子,要好好照顾他……
夕阳西下,将小径上走着的人的身影拉得很长,又一下子没了影子。
十年后
北城
此时正值北境多事之秋,被大亨赶至北滨之尾的北狄,联合十三部落,卷土重来,直下大亨与北狄国界线百里,所过之地烧杀劫掠,民不聊生。朝廷钦封的定北大军,将北狄乱军阻于北城之外,便无甚动作,北城里的商户药堂的人走得差不多。一时,往南的城门,马车一拨接一拨离开。
这就显得其中一辆格外引人注目,那辆马车与其他背道而驰,除此之外,与其他马车恨不得插上翅膀飞了的速度比,这辆悠哉悠哉的,仿佛牛车般,好一会才过了城门外的栅栏。
城门守兵将马车拦下,出城的他管不了,在此时进城,无论如何他都得管,此时兵荒马乱,他不能让驻守在城外的定北军腹背受敌。
马车外挥鞭驱马的青年,长着丫头的皮相,开口也是少年音,要不是守兵喊他小子时被狠狠怼一句你才小子,老子都二十三了,任谁看了都以为是二八年华的少女男扮女装玩的。
青年跳下马车,朝着马车里说道,“公子,北城到了,守兵要查验车马。”
一只白皙的手掀开了车帘,这手不算好看,有点怪异的弯曲,但胜在肤白如雪,要不是方才青年喊了一声公子,这双手会让守兵遐想里边的女子是何等倾城之姿。
马车里的人,掀开车帘走了出来,倾国倾城之姿是没有的,但公子面如玉,悦怿若九春,磬折似秋霜。北城风大,这样细腻的美少见,守兵看得愣了,赶车的青年连连瞪了几眼哼了几声都没能唤回他的注意力。(《咏怀诗其十二》颂阮籍)
赶车青年身形不算高大,甚至比马车上站着的公子还要矮上几分,但当公子弯下身子,青年手法娴熟地将人抱下。二人并排站着,青年果然要矮一些。
守兵看得一愣一愣的,是从未见过这般作为,要么是那些娇贵小姐,马车上常备板凳以防下马车时崴到脚,世家公子都是直接跳下来的,再文弱一点的书生也就在下人的撑持下跳下来,抱下来的……
守卫自以为隐晦的打量着,青年要发作被拦下,公子打了个拱手礼,温言道,“愚名言榭,此乃小生的药童言欢……”
言欢拉拉言榭的衣袖,道,“公子,你这样子说,人家哪里听得懂。”说完,对着守卫说,“我的公子言榭,我言欢,我们从外地来,来北城找人。喏,赶紧的,看吧……”说话间,一手撩开车帘,守兵探身一看,有两个包袱,不小,但绝对装不了人,还有一摞摞书,被小心地用布垫着围着。
“这些都是药经,也许还有几本诗集,大人您要一一翻看吗?”言欢撒手,车帘合上。
守兵寻思应该没问题,拉起帘子,确定马车上没有藏着人,便挥手让过。
言榭道谢后,言欢将他扶上马车,确定人坐稳后,才跳上马车,驱车往城里去。
言榭刚拿起一本药草集,字都没看清就听外边言欢在那不爽道,“公子是没看那家伙的眼睛,都快黏公子身上去了,老色鬼!”
言榭无奈地笑笑,道,“许是不曾见过我这般下马车也要人抱的人吧,况且人家不老,查验也是人职责所在。”
言欢翻白眼,意识到马车里的人看不到,只能愤愤道,“谁生病了还活蹦乱跳的?他那眼神分明就是不怀好意,色迷迷的。”
言榭,“我是男的。”
言欢,“我也是男的啊!公子的美色只能我垂涎。”
言榭只能笑笑不语,听言欢将自己的相貌吹得天花乱坠,之后将那个守卫念了几遍才住口。自己的相貌吗?是比普通男子要柔和些,但比言欢那男生女相的样貌要更像男子一些,就算不开口也不会被人认做女子,而且因为长年泡在药罐子里,肤色苍白,一副病恹恹的样子,好男色又怎会看中他呢?他是真不懂言欢眼中的自己到底是什么样子,只能摇头,重新将精神专注在手中的书籍上。
马车在城里转了几圈,言欢时不时打听几句,最后停在一家药房门口。门上的牌匾是用草书写的,言欢瞧了许久一个字也看不懂,只能掀帘子让言榭来。
言榭将书仔细包好,才探身来看,牌匾上写着济春堂,正是路上遇到的大夫说的药房。
言欢见他点头,跳下马车,跟在城门口一般将言榭抱下来,自己再跳上去,取出一个方盒,跟在言榭身后。
言榭用钥匙打开锁,推门而入,入眼是一排椅子,有些乱,主人约摸走得急,没来得及将东西收拾好,药柜上有几个抽屉是开着的,桌上陈列着几个屉子。
言欢上前将那些抽屉打开,见到里边有药草才算松了一口气,“算那老匹夫有点良心没扯胡话!”
言榭哭笑不得,不过从老奸人变成老匹夫,也算是留点口德了。言榭拉出几个屉子,道,“这些草药算多得的了,我那些银钱也只够买下这件药铺。”
言欢道,“要我说,公子再说少点那老匹夫也会卖,北城外在打仗,他惜命不回来,将药房卖给公子他还有钱收,不至于一毛不得就是赚了。”
言榭点头,道,“我再说少点他的确会卖,这药房跑不了,药草多运起来麻烦,便只能在这里卖。他有老母妻儿在侧,自然不能冒险,我看他也未必不是无情的。”
“是是是,公子眼里谁不是好人。”言欢将那些个屉子放回去,整理橱柜。
言榭想劝他不要将人看得那般坏,又想到言欢的出身,只能将话吞回去,帮他整理桌子。
两人忙活了一会,就听到门口传来怯生生的声音,二人抬头望去,只见一个小姑娘站在门外,扒着门板看着他们,见他们望来,半个身子缩了回去。
言榭二人慈眉善目,怎么也吓不着人,偏方才的话里,什么老匹夫,无情啊,不是好人,生生把半条腿迈进门的姑娘给吓出去了。
言榭的声音本来就轻柔,此时更是温和了几分,他弯下身子,看着小姑娘笑问,“小姑娘,怎么了?”
言欢放下手里的剪子,上前挽救一下自己在小孩眼里的形象。
小姑娘也总算推了第一眼印象,拉着言榭的衣袖说,“大哥哥,大姐姐……”
言欢差点维持不了脸上和善的笑容,因为小姑娘说大姐姐时,眼睛是看着他的,一时笑容有点扭曲,不过他极力控制了自己的面部表情,皮笑肉不笑道,“我也是大哥哥!”
小姑娘被眼前大姐姐发出大哥哥的声音给转移了注意力,好一会在言榭的提醒下才想起自己来的目的,“大哥哥,我奶奶生病了,起不来床,爹爹娘亲去送货了还没回来,我好害怕……”说着,豆大的眼珠掉下来。
言榭连忙安慰着她,小姑娘颤着声音继续说,“我……我找了,找了……城里、许多医馆……都关、关门了……”之后,泣不成声。
言榭问,“你家离这远吗?”
小姑娘点头,言榭估计小姑娘跑了许多地方,膝盖上还蹭着灰,手掌上有血丝,估计跑急了摔了,这会儿拉着他的衣袖不放。
最后,还是言欢哄她放开。
去小姑娘家的路上,小姑娘一直说着家里的情况,她说她叫做小英,爹娘是给别人送货的,经常夜间去收货,早上去送,多是要出城的活计,所以有时几天几夜没回来,小姑娘由奶奶照顾。这天小姑娘起来,发现早饭还没做,到里屋才发现奶奶躺在地上,她很着急很怕,只能把奶奶推到被子上,一个人跑出来找大夫,因为邻居都不在,再远一点的她又不熟。
言欢看天色已近正午,不敢拖延,只能尽量快地赶着马车。三人乘着马车横跨几个街市,才到小英家。
到的时候,言欢一个一个将人抱下来,小英看言欢将言榭抱下来,问道,“为什么大哥哥也要被抱下来?”
言榭不知怎么回答,言欢催促着小英赶紧看奶奶情况,一手提着药盒,一手抱着小姑娘走。本来小英是要言榭抱的,因为言榭对她好温柔。
言榭手伸一半还是收回来了,那药盒他都拿不稳当,更别说抱着一个六岁小女孩。言榭大跨步走在前面,言榭缓步跟上。
到了里屋,言欢将小女孩放下,查看老太太的情况,一番下来确定没有摔到骨头什么的才将人抱到床上去。
言榭等言欢安置好老太太才迈进来,小英很疑惑,不过她没问,小姑娘见他来就一把抓住他的衣袖,言榭朝她笑笑,坐在床边看诊。
“大哥哥……”
言榭道,“没事,小英,奶奶只是累了。”其实小英奶奶只是有些气血不足,累年经月积累下来的病症。不过怕小孩不懂要担心,只能这么回答她让她安心。
果然,听说奶奶只是累了,小英紧巴着的小脸放松了,也不拉着言榭的衣袖了,趴在床上看着奶奶,“娘说,累了,休息一会儿就好。”
言欢将药盒打开放在言榭边上,言榭扫了里边多出来的几包药,赞许地看着言欢,言欢登时得意地昂起头。
言榭打开那几包药,从中挑拣一些交给言欢去煎,再挑一些包起来。
二人本想等到老人醒来再交代调养事宜,可巧,言欢在煮粥的时候,小英的爹娘回来了,见到陌生人,操起门后的扫帚就要打。
小英听到爹娘的声音,从房里跑出来,给他们介绍言榭和言欢,顺便赖在小英娘怀里,给她看手心的伤口。
言榭将药交与小英爹,说明用量、用时,“还有这个,平时煮汤可以下点,大概五六枝即可。”
小英爹连连点头,夫妻二人对言榭言欢感激不尽,要留他们来用餐,言榭怕他们的宽待会浪费银钱,他们家看起来不是那么宽裕,便谢绝了,也婉拒了小英爹递过来的银钱,小英娘见他们不收,回房拿出一块布,打开给言榭看。
“言先生既然不收银钱,便收下这个吧。”
布里包着的是一颗颗椭圆形的红果子,不算太大,颜色暗红,皱皱的表皮,略有光泽,一端有白色或黄色果柄痕,是上佳的枸杞。
小英娘怕他们不收,连忙道,“这是英子爹跟人去打集时采摘的,听一起去的人说是好东西,我们两人也不懂,就一直收着,还经常拿出来晒。”
这枸杞成色好,粒大肉厚,保存也得当,言榭推辞不过,只能让言欢收下。小英爹趁这会儿还抱来只鸡,鸡扑棱着翅膀,直往言榭身边扑,言榭不住地咳嗽,言欢好说歹说才把鸡推回去,小英在旁边乐得咯咯笑。
拜别了这一家子,言榭跟言欢往回赶,去了趟客栈,再回到济春堂,天色也不早了,两人拾掇一会,在药房楼上收拾个地方出来晚上可以休息。
夜色下,北城人声不再如白日那般喧杂,只听得几声马声嘶鸣,和车轱辘子滚动的声音。
言欢将窗子关上,对灯下看书的言榭道,“也就咱们是来住下的,别人巴不得离得越远越好。”
言榭将书翻页,道,“能离开的都是那些离得开的,像小英家,还有那些世代生活在这的,他们离不开,何况还有定北军在,倒不必那么担心。”
言欢,“说到定北军,怎么到现在都没什么动静,北狄不来打,他们也不动,也难怪百姓说朝廷要放弃北城了,正与北狄谈判。”
言榭,“若是放弃,又怎会派遣这千万大军来北境?不征税不徭役,这大军在这里烧的多是国库的钱财,或许是在计划着如何才能一举拿下北狄乱军,毕竟在那打仗的也是大亨子民。”
言欢点头认可,将手中的水盆放下,言榭提起裤腿,将双脚泡进去。若是早先那位守兵在,肯定也要感叹一番,因为这脚掌也有些变形,不过不太明显,只是脚较之一般人要小一些。
“可舒服些?”言欢看言榭眼角一抽,关切问道。
言榭,“嗯,有些酸软,不过感觉很好。”
“那就好,我特意洒多点了,这几日赶路一直没泡。”言欢拿张凳子搁在言榭身侧,拿过言榭的手,将药酒撒在上方,细细揉开,边揉边问言榭疼不疼。
言榭点头,言欢就轻点劲,口中不停念叨,“疼就对了,看书可以等手好多了再看,偏偏要逞强,捧着本书跟个宝贝似的……”
言榭,“义父交代过的,日习一册,夜学一症。”
言欢听到“义父”二字脑子一抽,仿佛谁在他后脑勺敲了一下,“方老头说什么你都听,怎么没把后半句也记进去,手脚要是不麻利,就什么都不要做。”
言榭无奈笑道,“这句是欢儿自己加上去的吧?还有,不能对义父这么不礼貌。”
“是,公子——”言欢将子字拖得长长的,在后边将方爷爷三字咬牙切齿说出来。
言榭口中的义父叫方时,也是当初将言欢从春风柳绿救出来的男人。方时让言欢照顾言榭,自己就经常离开山谷,有时候一个月才回来一次。
言欢将整个院子跑了一遍,也找不到什么可以说明这个屋子主人身份的东西。只知道他的公子言榭是个病秧子,方时是个古板得不能再古板的老头。尽管这个“老头”才三十多,只是因为早生华发,面相严肃才显老,所以即便知道了方时真实的年纪后,言欢还是在背地里叫他老头。他们住的院子里有一间房子是专门用来放书的,大多是医书药经,几本诗集还是言欢在犄角旮旯里翻出来的。
自言榭可以动弹后,方时就一直在那间屋子里教他药理医术,言欢那时还只是需要照顾言榭起居,后来慢慢的,言欢也被督促着学些药理。
言欢不开心了,闹了一阵,见着方时就跑,还叫方时方老头,“方老头”有一次拿着竹子追着他到半山腰,一个手抖打到言欢脑袋。
就见以前被打到皮开肉绽都没掉一滴眼泪的言欢哇的一下哭了出来,方时瞪着眼,手上的竹枝直抖乎,最后还是言榭一步一步挪上来,二人才歇战。言榭因此几天走不了路,方时连着几天在言榭脚腕那抹药扎针,针密密麻麻扎着很可怕,把言欢愧疚得之后一直乖乖不错眼地跟着言榭,也因此看了几本书。
就这样,三人在这个世外桃源生活了十年,偶尔方时会带言榭和言欢给城郊的村民看病,偶尔也会去歆同城里的一些药房当临时大夫。有一天,方时出门后再没有回来,以往他要出远门都会说一声,一般不说的都是当天就回来。
言榭和言欢等不到他回来,怕出什么意外,就让言欢驾车去歆同城里找一圈,言欢还冒险到以前的春风柳绿问熟人,熟人是当初相助他出逃的朋友,听言欢的描述摇头。言欢走时注意到朋友的脸色不对,春风柳绿也不如以前好,仿佛罩在大片愁云惨雾下,不过他不在意,反正他不待这了。
最后,言欢还是耷拉着脑袋回山庄了。过了几天,言榭从方时卧房的香炉里发现了几张信纸,信纸已经烧得差不多了,只有有一页因为在最里头,还有些地方没烧彻底,字迹依稀可辨,是北城还有京三个字。
二人一拍即合,收拾东西先往较近的北境去,再南下去京城汴京。
半路上,他们听闻了北狄举兵来犯,北城商户多数带上钱财暂避风云,其中便有济春堂的掌柜,周大夫听闻他们要去北城还吓了一跳,不过知道他们是来找人的,无论如何都要去的,便将他在北城的济春堂卖给他。
言欢那时候劝言榭说,北边战乱,方时不大可能会去,也就没耐心听那“老奸人”说话。言榭认真听那周大夫说,明白周家人都劝他离开而后他不得不离开的心情,也知道他心系家人以后的生活,便买下济春堂。
在言榭他们要离开的时候,周大夫避开周家人,要退还了一些银钱,言榭没收,这个年过半百的老人看着北边叹气,道,“走得匆忙,拙荆带走了几样珍稀药草,余的都在,你若方便,便将那些药草发给百姓们吧。别让拙荆发觉了,也不要跟你家小童说,我家那位要是知道了,会生气的。”说完,拖着脚步回到自家的马车上。
言榭没有跟言欢说,不是信不过言欢,而是对一个可敬老者的承诺,每次言欢说周大夫一句老奸人,言榭都在心里说一句抱歉。
灯火闪烁,神思恍惚间,言榭看见一只手在眼前晃,才将思绪从回忆里抽回。
“公子,想什么呢?”言欢支着手,一手拿着手巾。
言榭接过手巾铺在床沿,双脚放上去,一点点擦拭干。
“公子,早点歇息吧,明早还要找方老头呢!”
言榭思忖片刻道,“先不找了……”
“什么!”言欢瞧着言榭,似要上手探他的额头。
言榭拉过言欢,正色道,“我们有一件事要先做。”
北城城外
大军扎营,有巡逻兵在警戒线外巡视,大多营帐已经熄灯了,只中央那座和偏角的一座还亮着灯火。有几个身披玄甲的将军在外头踱步,不时探头望向里边。不一会儿,里边走出一个拿着装满血水的铁盆的人,神色紧绷,脚步匆忙。
几个将军连忙围上去,军医摇头,血水也不倒,拿到自己的帐里去。
几位将军赶紧掀帘进去,就见他们的唐先锋皱着眉头苦思,而他们的元帅血色全无,不省人事,床褥已经掀了一张,另一张也浸满了血。腹部缠着的布条已经变成黑色的了。
“怎么回事?不是只被一支流箭射中了而已吗?往前只要包扎一下,元帅还能再收他娘的南蛮子几个城!”
“是不是军医不行!北城里请的大夫呢!”
“可恶的北狄贼人!”
唐仁被他们吵得脑袋疼,呵止后一阵耳鸣,缓了许久才开口,“血之前便止住了,但今天却不知为何重新流血不止,军医查不出什么来,那些个大夫更是一问三不知,都打发走了。”
不是中毒,却止不住血,暗处的人是希望袁江重伤不治身亡,而不是被毒杀。这般顾忌,不会是北狄那些人会做的,只有京城的那几位。
唐仁咬牙,对袁江亲信道,“袁忠!你再进一次城,北城没有就再往南找,一定要找个能治的来!”
袁忠领命,快步离开。
唐仁看袁江不断渗血的伤口,攥紧拳头。
“汴京……”
汴京
富丽皇城中的一座高阁,一玄衣男子斜倚着身子,一手举着青白瓷杯,遥遥对着月亮敬酒,后一饮而尽。
旁边的随侍要上前满上,被制止了,暗黑处走出一人,对着玄衣男子跪下。
“如何?”
“昏迷不醒。”跪着的人犹豫了一番道。
“下手……重了。”玄衣男子瞟了他一眼,随侍的人闻言走到跪着的人面前,一脚将人掀开,撞到柱子上。一股血腥味传来,那人捂住嘴巴,竟是硬生生将血咽下去。
“下去。”随侍的那个冷言喝道,待人隐去后,重新回到玄衣男子身边。
“十七,你说,他为何疑我……”
随侍迟疑了一会答道,“属下不知。”
玄衣男子冷哼一声,往屋里走去,夜色下只余一个青玉瓷杯闪着光辉。
月光下,依稀可辨阁楼牌匾上的两个字,被火灼烧过的浅浅的痕迹,夕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