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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下 ...

  •   【十】
      “落雪复凝冰,且留人间一点心。”
      鱼眠纱反复呢喃着这句诗文,只悟得出“一片冰心”之意,她定是相信七王爷不会做苟且之事的,只是也想不出这天地之间哪有纯如冰心之地,就连她去过最苍茫的华山,也盖不住人间烟火的气息。
      “尘尘,你知道哪里会比你们华山的雪还多吗?”
      鱼眠纱的信送到望尘手中的时候,望尘咬着笔杆,想了许久才下笔:“长白。可那里埋了太多尸骨,不适合你去。”
      长白。真是个好名字。
      鱼眠纱没等收到望尘的下一封信,便即刻启程出发了。
      在那封鱼眠纱没收到的信里,望尘说:“等我半月,论剑之时,跟我同去,我不放心你一人。”

      鱼眠纱纵着轻功,脚掌甚至不敢完全着地,长白,真是太冷了,如若这里没有冰心可寻,那这天地之间,真是不知哪里还会有了。
      几乎是彻夜未眠,整整十余日,鱼眠纱跑遍了整个长白山,都没有找到七王爷,却找到了前来寻她的望尘。
      鱼眠纱几乎是飞扑到了望尘的怀里:“尘尘!”
      望尘笑着说:“鱼鱼,你也跑得太快了,没等到你回信,放心不下,就先赶了过来。”
      “那薛家庄的事?”鱼眠纱担心地问道。
      “当然解决啦。”望尘拍了拍胸脯,“我可是要成为天下第一的人,什么事能难得倒本女侠?”

      紧接着,论剑的事便难倒了望尘女侠。
      去之前,望尘对鱼眠纱说:“等我回来,我们就义结金兰吧,让这天和地都知道,我算大哥,你是二弟,哈哈哈。”
      望尘的声音一直在鱼眠纱的脑颅里荡来荡去,不断敲打着她,提醒着她——等,等的是一种如果。而鱼眠纱不敢想象另一种如果。
      鱼眠纱终于知道那时候望尘在龙渊外,远远望着枯梅掌门救自己,是怎样的一种心情了。每一次,望尘胜利鱼眠纱都无比揪心,剑至巅至极,鱼眠纱宁愿望尘不要天下第一的梦想,只想着她的望尘能平安万岁,四处游历看看风景,自在江湖就很好了。就算不能一直一起,偶尔可以收到望尘的来信,就足以令她安心了。
      可就这样看着望尘一次次在刀尖儿上滚过,伤痕累累却依然执着地要站在至高之处,鱼眠纱第一次觉得离望尘的距离如此遥远,那梦想的颜色竟是由鲜血染成的。
      鱼眠纱看着望尘成了天下第一,却一丁点儿都高兴不起来,她的脸上尽是鲜血,强撑着咧开嘴朝鱼眠纱笑着:“鱼鱼……”没等说完,望尘就跪倒在了鱼眠纱面前。
      鱼眠纱忙一把接住望尘,听到她在耳边呢喃着:“我终于有资格,可以,可以努力,复兴,华山……试一试……”
      鱼眠纱正催动全部的内力想要帮望尘疗伤,只见一个身着黛色衣服的刺客,突然纵着利刃飞身而下,向二人俯冲而来,鱼眠纱想都没想翻身将望尘护在怀里,却没有感到刺入骨髓的疼痛。
      一道身影飞闪而来,似是带着一衣白雪。
      “斩无极。”
      鱼眠纱以为自己错听了,该去怎么形容这个声音呢?
      常听闻冰山上盛开着雪域奇物,清然无暇,润玉光滑,像是从其中诞生出的人儿,这样干净的声音,鱼眠纱不相信世界上会有第二个。

      【十一】
      “听说,你找我?”那人见鱼眠纱将望尘安顿在客房后,回到了院中。
      鱼眠纱第一次紧张地不知所措:“您是……七王爷?您怎么知道我……”
      “允炎,字清昼,号游仙居士,至于姓氏倒不重要,你想叫我什么都可以,只是这七王爷的称呼怕是不行。至于为什么知道你找我……”他拍了拍身侧那头白到发光的仙鹿,“它告诉我的。”
      “允炎……”鱼眠纱呢喃着,“真好听。不过游仙居士更好听。”
      允炎笑道:“谢谢。你找我何事?”
      “呃,我就想对您说句谢谢。”
      “嗯?”允炎疑惑地看着鱼眠纱,继而想了想,说道,“你叫鱼眠纱么?”
      鱼眠纱惊讶极了,心想这怕不是个神仙吧?还是压着疑惑点了点头:“听说您抓到了我们家的……灭门凶手,所以想来谢谢您。”
      允炎爽朗的笑起来,摆了摆手:“来去,叶澜都很宠你,她们才是费力气最多的,我能做的,不过也就是昭告天下,看似还了一个公道给鱼家而已。”
      鱼眠纱摇了摇头:“这也很重要。”
      允炎点了点头,转身欲走:“好吧,那我也很郑重地回你一句不客气。还有,让你朋友先在这儿好好养伤吧,看来她结怨不少,仇家竟寻到了这里。”
      “刚刚多谢您救我们。”鱼眠纱回头看了看望尘的房间,第一次,那么渴望也拥有像允炎一样可以在一瞬间扭转乾坤的功力,想了想,她转过头来,“冒昧请问您,我可不可以拜您……”
      允炎停下了脚步,突然转过身来:“我可以拜你为师么?”
      鱼眠纱以为自己听错了,怔忪地:“什么?”
      “偶尔听叶澜说过你悟性很高,天生便有着入梦观梦的骨子,”允炎说道,“我也算是隐居深山了,怎能不会点儿治病自医的本事?”
      “可我……”
      “你可以的。”允炎摊了摊手,“反正我是一点儿都不会。”

      望尘醒来的时候惊讶地下巴都合不上了,她怎么也没想到江湖武林传说级的人物竟成了鱼眠纱的徒弟,而且这徒弟还赠了一棵神树作为她们二人义结金兰的礼物。
      若不是亲眼见到,谁都不会相信这世界上会有这样一棵树:通身纯白,枝桠茂盛,花开清丽,上面有数不清的萤火虫翩翩翻飞,那萤火虫也是通身雪白,所飞绕处,有雪花在其后簌簌落下。
      两人都不知道怎么感激允炎了,允炎却摆了摆手:“它每年都需浇一次水,要以龙渊之水注于碧空断魂剑,云梦之汤盛于清池梦杳灯,二者缺一不可,若是少了一样,它都会暂停生长,成为一树枯木。所以这树,似乎天生就是属于你们的。”
      “天知地知,他知树知,你知我知。”望尘听闻悄悄凑过来鱼眠纱的耳边郑重说道,“这么宝贝的东西,我不会告诉别人。”
      鱼眠纱也凑到望尘耳边:“我也不会。”
      两人拉起了手,默契地相视一笑。

      【十二】
      整整四十九日,望尘的伤已然彻底好了,鱼眠纱知道拦不住望尘回去江湖闯荡的步子,只能祝她万事顺遂,一边循着节气给望尘寄去亲手缝好的新衣。
      望尘赢来了天下第一的名号,给华山增了不少面子,却也给她自己惹来了数不尽的麻烦事,总有很多人想要一战天下第一,一睹天下第一的风采,志同道合的朋友易得,莫名其妙的仇人更易得。

      消息传来,鱼眠纱听闻枯梅大师命丧蝙蝠岛的时候已然晚了许多时日,那花堆雪直到今日都还和着她的身型,那位看似冷酷的老人内心柔软而重情,武功如此之高,怎会突然丧命?
      不过比起这些,鱼眠纱此刻更是担心望尘,她那么敬重热爱师父枯梅,又怎么会受得住这种打击?鱼眠纱没有考虑,即刻便动身准备寻望尘去。
      临走前收到来信,是望尘的朋友寄来的,信中说望尘被陷害抓入牢狱,就要被秘密处决,万般方法都想过了也不得解决,华山也危在旦夕,现下只有一种劫狱的路子可行,只要成功出狱,望尘一定能有办法自证清白,玉剑山庄的新月公主也答应会帮衬着望尘。
      望尘的朋友还说,有了办法,他却凑不齐可以一同接应照顾的同伴。他一直知道望尘有个十分在意经常通信叫“鱼眠纱”的青梅,不过望尘以前曾千叮咛万嘱托他,不论遇到了什么危险,都不要对她的那个青梅说,如果鱼眠纱的来信太多,也都只许回“万事平安,近日繁忙。”
      行走江湖多的是腥风血雨,自打一开始望尘就明白自己时刻都可能身陷险境。
      感动与气急并存时的情绪真是复杂极了,鱼眠纱也说不清自己到底在气望尘什么。因为换作是她自己,要是遇到了什么危及性命的事儿,定是也不愿望尘以身涉险来为自己操心的。许是生气望尘行走江湖看似结交了许多朋友,谈及肯为她出生入死两肋插刀的却寥寥无几吧。

      “让它带你一程吧。”允炎知道拦不住鱼眠纱,带着仙鹿前来送她。
      鱼眠纱想了想,摇了摇头:“明白的人都知道它是你爱宠,我不想让你再卷进世间纷扰之事。”
      允炎沉默许久,叹了口气:“止杀。”
      “谢谢,真的谢谢你。我知道你懂医术,足够用了。你只是不想我逆了命格身涉险境,便不想当我师父授我武艺。”鱼眠纱红了眼圈,“可如今尘尘遇了麻烦事,我非要去不可。”
      半晌,允炎开口道:“长白山下东南,大约你二纵轻功的位置有一养马人,你向他要一匹马,只说垂玉,他便会给你。”
      鱼眠纱再三谢过:“如果我回不来,就请你把那两件花堆雪同葬于树下吧。若是有机会找到我们的尸首,也麻烦你一并葬了吧。”
      说完,鱼眠纱便连夜启了程。

      不消几日便到了塞北,据说这处牢狱关着的都是些重大案件要犯。
      风里裹着尘沙,翻卷着吹到脸上,惹得鱼眠纱一阵呛咳。
      说是劫狱,实际上倒也没有费多大的力气,肯帮望尘的每一个都侠肝义胆,众人分拨接应混进了狱中,却没想到在最后一刻被换班的侍卫拦了下来,躲无可躲,众人见状只得硬着头皮强行劫出望尘。在鱼眠纱入梦的佐助下,那些本就武功高强的少侠们力量剧增,不消一晚,几人就带着望尘逃出生天,躲到了秋梦泽隐匿的一个村庄里。
      望尘义行天下的名声本是人尽皆知的,那村子也曾多受望尘的照拂,村长村民都愿意帮望尘藏匿半晌,躲过追兵。
      受着重伤的望尘凑在鱼眠纱身边,这翻翻那找找,好像被关的是后者一样,生怕鱼眠纱为救她受了什么伤,引得其他人佯怒着没存在感,连句关心都得不到。
      鱼眠纱慌忙摆手道:“尘尘只是知道我这三脚猫功夫,肯定与你们的比不了呀。”

      如果故事肯到这里就结束,鱼眠纱一定会觉得自己仍是受着上苍垂怜的。
      追兵寻着眼线找来了村庄,要村长村民交出望尘,众人守口如瓶咬死了望尘不在庄内,本以为太平天下,官不若乎虚张声势,倒也不敢真伤害老百姓。哪知手起刀落,村长的尸体硬生生地倒在地上,眼睛瞪如铜铃,从缝隙中看到村长望过来的眼神,鱼眠纱捂紧了嘴巴。
      望尘咬了咬嘴唇,就要冲出去,被其他人拦了下来,那朋友说道:“现在出去,就功亏一篑了,华山的清白,也便都付之一炬了。”
      鱼眠纱看到望尘握到青白的拳头,想了想,对众人说道:“你们快带她走。”
      说着,鱼眠纱解开发髻,脱掉了染血的外套,只留了一件单衣,没有犹豫地从一旁翻身而出。
      “呜呜呜——爷爷!为什么要伤害我的爷爷!”鱼眠纱哭喊着跑过来,跪坐在村长的身边,“你们要找的人不在这里,他们向那边走了!”
      那将军见小孩子哭的梨花带雨,声嘶力竭,仔细看了看她,刚想要带兵去追,突然回身,用刀抬起了鱼眠纱的下巴,凑近了盯着她的脸看了起来。
      “你——”
      鱼眠纱强忍着不要让自己身子发抖,祈祷着那将军没认出她。
      “我听说这劫狱的里面有个小少女,你?”将军的刀又向鱼眠纱的脖子近了一点儿,血迹从她的脖子里面渗了出来。那将军转过身问旁边的侍卫,“跟她可像?”
      那侍卫凑了过来,眯起眼睛定定的看着鱼眠纱,摇了摇头。
      是没认出,可全完了。
      鱼眠纱的余光看到望尘的剑从远处裹挟着塞北凛冽的风声,径直飞了过来,一剑斩断了那将军的小臂。
      鱼眠纱绝望地闭上了眼睛,早在那将军的刀压在鱼眠纱脖子上的那一刻,她就该想到的,既是她不肯放着望尘不管,望尘又怎会容她用自己的性命换来无虞?
      “不要伤她——”
      鱼眠纱从来没有过如此时刻,竟一丁点儿都不想听到望尘的声音。杀一有百,望尘身上背着的是她复兴华山的梦,与亲王权贵站在对立面,对她没有一分好处。
      望尘不肯连累她的朋友,鱼眠纱看着望尘只身挡在自己的身前,挥着仿佛万斤重的剑,身上的斑斑血迹,将那狱服生生染成了花堆雪的颜色。
      数不清的箭雨射了过来,鱼眠纱忙挡在了望尘的前面,那些利箭直射入鱼眠纱的肩膀,望尘飞快的护住鱼眠纱,一个转身,以背为盾,硬生生接下了向她们射来的飞箭。
      “尘尘——”鱼眠纱的声音撕裂在塞北的夜风里。
      “满堂花醉三千……客,一剑霜寒……十四州。”望尘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在鱼眠纱的耳边响起来,那裹挟着肃杀之意的风声,似是在这一瞬间全部停了,只剩下无尽无休的耳鸣,和望尘留下的最后声音,“炽热之血,愿暖……我的青梅……一人。”
      望尘再没了气息,压着鱼眠纱笔直地倒了下去。
      最后一刻,那耳鸣声也戛然而止了,鱼眠纱听到望尘在耳边用尽最后一丝气力说道。
      “止,杀。”
      断线的珠,原是话本里的形容,鱼眠纱曾以为那只是夸张修饰而已,而今她的眼泪颗颗落下,混着望尘的血,染红了塞北的大地,那炽烈颜色如火般蒸腾的眼泪,似是要将鱼眠纱燃烧殆尽。
      箭只入肩膀的痛就要令她窒息了,那望尘背上的箭心口的箭呢?鱼眠纱不敢想,就连呼吸都似是没有一丁点儿的空气容她存活,朦胧中她看着远处闪烁地火光,没了意识。
      再前一瞬间,她仿佛听到了遥远到不可触及的地方,传来了那温润清脆如玉的声音。
      “斩无极!”

      【十三】
      死掉了。
      醒来的时候,鱼眠纱的脑海里仍然回荡着这三个字,她直直地望着熟悉的床纱,眼睛一眨肯不眨,眼眶似在燃烧般灼热。
      “新月快马加鞭,带了皇上谕旨来的,却仍是晚了一步。这件事背后的势力太强大,一时不好根除,动无可动,但还是可以还望尘和华山一个清白的。”允炎淡淡地说道,“只是望尘她……她在那棵树下。”

      允炎背着鱼眠纱来到了树下,刚放下她,鱼眠纱脚一软便跪坐到了地上。
      半空中飞舞的雪萤,簌簌落下的雪花,落在了她的发上,眉上,挂在了她的睫毛上。
      “我想看看她。”鱼眠纱哑着嗓音小声说道。
      允炎叹了口气。
      “我想看看她。”鱼眠纱仰起头,看着允炎,眼睛里的红血丝,似是下一秒就要将眼眶撑裂开来。
      “好。”

      再挖开新翻的土时,在那树下却没看到望尘的尸骨,鱼眠纱瞪大了眼睛。
      “尘尘?”鱼眠纱猛地回过头来,“她不是在这里吗?”
      半晌,允炎的声音里多了难以名状的愧疚:“怪我,日守夜守,昨夜还在,今日却仍是被他们寻了上门。见你醒来,一时高兴,便疏忽了。”
      鱼眠纱握紧了拳头:“他们?”
      允炎蹲下身来,手碰着被翻开的新土,上面还融着刚落下的雪:“高亚男曾说要带走望尘的尸骨,她说,我护不住她,华山好歹弟子还多些。”
      “谁……”鱼眠纱咬紧了唇。
      允炎摇了摇头:“望尘仇家太多,且想以她尸骨为引做药之人也有,稍不留神便会守不住。怪我,我只记着你想她能睡在这树下。”
      鱼眠纱的眼眶似是热到在燃烧,却被凛冽的寒风吹着,她咬着牙:“谁,到底是谁?”
      “我想……望尘她定是不愿你干涉其中的,她知这其中利害,一旦开始,便再无休止。”允炎顿了顿,拍了拍鱼眠纱的肩,“止杀。”
      鱼眠纱听到这个词,忍不住一巴掌拍掉了允炎的手,大喊着回过身来,推着他:“止杀?你们都说止杀!可止杀能带来什么?清白?公平?正义?这都是建立在什么基础上?死亡!本该在我身边的人,我的亲人,我的尘尘,都离开我了,我呢?我无能为力,为什么!你告诉我,这些是为什么!我不要止杀,我要杀了他们,杀了他们!我要亲手杀了他们!”
      长白的风凛冽刺骨,允炎探过手来擦了擦鱼眠纱的眼泪,鱼眠纱仍是将允炎的手拍掉,允炎心疼地将鱼眠纱揽在怀里,不顾她的挣扎,一下接着一下拍着她的头:“没事了,没事了。会好的,都会好的。”

      允炎自知鱼眠纱终是要走的,只是没想到这么快,伤都不肯养便离开了。
      “那棵树,只要我还活一年,便会一直带着云梦之汤来的。”鱼眠纱侧过头,“谢谢你……我的意思是,无论哪一次,都很谢谢你。”
      允炎看着鱼眠纱的背影,欲言又止。
      长白又下起了雪,鹅毛大雪纷纷扬扬,落在了两人的肩头。
      鱼眠纱抬手接着雪花:“止杀。我知道你要说的。”
      越是听到鱼眠纱这样说,允炎就越不心安,不知该回应什么才有用。
      似是感觉出了允炎的担忧,鱼眠纱转过身来,淡淡笑道:“她同我讲的最后两字——止杀。”

      鱼眠纱想,若是天生注定,更是望尘所愿她不能以杀止杀,那便忘尘止杀吧。以那从遥远时光尽头便相识的,同她的青梅活在一起的样子。鱼眠纱一直记得望尘说过——待她功成复兴华山名扬天下之后,一定要去芳菲林盖栋小房子,面朝桃林,春暖花开。

      再后来,有一次鱼眠纱去摘桃叶煮茶,遇到了一个四五岁大,衣衫破旧的小男孩,那男孩脸上脏成花猫的模样,宛若那一年不小心抹到了华山炭火的自己。
      那小男孩盯着鱼眠纱手里的花深梦回,眼睛都不舍得眨一下。
      “想吃?”鱼眠纱笑意盈盈,问着小男孩。
      那小男孩怯生生的不敢说话,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鱼眠纱抬起手招了招,示意那小男孩过来,将那小圆子塞到了他手里。
      “谢谢仙女小姐姐!”
      鱼眠纱噗嗤笑出了声:“小姐姐?我可不是小姐姐了。”
      小男孩疑惑地歪过头:“那你是?”
      鱼眠纱沉思了会儿:“游尘居士。如果你不嫌弃,也可以喊我师父。”
      “不嫌弃不嫌弃。”那男孩如小鸡啄米般点着头,还不忘记啊呜又咬一口圆子:“师父!”
      “乖,你可有名字?”鱼眠纱拍了拍男孩的头,“怎么到这儿来的。”
      男孩摇了摇头:“没有名字。我跟着一个水牛到的这儿,刚一进这林子就迷了路,那只水牛也不见了。再后来……再后来就碰到了师父您!”
      鱼眠纱牵起了男孩的手,看了看他的掌心:“那就以今日作为你的生辰吧。圆星,这个名字可好听?”
      “圆星……圆星……”男孩呢喃道,一把扯过了鱼眠纱的手,“只要师父喜欢就好听!”

      【十四】
      从回忆里抽身而出。整七天的日夜兼程,鱼眠纱终于到了长白,远远的便望到了允炎的身影。

      “高亚男一直不肯放手,想揪出华山被诬陷这件事背后的主谋,同样的,以她的性格也不可能会放弃追找小师妹尸骨的下落。”允炎站在树下,给鱼眠纱披了上了一件外套,“也不知她怎么在望尘遗物里发现了蛛丝马迹,带着她的剑和龙渊之水便来了。”
      鱼眠纱看着手中在透明珠玉里纷飞的雪萤,神色失落。
      半晌,她抽出了挂饰,将珠玉里的雪萤放了出来。
      那雪萤抖了几抖,向自己的同伴飞了过去。
      “没想到这棵枯树,竟有能再生长的一天。”鱼眠纱笑了笑,虽然她也不知这样的生长有什么样的意义。
      “明日再走么?”允炎侧过头看向鱼眠纱。
      “好。”鱼眠纱点了点头,半晌又摇了摇头,“还是算了,圆星他担心我,在等我回去过年。”

      【十五】
      除了沧海,各门派的新衣都取走了。
      鱼眠纱在角落里看到自己做给暗香新衣寒露的头饰,佯怒地问圆星,是不是把他自己做的丑面具偷梁换柱了,圆星嘿嘿笑了起来,挠了挠头,做了个鬼脸一溜烟地跑走了。

      天光微亮的时候,一个沧海的弟子叩响了门,彼时圆星正早起练字打盹,墨迹印花了小半张脸,门声响了许久都没有回应,鱼眠纱便披上衣服亲自去开了门。
      门刚一开,鱼眠纱看着眼前的小女孩便怔住了,连身上的衣服掉了也不觉。
      那小女孩捡起衣服,拍了拍上面的灰尘递给鱼眠纱:“您的衣服掉啦。”
      半晌,小女孩见鱼眠纱没有反应,也不回应她,便重新像模像样地作了个揖:“沧海弟子前来取新衣。”
      鱼眠纱只盯着她的脸,不发一语。
      “咦?不好意思可能是我走错啦。”那女孩见状尴尬地吐了下舌头,“第一次来这边还不太熟悉,之前去云锦楼,那边的弟子要我来芳菲林找楼主游尘居士,我可能……”
      鱼眠纱回过神来,接过衣服:“抱歉,你长得很像我一个故人。”
      “嘿嘿,没事。”那女孩笑道,又重复了一遍,“我是沧海弟子,辛苦您啦,方便的时候麻烦帮忙通传下游尘居士吧。”
      鱼眠纱邀请女孩进来:“进来吧,我就是。”
      “哎——”那女孩瞪大了眼睛,突然凑近鱼眠纱,比了比两人身高,“哇,游尘居士这么年轻的吗?反而感觉我像是姐姐。”

      恍然间,鱼眠纱的思绪一下被拉到了那一年与望尘初始的回忆里,瞬间便淹没了她。
      “那你看我比你高,还会武功,所以比较厉害的人是姐姐——就是我,你是妹妹,怎么样?姐姐会保护妹妹的!”鱼眠纱恍然听着望尘的声音响在耳边,“你既是没有家人,那我要做你的家人,做你的姐姐保护你。”

      小女孩见鱼眠纱迟迟没有回应,自觉是自己失了分寸,对方毕竟是江湖前辈,忙道歉道:“呀,对不起,我见游尘居士您真的太年轻了,一时间说错了话……”
      “我只是想起了一些旧事。”鱼眠纱听闻忙摇了摇头,又说道,“你是沧海的新弟子吗?从前没见过,叫什么名字。”
      “我跟掌门的姓叫望尘,不过大家还是都喜欢叫我阿尘。”女孩歪头,爽朗笑道,“所以居士您也叫我阿尘就好啦!”

      芳菲林的风住了。
      阿尘看到鱼眠纱的眼睛,突然呆住了,那眸中似是闪烁着她看不懂的东西,像星子,像花叶,像雪,像灯火。
      林边尽头的旭日东升起来,那眸子变得愈发耀眼,鲜活如通体燃烧的火焰。

      那风刚住,便又起了,风里似是有暖暖的桃花儿香气。
      阿尘吸了吸鼻子,不禁感慨道:“芳菲林的风儿真好闻。”

      再次望向的那双眼睛,阿尘看着鱼眠纱的眸子里,似也有这芳菲林的香气。
      “我以后也一定要来这芳菲林盖栋小房子,面朝桃林,春暖花开!”
      阿尘不禁出声感慨道,这样她可能便也会有一双这样生动的眼睛了。

      咦?
      那眸子怎的突然落泪了?

      ———————————— F I N ——————————————

      (我是一个小彩蛋)
      兰花先生拿到新衣服的时候,再三向林蔓薇确认这到底是不是从游尘居士那里拿来的,林蔓薇郑重地点了点头。他左看右看,照晚衣都没什么问题,只是这寒露衣配套的面饰,也太奇怪了点……
      林蔓薇歪了歪头:“可能,穿上这套,男弟子们会更有英雄气概一点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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