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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花间东风(一) 泼了浓墨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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泼了浓墨的天穹下,河上支着一梭孤舟。
这条河平滑如镜,倒映着无星无月的夜空,便也满载一川夜色。那孤舟的船篷也是漆黑的,若不是撑桨人偶尔划开水波发出声响,想来岸边的人便难以发现它的踪影。
但那在岸边取水的人终于还是听见了它的声响,抬起头来。
他穿着一身雪白的衣裳,周身裹着薄薄的火焰,竟成了水天一色中仅有的光亮。
“我来借些黄泉水。”他对撑船人微微颔首,视线转向船舱。被漆黑的绢布遮挡,他看不见其中的情形,“好久不见,太山君。”
船舱内有人咳嗽了一声:“当年西王母命我放你回去,我还有所不解,如今……”
李声闻笑道:“没有什么不同,我只是从太山府君座下走过一圈,又返回人间的死人罢了。”
船中人沉默片刻,忽然又问道:“你用什么取水?”
李声闻“啊”了一声:“说起来,黄泉水能溶金玉皮革,我该拿什么取水回去呢?刚刚我试着以手掬水,可惜能取的太少了,不够解当下陇州之急。”
撑船人沉默地弯腰走进船舱,取出一物丢到他手上。李声闻吓得后退一步,左摇右晃半天才握住了那物件,感叹道:“好轻。”
他点起火来,照亮手上提的事物,细细打量起来。是一只竹篮,除去用料为紫竹,光润鲜洁外,它与寻常担夫所提的篮子并无不同。它一样经纬纵横,在竹篾之间有或宽或窄的缝隙。也许盛装其他物事尚可行,如是装水,那些缝隙足够河水流尽。
李声闻却没觉得对方是在刁难他,他挽起袖子,蹲下身将竹篮浸没水中,过了一会再提上来。竹篮中竟真的盛满了漆黑粘稠的河水,一滴未漏。李声闻将它提到岸上,喘了口气:“黄泉水真沉啊。”
太山府君平平板板地解释:“黄泉水最恶,性寒质密。你提黄泉水去熄灭地火,正是对策。”
“看来太山君明白,那是什么火?”
“我明白一切,但我管辖的只有生与死,地脉或地火,都与我无关。”
李声闻笑道:“也是,若是最后我们败了,就都要来投奔太山君了。”
“只有你,我万万不敢收容。”太山君干涩地笑了一声,“那条龙没跟你一起来?”
“他是生灵,渡不过黄泉。我是趁他睡着,在梦中独自前来的。”
太山君意味深长道:“哦?那你篮子里装的是什么?”
李声闻低头一看,只见脚边的篮子里盘着一条青色的小龙,正拼命喝着篮中的黄泉水。见他看来,小龙连忙喝干最后一点水,翻过圆滚滚的肚皮四脚朝天地躺着。
李声闻大惊失色:“他喝了黄泉水,可会有碍?”
“无妨,既然是在梦中,他喝两口也无妨,顶多受寒腹泻几日。”太山府君说道,“想是魂梦交感,他在梦里也追着你来了,小泾川君真是有趣。他阿耶当年可没有这般气概,过黄泉之后仍嚷着叫唐皇偿命。”
李声闻拾起竹篮:“可惜泾河是被他们选中的河川,老龙君终究是要……”
太山君“嗯”了一声,在离河川更远的地方,忽然响起一声钟鸣。撑船人侧耳静听,行了一礼道:“府君,十三娘子听闻有客,特来邀约。”
“舍妹有请,你可要赴宴?”太山府君问道。
李声闻清清嗓子:“这实在盛情难却……”
乌黑的船篷下,忽而伸出一只苍白干瘦的手,手腕上是一圈黑缎上绣着金银错忍冬纹的锁边。他用三指爱怜地托着一朵盛开的白牡丹,因船只行进,不知不觉间已经靠近岸边,他这一举,牡丹便递到了李声闻手边来。
“十三娘的居所,就在此花中。”
青鳞小龙抬起头,利落地蹬起身子,扒在李声闻腿上。他像蛇似的盘在对方身上游走,最终选了一个最舒服的姿势,环在李声闻腰间,衔住自己的尾巴,假装是条玉带。
李声闻莫名腰粗了一圈,却也不生气,挽起竹篮自在从容地说道:“多谢府君,那我便先行一步了。”
他的身形在火光中变得浅薄起来,有如被烧融的蜡烛,到最后只余一缕火光,跃上花蕊。牡丹的花瓣慢慢合拢起来,收成花苞形状,将他裹在里面。
太山府君先是笑了一声,紧接着又叹了口气,将牡丹收入怀中。
“羲和啊……”
那厢李声闻已经穿过牡丹,落在洁白的石径上。铺就小路的砖石,每一块都雕刻出姿态各不相同的芍药牡丹,栩栩如生。小径两侧更是种满奇花异草,花叶妍妍各自争奇斗艳,或如宫嫔晚妆雍容,或如东家女儿粉黛薄施,各有其芳姿。
一名青衣小婢从花园那头匆匆走来,嫣然笑道:“李六郎到!娘子正在会客,郎君且随我到屏风后稍坐。今天的女客们羞怯畏生,郎君可要藏好了,别吓到她们。”
她将李声闻引至满架蔷薇之后,行过礼便隐入花丛。这架蔷薇开得正盛,红粉锦绣成团结簇,隔着花架只见另一边人影绰绰,并不能见得真容。李声闻在花丛下坐下,解下腰间青龙放在膝盖上。
李天王睡眼朦胧地叼住他的手指,含混道:“这是什么地方?”
李声闻没有作声,只是摇了摇头。花架另一端有名女子忽然道:“我听见有人声,可是……封十八姨来了?”
“田娘子真真讨打,若是她来了,此处哪里还得清净?”另一位女子爽脆道。
“韩娘子说得是呢,今儿我们难得清静,何苦提她。若是招了她来,我们说不得要小心赔笑,岂不难捱?”
“春风不过忘川,她应是过不来的。”
女伴们七嘴八舌劝慰过,那头一个发话的女郎才安定下来,歉然道:“是我多嘴,自罚一杯可好?”
“一杯不够!你喝了这一杯,还得念首诗来——”一位女子说道,“这样罢,酒杯传到谁,谁就唱一首写自己的诗。十三娘,你看这样好不好?”
十三娘欣然道:“那便从田娘子开始罢。”
头一个发话的女子无奈道:“是,是。‘宿露轻盈泛紫艳,朝阳照耀生红光’。这样行了罢?”
“田娘子这句真美!”一女子应和道,听嗓音似是方才的韩娘子。其他姝丽一边赞着田娘子背诵的诗句,一边起哄叫韩娘子也吟诗。
韩娘子也不推拒,朗声道:“我喜着彩裙,应是‘金蕊霞英叠彩香,初疑少女出兰房’。”
女郎们又是莺语片片,一个接一个传杯下去,皆以自己衣衫的颜色为题,念出佳句绮词。酒杯传到最后一位女子,她冥思苦想许久,才低声念道:“我的衣裳是浅粉洒红茜,想来是‘归霞帔拖蜀帐昏,嫣红落粉罢承恩’。”
在莺声燕语中,忽然响起清越的少年笑声:“哈哈,那徐娘子岂不是与我正相配?须知这句诗的下一句是‘檀郎谢女眠何处,楼台月明燕夜语’。我既是檀郎,又是燕语,岂不正好?”
韩娘子嗔道:“单你油嘴滑舌。你不过长得比常人俊俏几分,就敢称自己是檀郎?”
“好娘子,我知道你们个个国色天香,我在你们眼里容姿粗拙。但在人类男子里,总算是风流皮囊了罢?”
李声闻侧耳听着这少年的话语,不由皱起眉,自言自语道:“这声音……”
那厢女郎们还在拿少年取笑,后者半真半假地讨着饶。李声闻越听眉头越紧,终于忍不住贴向蔷薇丛,透过花叶的缝隙窥向锦障另一侧。
身着红粉衣裙的女郎们中间,坐着一个年可十九的少年。他身着乳白直裾,肩披玄青色的鹤氅,不系前襟。那大氅似乎是由鸟羽织成,微微闪动着深青色的光泽,虽素面无花却不显寒酸。这本是一身素淡的打扮,但偏偏他胸前挂着一领朱红的玛瑙璎珞,映着青裳白衣,有如寒水上倒映朝阳。
他的容貌也不负自己“檀郎”“风流”的一番吹嘘,笑起来好似初春沾露的桃杏,十分堪怜。此时一名彩衣的女郎正笑着将酒樽举到他唇边,逼他喝酒,他挑着圆圆的杏眼低下头去沾了沾唇,曼声道:“韩娘子劝酒,我可不能白喝。借着一杯酒,祝诸位娘子能嫁如意东风!”
韩娘子道:“你怎么不嫁?”
“我嫁什么东风,又不结子?”少年得意道,“况且,我良人君子如玉,俊美无俦,我可舍不得弃了他去逐东风呢。”
韩娘子叫道:“好啊!竟拿我们消遣!你既早有如意良人,更该再罚一杯,安慰我等芳心无处寄存。”
“好娘子,我委实喝不下了。”少年推辞道,“你瞧我马上就醉了,到时候说些疯话,岂不是唐突佳人?”
李声闻叹了口气,低声道:“霜楼……”
“霜楼?这名字耳熟。”李天王福至心灵,抬起脖子叫道,“这不是那只鳏夫燕子的良人么,怎么在这?”
他的嗓门太大,女客们没法再安慰自己那只是微风拂过,纷纷张皇四望:“是谁在那?”
无可奈何之下,李声闻只好绕过蔷薇障,走到女客们面前,作了一揖:“冒犯各位了。我是十三娘之宾,因怕各位畏惧,所以一直躲在屏风后。”
十三娘正倚在芍药丛中,闻言笑道:“李郎,我请你来,就是因为此处有你的故人到访呢。”
白衣青氅的少年忙不迭站起身,走过来想要拉他的手,犹豫了一下又垂下手:“殿下?你怎么、你怎么?”
“我怎么在这?”李声闻替他问道。
霜楼呵呵干笑了两声:“是啊我就是想问这个。难道殿下也……”
不等李声闻回答,他又绽开笑容,大大咧咧地拍了拍李声闻的肩膀:“不说这个了!以后我们就又可以一起赏花喝酒,逍遥快活了。既然死了,我应该就不用刻板地称呼殿下了,以后叫你六郎可好?”
李声闻清清嗓子:“霜楼,你先听我说。”
“以后你也住在十三娘这里?不如就住我左邻罢,我前日才拿了十三娘一壶好酒,不知道找谁喝去呢。”
十三娘蛾眉一挑:“哦?我那壶石冻春,原来是被你偷去了?”
霜楼噤若寒蝉,挤眉弄眼地示意李声闻替他求饶。后者对他的求救视若无睹,自顾自问道:“你又怎么在这?我上次来拜访十三娘时,还不曾在此处见过你。”
霜楼低头把玩着颈上璎珞:“我死了十年多,现在才到太山府,确实不合常理,难怪六郎要问。我原来舍不得走,但也不敢在你们面前现身,所以一直在坟茔里躲着。说起来要躲秋来容易,要躲殿下才是难……”
“燕楼主哀重不能自持,以致形销骨立,你为什么不见见他?”
霜楼踟躇道:“我已经死了,呆在坟里能醒来的时间本就不多,更遑论还阳。若是他见了我,也只平添伤心,还不如索性让他见不着,慢慢地就忘了。”
他踟蹰着还想问什么,几番欲开口又咽了下去。十三娘看他这副模样,哂道:“你若不问,我便先同李郎说些正事。”
霜楼如释重负,爽快道:“十三娘先问,我得喝口酒壮壮胆再说。”说罢便坐回红粉堆中,举杯痛饮,刚才百般推拒美酒的情状都抛诸脑后。
十三娘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李郎可知‘护花金铃’?”
“自然知晓。”李声闻解颐笑道,“昔年宁哥怜惜庭中鲜花,唯恐其被鸟雀啄伤,在花茎上系细小金铃。一旦有鸟雀栖息花上,金铃摇响便会将其惊走。十三娘怎么想起这件趣事?”
十三娘拨动发髻上的金簪:“看来人间天家都是怜花人。正好我今日,想托李郎做一次护花人。”
李声闻兴味盎然道:“哦?”
“一会会有名为封十八姨的贵女来到,还请李郎相助,替我们应付她。”十三娘道,“这些女儿家们,都对她十分畏惧。”
“封十八姨……”李声闻沉吟道,“若是封十八姨要来,便请诸位娘子在蔷薇架后躲一躲罢。霜楼,借你的石冻春一用。”
十三娘冷声道:“那是我的。”
在李声闻殷殷视线、十三娘冷冷目光的夹逼下,霜楼急忙穿上外氅,化成小巧家燕跃上房梁的燕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