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雪归》十日之明

1、瘦削的少年

　　十二年前，长乐镇上发生了两件大事。
　　已经没有人记得长乐镇有多久没有发生过“大事”了，这个江南小镇正如其名，背靠祁山，又近冷江，沾着水运的富贵边儿，优哉游哉不知享了多少年的安宁。镇里的人也安稳，都乐得过不紧不慢的逍遥日子，镇上几十年出不来一个高官，最大的官儿便是卸了任来养老的宋老将军，儿子留在京城，老将军空下手来就负责含饴弄孙。
　　“这头一件大事儿啊，就和宋老将军有关。”
　　茶肆内，青白长衫的说书先生把扇子在桌上拍了拍，舌头一转，拖出个长长的，揶揄的尾音：
　　“半月前有人来消息说，宋老将军的故友沈老将军意图谋反，给皇帝亲自下旨抄家，沈老将军和两个儿子都掉了脑袋，大儿媳妇没撑住，也跟着去了，只留下小儿媳妇带着三个孙女，孤儿寡母的，还不知道到哪里去落脚呢，真正个儿是可怜呐————”
　　他说完，眼睛偷偷瞟了一眼台下，见大伙儿都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等着听下文，立刻就得意起来，摇头晃脑，神气十足地接着往下说：
　　“另一件大事是有一户楚姓大商搬到了咱们长乐镇。我可听说，那楚家当家的老爷早几个月就在好地段儿买了宅子，叫人先来修整着，如今呐楚家的十几口人都已经落了脚了。他们家啊，专做茶叶的买卖，楚老爷有眼光，游历四方一串儿下来，啧啧啧，楚家可是富得流油啊！听说楚家少主楚磐，长得那是一表人才，不知日后哪家的小姐——能有这个福气哟。”
　　众人听了，又是一阵唏嘘，有几个知道内情的已经打开了话匣子，要将那说书先生身上的注意力分一点儿去，说，楚家有两个儿子一个女儿，大儿子十来岁，小女儿是去年才生的，粉雕玉琢惹人爱得很，将来一定是个美人儿。于是家中有适龄儿子的人眼睛也亮了起来，纷纷搁下茶碗，侧着身子，唯恐听得不仔细。
　　没有人注意到茶肆角落里什么时候多出来一个少年人。
　　已是初春，他却仍穿着皮大氅，一张颧骨分明，眼窝深陷的脸窝在风毛里。眼窝中间，两只眼睛像被人掏了两个黑窟窿，没有一点神采。若仔细看，少年五官架子还算得上清秀，但这一点美被深沉的病气完全剥夺了，若非他鼻端的风毛还有浮动，真要叫人怀疑这是一具尸体被人摆在了茶肆里头。
　　他石雕般一动不动，认真地听着书先生的话，直到确认对方不会再开口，才从袖子里伸出一只柴禾似的手来，端起面前的茶碗，一气喝了。茶水凉了大半，入口有点刮嗓，他喝得急，刚放下茶杯就拿手用力捂住嘴，身体抖动了好一阵子，松开时面色比刚才又白了些，轻轻地把茶钱放在桌上，又像来时那般悄无声息地走了。
　　楚宅离茶肆并不远，楚老爷子有意挑了热闹的地方，为的是出行方便。少年三转两转，绕到大宅的正门口。门口的牌匾上，楚府两个大字格外醒目。少年站了一会儿，并没有进去，只是默默地把身上的衣裳又裹得紧了些，从正门开始沿着外墙朝后面转过去。
　　他走得很慢，似乎病弱的身体经不起太过剧烈的运动，一路转到宅子的后墙，是条无人的小巷。俯下身，把墙根上的草叶拨开，露出个小洞来。他把大衣脱下来从洞里塞进去，然后自己爬到地上，钻过了小洞再把大衣穿起来。杂草茂密，少年衣服上并未沾上多少泥土，只有膝盖上的泥印子格外显眼。他起身反反复复拍了好几遍，才把大氅放下来将其盖住，环顾了一圈，见无人发现，便快走几步穿过矮灌木，摸上了鹅卵石小路。
　　楚家尚未到长乐镇的时候，老爷子便吩咐下去在园中载重些花木，至今虽栽下了几月，生长得快的已冒出绿芽来，多数树木仍是枝干单薄的模样，拧着纤细的身子，尚不如地上的野草茂盛。少年对于新家的路不算太熟悉，他皱着眉头，走一段便用手摸摸树干，直到摸到之前刻下的标记才往前走。院子很大，少年一点一点慢慢走，等他到达目的地的时候天色已经不早，等到望见属于他的那一间单独的小屋子，日头已经落到了半山腰。
　　矮小的房屋，几乎被周围的杂草所埋没。这是整个楚家中最为偏僻的角落，和少年进来时候的花园墙根几乎隔着一整个楚宅。
　　不知是为落日余晖的关系，从看到小屋起，少年一直苍白着的脸上多了几分血色，脚下步伐也加快了起来。他几乎是在奔跑——皮大氅鼓了风，笨拙地一下一下拍打着双腿，使他看起来像以滑稽姿态扑棱着翅膀鸟儿。
　　吱呀一声，少年推开了房门。
　　房间里没有灯，简略的几样陈设上头落着层薄灰，唯一光洁的红木桌面上放着几两碎银，冰冷地闪着光。没有一个仆从伺候，这是个毫无人气的地方。楚宅离有这样一个所在，叫茶肆里的那些人知晓了，一定又是新一日的谈资。
　　然而，少年此时才真正像一个回了家的孩子，他脸上带着发自内心的愉快微笑，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说：
　　“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