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龛》闻虫语

2、第 2 章

　　暗香忽然惊醒，慌忙地从床上坐起。少林听到动静，走到床边，他已经将自己打理好了，穿上了一身少林服饰。见暗香醒来，他关切地问道：“怎么了？伤口又疼了吗？”

　　暗香呆怔了一会儿，闻言摇摇头，再低下头来一看，才发现身上伤口处已经换了新的绷带。

　　少林松了一口气，浅笑道：“无事便好。”之后转身想去桌边倒一些热茶，却发现自己的袖口被暗香死死地拽住，他试着扯了扯，可暗香丝毫也不愿放松。

　　“我做了一个梦。”暗香侧着头，涩然道。

　　“梦里，你死了。”

　　另一只手被人挽起，十指相交，暗香转过头来，看见少林脸上依旧是平和的笑意，“而我并非虚幻。”

　　暗香松开袖子，抱住他的腰，头埋进了少林的衣服。
　　少林摸了摸暗香的发顶，道：“不如这样。”

　　“我们退出这个江湖，如何？”

　　说着，他的眼中也染上几分忧色，“你受伤太频繁了，我亦怕有一日再无能力救起你。你不要再做现在做的事了，我们可以游山玩水，然后找一个山清水秀，和平安乐的地方呆着，可好。”

　　暗香抬起头，挑眉笑道：“你应当知道我虽以杀止杀，可做得皆是善事。你们少林不是到处教人惩恶扬善吗？怎么就你不同。”

　　“你只说应或不应。”

　　“应。当然应。”

　　“切莫食言。”

　　暗香将少林两手握在自己掌心，脸上依旧带着笑容，神色却分外认真，“你所期望的一切我都必定会做到。若违此誓，天打雷劈。”

　　“如此便好。”少林满意地颔首，“现在快巳时了，你也饿了吧，我去叫人送点吃食过来。”说罢，他匆匆向门外走去，不知是不是错觉，暗香好像看见少林红了眼眶。

　　暗香有那么一点点羞赧地摸摸鼻子，道：“有这么感动吗。”

　　两人在此地呆了一段时间，暗香伤好得差不多了，才启程出发。本来两人准备先去一趟江南好好游玩一番，却被意外打乱了计划。说来也是巧，二人经过一片竹林时，发现离他们不远处躺着一个人，把他翻过身来，暗香将他上下一打量，惊道：“这不是师姐那个醋缸武当吗？！”

　　“你认识这位施主？”少林一边简单地处理着他身上的伤口，一边问道

　　“嗯。”暗香将他背起来，叹了口气，“这人必须救，还得救活。若我放着不管，我师姐知道了定恨不得宰了我。我们一起去找个医馆吧，然后我飞鹰叫师姐过来。”

　　少林捻着佛珠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说道：“如此太耗时间了，不如你去寻医馆，我去送消息，这样快些。”

　　暗香想想觉得有道理，便同意了这个方案：“也是，那你记得完事后尽快来寻我。”

　　“自然。你也小心。”

　　暗香背着武当，笑着应答着，“是，是，你放心。”

　　暗香身形渐远，慢慢消失不见，少林远远望着，眼中竟分不清是黯然还是释然。他如泥塑一般站着，一阵风吹过，些许枯叶落下，落到了他的肩头，他也未作理会。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地朝着与暗香相反的方向走去。此时，少林的手中已经没有了那串时时佩戴着的佛珠。

　　武当伤势很重，到了医馆，把所有伤口都上好药后，他才悠悠地醒来。他看见暗香在那儿手忙脚乱地忙前忙后，刚想坐起，又被暗香眼疾手快的按下去，没好气的到：“躺好！身上伤这么重你想起来干嘛？”

　　武当没有抵抗，只是躺在床上声色沙哑地问道：“是你救了我”

　　“不然呢。”

　　说罢，他将刚熬好的那碗药递到武当手上，又说：“你就不能不做义士吗？你知不知道师姐总是担心你。你这样和师姐聚少离多，不要命地天天往外跑，是想除尽天下之恶？嗯？”

　　他并没有在意暗香的恶声恶气，沉默了一会儿，道：“我是一个很自私的人，不然从前我也不会那样嫉妒你。我现在这样做，只不过是怕因果轮回，报应不爽，有朝一日她也会……”

　　“没想到你还承认自己醋缸了。”暗香奇道。“你这么说来还是为了师姐好？谁告诉你的？”

　　武当摇摇头，没有回答，转而问道，“对了，你背起我的时候我似乎感觉到你有和其他人说话？”

　　“其他人？哦，他啊！”暗香回想着少林的音容，面色缓和下来，微笑道，“他是少林弟子。”

　　武当眉头渐渐皱起来，似乎对这个答案有些意外，：“少林弟子？”

　　“没错，你身上的伤那么严重，还是他帮你包扎了一下你才能撑到医馆。”说着，他撇了一眼武当，面露嫌弃之色，“哪像某个武当。”

　　“禅医寮？”

　　暗香嗯了一声，马上反应过来：“不对，你怎么知道他是禅医寮的？你知道他？”

　　“可能。”

　　说完，武当沉吟不语半晌，才说道：“我写封信，你帮我飞鹰给你师姐。对了，不要拆开看。”

　　暗香心有疑惑，但只是嗤笑：“谁在乎你写了什么啊。”

　　等到武当将那封信写完，暗香运起大轻功跑到寄飞鹰的地方，越过人声鼎沸的街头，曲折幽静的小巷，不过几息时间。刚到，就看见几个少林的小沙弥站在那儿，也等着飞鹰送信。

　　因为爱人是少林，暗香也不自觉对这个门派多了一些好感，见那几个小沙弥看来，便弯唇朝他们笑了笑。出乎意料的是，他们先是一愣，随即露出厌恶神色，别过头去，似乎多看暗香一眼都觉得污了自己的眼睛。

　　暗香不明所以，但看着这几个小孩一本正经的样子也想逗逗，走上前去，企图摸摸其中一个小沙弥的脑袋，却被他行动迅速地躲了过去。

　　那小沙弥双手合十，一张肉乎乎的小脸脸色严肃，道了声阿弥陀佛，喝道：“你这恶徒，又想干什么？”

　　暗香乐不可支，“你这小和尚，明明是你不讲礼貌在先，怎么说我是恶徒。”

　　“你所做之事，众人皆知，且容狡辩！”

　　暗香真觉有一口大锅凭空而降，扣在了他头上，乘着小沙弥没回过神来，迅速的用食指在他脑门儿上敲了敲，道：“我做了什么事？我若是恶徒，你还有命站在那儿？若不是你师兄，我真是想好好教训你一顿。”

　　小沙弥先是被敲得一蒙，拿手摸摸自己掌门，听暗香说了这番话，大怒道：“你还有脸提我师兄！若不是你，师兄怎么会被连累至死！”

　　暗香正要走，闻言行动一滞，仿佛有人拿了一口大钟在他耳畔敲了一记，双耳嗡嗡直响，脑中也忽然变得混沌，无法思考。他慢慢转回身，直直地盯着小沙弥，颤声道：“你说谁死了？”

　　如今暗香双眼通红，好似随时都会暴起杀人，小沙弥被这么看着，纵然心中害怕，依旧强忍着没有后退，与他对视，大声道：“你不知道是谁吗？！”

　　“谁？我今天才与他分别，他……”

　　暗香语无伦次，想捂住自己的脑袋，一抬手，目光却触及手腕上缠绕着的东西。

　　那是一串佛珠，做工粗糙，似乎是新手做的。虽然绳线上的珠子不甚圆润，却早已因为经年的佩戴而变得光滑。

　　霎那间，被遗忘的记忆如雪花一般，向着他席卷而来。

　　【我愿渡施主。】

　　你们秃驴是不是对谁都说这样的话。

　　【人生在世无贵贱之分，然盖因作风行事，终有高下之别。】

　　我开心就好。

　　【唉，因果轮回，报应不爽。纵施主不想着自己，亦该顾及亲朋啊。】

　　放心，师姐和我命都硬得很。

　　【……】

　　你能不能别跟着我了？

　　………………

　　你这样对我穷追不舍，是喜欢我吗？

　　【我爱施主。】

　　……啊？

　　【亦如爱众生。】

　　……说话能不能别大喘气，逗我好玩吗？

　　【嗯。】

　　………………

　　哎，和尚，我好像真的有点喜欢你了。

　　【……】

　　咱们要不在一起试试？这样，我就不再做暗影这个行当了，以后天天惩恶扬善，如何？

　　【……好。你莫要食言】

　　你答应了？！放心！你所希望的一切以后我都会做到，若违此誓，天打雷劈！

　　………………

　　【现在你怎么对抢义士的活这么积极？】

　　我怕啊……

　　【怎么？】

　　想想之前你说的因果，还是有些道理的。就算我的命够硬了，可你武功不好，现在又因为我被逐出少林……我就算不想着自己，总要为你积点德。

　　【莫要担心，师父曾说我福泽深厚。】

　　那便好……对了，这是我为你做的佛珠，这玩意可我忙活了好几天，怎么样？

　　【……很有特色。】

　　喜欢吗？喜欢的话我也不求别的，我们……今晚要不试着做一下？

　　【出家人禁欲。】

　　哎，别啊！两情相悦，雨水之欢，天经地义啊大师！

　　………………

　　在他脑海中闪过的最后一个场景，是少林挡在他身后，为他挡了那致命的偷袭。他顾不上周遭袭来的刀剑，死死地抱住少林，努力地想按住他胸前的伤口。可是，那血为什么一直在流，从他的指缝间涌了出来，他明明已经用尽全力了，它为什么不能停一下。

　　停下来。

　　不要流了。

　　停下来啊！

　　有液体顺着暗香的脸颊流了下来，不知是血，是汗，亦或是泪，滴落在少林的脸上。

　　暗香身上已经布满伤口了，敌人还在攻击着他，他全然不顾，只心心念念着怀中的人。少林躺在他怀里，看他快要支持不住了，想说些什么，然而一开口就有鲜血争先恐后地涌了出来。他努力地将暗香送他的佛珠缠在暗香手腕上，勉强吐出几个字：“别管……我，快……快走……走！”

　　小沙弥看着面前本来十分凶恶的暗香忽然流起眼泪，不知所措，忽然，暗香出声道：“不对！我没有出幻觉。”

　　他脸上出现狂喜之色，一边流着泪，一边如同神经病一样絮絮叨叨，看起来诡异非常：“对，他是真的，是真的，不是幻觉……”他腾空而起，运气轻功向远方奔而去，“你不是说会来找我吗？你现在在哪儿？在哪儿！”

　　就在他离开之时，本应该在养伤的武当见人久久未曾归来，寻了过来，正好看见暗香离去的背影，以及被吓到，还有摸不着头脑的小沙弥。

　　他心下暗道。这下糟了。

　　此时此刻，暗香在空中寻觅着少林的身影，横跨大街小巷，终于在湖畔见到那身熟悉的装扮，暗香急忙落下来，冲到他面前，紧紧地抱住了他。

　　身体是温热的。

　　暗香感觉胸腔里狂跳的心脏慢慢平复下来，他松开少林，转而紧紧握着他的手，道：“你没有死？！既然如此，为何不来找我！是嫌弃我拖累你了吗？”

　　少林的手抚上暗香的脸颊，缓缓说道：“没有，你很好。”

　　暗香追问：“那是因为什么？”

　　少林垂眸想了想，道：“从我有记忆开始，便被少林收留。门派中每人所秉持的佛理皆有些许不同，而我修的是济世救人之道。我教你惩恶扬善，教你以杀护生。但我从未想到，你会因我所言如此拼命。”

　　“我害怕了。我能教你，却不能护你。”

　　“如果你于我不曾成为众生中的例外，我或许能说问心无愧。但一切既已发生，这于我也不过是妄言而已。”

　　暗香眼睛微红，咬牙道：“我不需要你护，你功夫多差自己不知道？那时候居然想着护我？”

　　少林道：“你还记得那日客栈中的承诺吗？”

　　“记得。”暗香回想着，又有些欢欣起来，“我们退出江湖，游遍名山大川，再找个和平的地方居住下来。”

　　少林微微一笑：“记得便好。”说罢，他身形渐渐朦胧，暗香手腕上的佛珠忽然炸开，化为点点流光。少林伸出手，将他们聚在一起，笼为了一点佛光，向暗香的眉心点去。

　　暗香先是不解，然后感觉这景象莫名熟悉，脸色大变，“之前不记得事是因为你？！”他快速向后退去，却已经来不及了。暗香觉得自己的记忆开始变得凌乱，眼泪再度从眼眶中流了出来，他呜咽着：“为什么？为什么？”

　　少林身形逐渐逸散，叹息着：“我已经死了。”

　　暗香想抓住他的衣袍，却跌坐在地上，只捞到许多金色的光点，少林的身形因此散得更快了一些。暗香不敢再动，只能无力地看着他，感受着逐渐混沌的思维，眼中充满了绝望，泪涌得更厉害了：“这不公平！我从来没有骗过你……你为什么总对我说谎？”

　　少林彻底化为万千金光，散于空气之中，留下一缕叹息，“莫要拘泥于过去，望一下前路罢。”

　　暗香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眼中淌出了血。

　　少林怎会知道，在他愿意回应暗香的那一刻始，暗香便被他困在了他所制的佛龛里，再也逃不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