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补魂之物 ...
-
江枫记得,师父好饮,动不动就烂醉如泥,经常为了偷得一口酒喝,和郁姑姑打游击战,把酒坛子从一梦堂藏到藏经塔去。有时他例行早课到那里,符画了一半,就从桌子底下拖出一只醉猫来。他听郁姑姑说过,好多饮中仙都是禽兽,仗着酒胆什么话都敢说,什么事都敢干,可师父喝醉了就极其老实,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干,只是安静地睡着,连鼻息都很浅,像死了一样,有好几次他发现的时候都吓得不轻,以为师父他老人家喝酒喝过去了……
无名山被誉为仙山,灵气养人举世无双,这么久以来,江云的容貌虽然从未有半分衰老,但他面上的死气却越来越重。方才的比剑,江枫分明能感觉到,不光是自己变强了,师父也变得更衰弱了。只是一道随手撑起的剑气屏障,都能破开他本应势不可挡的一记攻击,再者后来他以残影铸就的那一招山河无量,几乎全部力道都打在了自己胸口,当时虽然痛苦难忍,然调息了不到半个时辰就能恢复如初,这怎么看,都是外强中干之象。
很久之前,江枫曾在藏经楼的一本不知落了多少年灰的旧书上,看到过与师父类似的情形,病而不死,药石无医,唯有以山川灵气续命却不可痊愈者,是魂魄残缺。他当时就想到,若能找到补魂之物,是不是就能治好师父的病?为此,这几年他翻遍了整个藏经楼的古籍,从功法秘籍到诗书礼仪,再到尘世各地风物图鉴,都没有关于此事的记载,可就在他找到快要绝望的时候,在两层藏书架之间的死角处,摸到了一本漂浮着的残书……
江枫正陷入回忆和思考中时,忽听身旁传来一阵狂乱的咳嗽声。
急急望去,只见江云一手以袖掩唇,咳得整个人弓成只虾米,眼角带泪,肺都快咳出来一样,饶是这样,另一只手还紧紧攥着酒坛,不愿松开。
江枫登时冒了火,一把夺过坛子,推到远处去,恨铁不成钢地气道:“师父,你明知自己魂魄残缺,为什么就不能好好爱惜一下身体?!你知不知道郁姑姑有多担心你?以前,我老是看到她一个人坐在山谷后面的水潭边抹眼泪,你就算自己想不开,也为她想想好不好?她一个文弱女子陪你这么多年,为的是什么,难道就是为了眼睁睁看你把自己喝死的吗?!你——”
他急火攻心,言辞不免激烈,直到发现江云已经不再咳嗽,而是面无波澜,平静得奇怪时才想起来,他这算是……以下犯上了。
“呃,我,对不起……”江枫不知道该怎么继续,这种明明知道自己没什么错还要强行认错的时候,太难受了。
“你怎知我是魂魄残缺的?”江云擦去眼角的一点水迹,脸上犹带酒后的残红。
江枫心里咯噔一声,坏了,刚才一时嘴瓢,竟然把这事给抖露出来了!
“我随口猜的。”他低眉道。
“随口猜的?呵呵。”江云轻笑两声,不留情面,“小枫,天下人生老病死,□□都有腐朽败坏的一天,三魂七魄也要么投入轮回,要么飞散湮灭。活着的残魂之人,这种过于猎奇的事情一般人凭空根本想都想不到,你又未涉足过多少世事,怎可能猜得出?先不说这个,你抬起头来看着我说话。”
江枫听他这么说,便明白自己撒谎的动作又被识破了,不大甘愿地抬起头,然而即使理亏他也能正襟危坐,目不斜视。
“老实告诉我,这是你从哪看来的?”江云声音出乎意料的温柔。
“……藏经塔。”
“除了这个,还有别的吗?”
“没有了。”
“喔,没有了。”江云那洞察秋毫的笑意仿佛是识破了小孩子恶作剧时的爽快,“小枫,你性子什么样我是最清楚的——看着闷葫芦一样,其实是一根筋通到底,不达目的不罢休,若是找到了我真正的症结所在,是不可能不去刨根问底,找救治方法的。”
江枫越听越觉得完蛋,说谎这事他本就极不擅长,如今被戳破,强行圆谎更是难上加难,思索片刻,老实交代道:“除了这个,我确实还查到,相传东海岸明州附近,曾有补魂之物出现过。”
江云听后,半晌无言,支起一条腿,手肘抵在膝盖上,手背撑住额头,像是在缓解因豪饮而带来的头晕一样,只露出一边轮廓俊逸的侧脸,闭着眼睛,双唇紧抿,让人猜不透在想什么。
江枫望望日头,从他清晨自藏经塔中出来,现在过是正午。他本来的打算是明日就要下山前往东海,不知现在被师父得知此事,他的态度会是如何。
江云再开口时,声音好像大病未愈,刚刚醒转似的,缓慢而疲倦:“小枫,你知不知道,我常常醉酒是为了什么?”
江枫想了想,捡了一个自己觉得靠谱的答案:“古人云,借酒消愁,师父你大概,是有什么烦心事吧。”
“嗯。”江云微不可见地点点头,因为醉酒,眼眶竟有些发红,“不管是人,还是妖魔鬼怪,只要活着,就有数不清的事情烂在心头,日久年深……而且,那些东西只会活得比我更长,知道为什么吗?”
江枫并不能够感同身受,诚实地摇摇头。
江云以手撑着头,右腕上衣袖滑落,脉搏处露出一块不大不小、已经快看不清的疤痕。
“因为,”他右手的五指插入额前的黑发中,蓦地一发狠收紧,笑了,“因为他们见不得我有一日好过。”
江枫心里升腾起一股莫名的难过,师父从来没个正形,这时候却笑得比哭还难看。
他本能觉得应该说些宽慰的话才对,可奈何是天生的行动派,在言语表达上十分不开窍,心里想十分,能说五分,左右思虑觉得矫情,话到嘴边,就剩了一两分,于是一片动之以情的话就变成了:“师父,我这就去东海取回那补魂之物,治好你的病——”
“闭,嘴。”江云头痛欲裂,一句都不想听他多说,死死揉着眉心,不耐烦道,“此事不要再提,那破书是不是瞎写都不一定,东海自古妖邪云集,我只你这一个徒弟,你去了,当真以为能完整地回来?”
“可是……”说真的,师父关心他,江枫是感动的,但又隐约觉得,师父把他想得太弱了。
“没有可是,”江云打断他,淡淡道,“我从小对你严厉,有时候甚至不近人情,只希望你能立身于天地之间,不被他人打压凌辱,活得像个人罢了,还哪来那许多奢望?至于这具残躯,能拖得几日就几日吧,我可以保证,只要还在无名山上,再活个百八十年没有问题。”
江枫听后,不再多说,静静地坐在那里,看上去似乎已经放弃了抵抗。但若有谁是真正了解他的,便能猜得到,他这样其实是要抗争到死的前兆。
江云好像是喝多了,摇摇晃晃站起来,转身向背后的一梦堂走去。
江枫连忙起来搀扶,一手驾着他手臂,一手环在他腰上,不敢有丝毫懈怠。
可谁知道,他这个尽孝的动作,又不知戳了江云哪根筋,一甩手使劲挣开来,轻慢道:“我还没病到要你扶着的地步。”
“是……徒儿知错了。”江枫退后一步侍立。
江云眉头一皱,没好气道:“知错?你有个——”他本是想说你有个屁的错,但多年来的书香浸染还是让他住了口,脸上一副恶煞似的神情,沉声道,“我怎么就教出你这么个棒槌!”
“……”江枫心里苦,他做什么了?
直到一梦堂的门在他面前啪的关上,里面传来江云不带感情的声音:“以后我和自芳的事情你少管。”
……江枫叹口气,心想今天这事总算过去了,因为一时说错话挨了这许多的折磨,果然是言多必失。
不过,师父今天确实是够反常的,跟以往哪一次喝多了都不一样。
他心里这么想着,也没多在意,只道是师父今日比剑输给了他气不顺,拿他撒撒气罢了,这样也好,总比那人自己硬憋着再憋出个三长两短来的强。
头上天光已经由盛转衰,大概快到申时了。
江枫去自己房间里拿了佩剑无心和一些在山下会用到的,比如银钱之类的必需品,便悄悄步出红枫烈烈的山谷,向山下走去。
师父不让他去,说明此事艰难,但越是艰难,收获往往就越大。他原本打算明日一早,找个别的借口下山历练,现在看来,不连夜出逃是不行了。
另外三年没见,郁姑姑一定想他想的紧,不去和她说会儿话就直接下山……江枫苦笑,回来时从尘世给她带些新奇的事物赔罪吧。
这么想着,他便从与无枫谷相反的方向走去,下山之前,还有一个人,他必须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