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尘·有鱼》鱼绒亦

1、上

　　【一】
　　烛火映着身影投在她背后的窗纸上，灯花在她轮廓周围闪躲着不断游移，那些燃火的光从她的脸上流动过去，但似乎并没有把她的脸照亮。她安静的席地而坐，面对着挂在墙上的那件衣服，仿若透明的人儿一动不动，除了她和那件衣服，房间里其他所有都悄悄藏匿在了黑暗里。
　　吱呀——
　　门突然被推开了，一个秃头圆脸小和尚端着个碗闯了进来。
　　“师父，你怎么就燃了这支烛？不嫌黑呀？”
　　说着，小和尚把碗放到一旁的桌上，点亮了房间里剩下的蜡烛。
　　房间里堆满了木质架子，上面挂着各式各样的衣服，墙上也排排挂满了衣服，在灯火的映照下每一件都似活物一般，竞都有着独特的气质。
　　她被突然亮起的光晃了下眼，一瞬间被拉回了现实。待她再睁开眼时，瞳孔和灯光重叠的瞬间，眸里仿佛映着飞舞的萤火。
　　她转过头，看到小和尚一屁股坐到了自己旁边，又端起碗大口往嘴里塞着一个圆子状的吃食，笑道：“这刚去了少林几天就又嚷着要回来，怎会就如此爱吃？”
　　小和尚用手背擦了擦嘴，把嘴里的圆子咽下去：“都怪师父您做的小圆子太好吃啦！名字也好听，花深梦回……”
　　她伸手拿下小和尚脸上挂着的一粒白点：“数你嘴甜。”
　　小和尚咯咯笑了起来，眼睛眯成了一条缝，突然他睁开眼睛放下碗，向一件衣服跑了过去。
　　“哇——”小和尚感慨出声，“师父，这件寒露您已经做出来啦？”
　　她点了点头：“是阿，趁你在少林经课上打瞌睡的时候做出来的。”
　　小和尚扁了扁嘴：“不对呀，师父——我给您提了建议的呀，我画的那个超帅的面具，为什么没有用？”
　　“你还说呢——”她笑出了声，“新年新衣，是要吉祥喜庆，不是喜感。且说说你设计的那个面具，遮的是什么？”
　　“师父您不是总说，正因为暗香的心是无比虔诚且向一的，所以面具是要在神态里，而不是脸上吗？不然就会变成虚张声势，掩耳盗铃。那我的面具，就没遮五官，而是遮了神态呀。”
　　她看到小和尚伸手要将那衣服上的额饰取下来，连忙道：“圆星！说了多少次要洗了手才能碰衣服。”
　　“嘿嘿……”圆星缩回了手，尴尬的挠了挠头，跑回了她的身边，蹭着她，“师父父，我说这件额饰呀，真的比较配那件照晚衣，您就再考虑考虑我的面具呗……”
　　说着，远远传来了叩门声。
　　“您好，请问游尘居士在吗？华山华冬吟前来拜访。”

　　【二】
　　圆星将一盏桃花茶和一碟点心端到了华冬吟的面前。
　　华冬吟目不转睛的盯着眼前的人，惊呆了，他怎么也没想到这游尘居士——竟然是个看起来只有十来岁的少女。
　　但又好像哪里不对。
　　她的长发已然全白了，暖黄的光映下，那小小的脑袋后像是挂着一轮明月。
　　“喝盏茶暖暖身子吧。”游尘居士将茶又像华冬吟推了推，“虽是江南芳菲林，但这深冬也不是暖和的。”
　　“还有这个花深梦回！”圆星迫不及待地说道，“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东西啦！”
　　华冬吟回过神来，连忙点了点头：“谢谢！”
　　架不住圆星热情的再三请求，华冬吟拿了一个放到嘴里，纳闷地想，这怎么有一股鲜鱼的味道？而且就算非常淡，身为华山弟子也能一下便尝出来里面的酒味。
　　“这是甲鱼圆子，里面放了一滴醉。”游尘居士笑道。
　　华冬吟沉思了会儿，呢喃着：“鱼圆做起来特别麻烦。等等……鱼圆？！可他……”
　　圆星嘟起了嘴：“哼，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
　　说完，圆星做了个鬼脸便跑了出去。
　　游尘居士看着圆星把门带上，回过身来说道：“算来我这徒儿命格中没有道缘，倒是有佛家缘分，便想着送他到少林学学武功，结果他每次都是呆了几天说没鱼圆吃，嚷着吵着要回来。小孩子嘛，总是有不管怎样都想得到的东西。”
　　华冬吟又夹起一个鱼圆：“确实好吃！”
　　“华山的新衣已经做好了。”游尘居士走过去将一个包裹拿了过来，“亚男姐……你师父她今年派你来的，是华山的新弟子么？”
　　华冬吟摇了摇头：“是三弟子，只是之前师父一直要我在听雪楼闭关，没出来过。”继而又好奇的问道，“游尘居士，我可不可以先看看新衣长什么样子呀？”
　　“跟我来吧。”

　　游尘居士带着华冬吟来到了衣间，指了指之前一直盯着的挂在墙上的衣服，“止戈。旁边的那件便是昆吾。”
　　华冬吟怔怔地走过去，看着一排排各式各样的衣服，目不暇接，惊呆了。
　　“这些……这些都是您做的？”
　　游尘居士点了点头。
　　角落里，华冬吟看到一件小孩子的红冬衣，惊讶道：“诶？我师父也有一件这个衣服，花堆雪，说是她小师妹的，一直珍藏着，我想多看一眼都不许。这也是您做的吗？”
　　游尘居士看过去，心就像突然之间被揪了一下，半晌摇了摇头：“不是。天很晚了，圆星已经收拾好了客房，今天你就先住下吧。”
　　华冬吟见游尘居士开了门，忙小跑着跟了出去，他低头看着居士的侧脸，总感觉自己说了什么错话，惹得居士不愉快了。
　　“对了！”华冬吟突然停下身来，从怀中小心翼翼地拿出一个珠玉递给游尘居士，“这是师父嘱托我一定要带给您的。”
　　游尘居士接过珠玉，那珠玉圆润光滑，通体透明，里面有一个纯白色的萤火虫发光静悄悄飞舞着，它飞过的地方，雪花簌簌落下。
　　“这是哪来的！？”游尘眼睛看向华冬吟，虽是仰着头，华冬吟却感到一阵逼迫之意，“你师父呢？去哪了？”
　　“她……她说有重要的事要去趟沧海……就，就没来……”华冬吟细细回想着，“师父她说就算我遇到危险，这只雪萤都不能有事，一定要亲自带给您，她也没跟我说是哪来的。”
　　游尘居士沉默地盯着那只雪萤，里面透白的寒光映出来，在她的眸中流动着，有一种说不出的不真实感，继而她抬起头，望了望天上的星子。
　　“天到底都会亮的。”游尘居士看着华冬吟，“如果还有事，直接找圆星就好，我要离开了。”
　　“师父？”正要出来找游尘居士的圆星听到这话，手里的碗不小心都摔到了地上，他飞扑过去抱住了游尘居士，“师父！你怎么要走了？师父你不能不要我阿——我就您这一个家人，您走了我可怎么办？师父——”
　　游尘居士拍着圆星的头：“师父不是不要你，师父有很重要的事必须要离开……过段时日，过段时日就回来。”
　　圆星不听，呜呜地哭了起来：“师父您带我一起去，圆星也要跟你一起去！”说着，鼻涕一把泪一把，尽数蹭到了游尘居士的衣服上。
　　游尘居士耐心地对圆星说着：“呐，就想你有非想要吃到的花深梦回小鱼圆儿，师父也有非想要去完成的事情呀。”
　　圆星泪眼汪汪地望向游尘居士：“就像小鱼圆儿一样重要吗？”
　　游尘居士点了点头：“况且，如果带着你一起，武当暗香沧海少林云梦的弟子来取新衣的时候，谁给他们拿呢？”
　　圆星抹了抹眼泪：“那如果我说，您一走我就去把暗香的头饰换成我的面具，您也一定要非走不可吗？”
　　游尘居士被圆星逗笑：“是呀。师父这次，非走不可。”
　　半晌，圆星放开了游尘居士，嘟囔着对一旁的华冬吟说道：“今天我哭的事情，你不许对第四个人说出去！”
　　华冬吟笑道，心想这有什么好对别人说的。
　　圆星又扯了扯游尘居士的衣服：“师父，你的衣服被我哭脏了，我拿一件新的给你。”
　　说着，圆星拉着游尘居士到了自己的小房间里，从自己宝贝的柜子最里面拿出了一件挂着的衣服，那衣服被里三层外三层的包得严严实实。
　　“师父，其实您也知道，我不会做这些功夫的，偷偷看您做着，也慢慢学到了几成。这件新衣服本想过年拿给你，不知道您过年还在不在家，我……您别嫌弃。”
　　说着，圆星一把将衣服塞到了游尘居士的手里，游尘居士惊讶的拆开，看到一件通身雪白，绒毛软糯的冬衣，呢喃着：“这是……”
　　“我叫它雪无痕。师父您总说最喜欢雪，可从来不肯向北走，您说怕冷怕寒，可圆星不怕，圆星愿意去找雪的样子，再把它带给您。圆星想，师父是这个世界上对圆星最好的人，只要圆星喜欢的，师父都会给圆星。”圆星看着游尘居士，红红的眼圈看起来十分坚决，“我也要做对师父最好的人。
　　游尘居士单手抱住圆星：“好徒儿。”
　　“师父，您总说初心莫失莫忘，可圆星的初心就是一直一直跟在师父身边，圆星不想去少林，不是因为想吃糯米鱼圆，圆星怕师父一个人，一个人真的很孤独。”圆星憋着哭，“师父您能不能先把雪无痕放一边，我怕不小心又弄脏了。”
　　“好。”游尘居士放下衣服，摸着圆星的脸，“都成小花猫啦。放心，师父一定会回来的，这件衣服呢，你就收好，等师父过年回来穿，好吗？”
　　圆星看了看衣服摇了摇头：“不，您一定要穿着这件冬衣，就好像，就好像圆星也还跟在您身边一样，还有，您骑着我的小毛驴去吧，它被我喂的饱饱的，一定能照顾好您！”
　　游尘居士捏了捏圆星的脸：“骑着你的小毛驴？也跟你一样当个自在的溪桥客吗？你不是还想师父早去早回，当然要骑最快的马啦。”

　　【三】
　　直到芳菲林尽头，圆星骑着自己的小毛驴还想跟上来，游尘居士向圆星摆了摆手，上了马：“等师父回来！”
　　许久未曾踏足芳菲林以外的江湖，望着前路，似乎一直绵延至北方。
　　哪怕已然深冬，江南仍然飘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游尘居士抬起头，任凭雨点打在自己的脸上，慢慢闭起了眼睛。
　　那是……多少年前了呢？

　　【四】
　　云梦终年如春，不肯热也不会冷，杏林桃源的花儿似乎从始起就没落过。
　　朔梦林旁边的河上，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正趴在巨大的水牛上打着瞌睡，呢喃着：“凡大医治病……安神定志……含灵之苦……苍生……”
　　那水牛摆动着四肢在水里游荡着，没一会儿便游到了龟虽寿神像前，突然，那水牛拼命地晃着背，把身上的小女孩摇醒了。
　　那小女孩揉了揉眼睛，醒了过来，刚一睁开，就看到一个熊孩子在爬着云梦宝贝的神像，那孩子头发干净，穿着一身利落短衣，看样子像是个男孩子。
　　“喂——”小女孩喊着，翻下了水牛，跑到了神像前，一把抱住了那熊孩子的腿向下扯，“你是谁！为什么要闯进云梦，还对龟虽寿不敬！”
　　“哎——哎——”那熊孩子被一扯，失了重心，掉了下来，就要砸到小女孩，熊孩子见状忙伸过手护住了小女孩的头，两人滚作一团，摔在了地上。
　　“哎呦——”熊孩子摸了摸自己的背，“咳咳，好痛。”
　　小女孩揪住熊孩子：“你！对龟虽寿道歉！”
　　熊孩子举起双手：“好好，我道歉，我道歉，抱歉刚来云梦不知道这东西也不能碰。”
　　小女孩：“这不是东西——这是神像！是龟虽寿！”
　　“好好好，龟虽寿，对不起，龟虽寿，再也没有下次啦。”
　　看那熊孩子也算诚心，小女孩便放开了手：“你到底是谁？你为什么可以来云梦？”
　　熊孩子站起身来，打扫了一下自己身上的灰尘，也顺便拍了拍小女孩身上的，像模像样地抱了抱拳：“你好呀，我叫望尘，过了年就八岁了。新年就要到啦，枯梅师父派我和亚男师姐来给云梦送礼物，感谢云梦一直以来的照顾，嘿嘿。”
　　小女孩继而问道：“那你，为什么要到朔梦林这儿，没人告诉你这儿不能乱来吗？”
　　望尘挠了挠头：“师姐在跟她们叙旧，我嫌无聊，便偷跑了出来。哇——你们云梦，可真热呀！”
　　“热？”小女孩噗嗤笑出了声，“你还是第一个这样说云梦的客人。”
　　“诶？是吗？对啦，你叫什么呀？”
　　小女孩也做了个揖：“我叫鱼眠纱，过了年七岁。”
　　“哇——”望尘兴奋地跳起了脚，“我们华山都没有跟我差不多大的小女孩，以后，我们做好朋友好不好？”
　　鱼眠纱点了点头，望尘就要扯过鱼眠纱的手一起去玩：“那你比我小一岁，我是姐姐，你是妹妹。”
　　鱼眠纱瞪大了眼睛：“姐……姐姐？！”
　　望尘点了点头，笑道：“对呀，姐姐！”
　　鱼眠纱第一次见到这样明朗的笑，她也形容不出来这种感觉，像是化了的终年积雪，暖风中又带着一丝清凉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