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茵石》K8

14、第 14 章

　　秦宴她妈回来就看见这样一副画面，客厅里电视开着，秦宴打着石膏的脚搁在茶几上，上半身扭了九十度瘫倒在沙发上，黑妞也上了沙发，卧在上面，和秦宴头对着头。
　　他妈高跟鞋还没来得及脱，就蹬蹬蹬往里走，在狗屁股上拍一记：“妞妞，一不注意你就上沙发，快点下来。”
　　黑妞一下子惊醒，连忙从沙发上跳下来。
　　她又拍一下躺在沙发上的秦宴：“怎么在这里睡着了。”
　　秦宴根本没睡着，被他妈这样一拍也没睁眼，只是转了转自己的身子，头朝下，把自己的脸埋在沙发里。又听见他妈说：“下午有谁来了，这谁的眼镜啊？”
　　他一激灵，赶紧翻身去看，他妈手里拎了一副眼镜的镜脚，金棕色的镜脚，银色的细金属边的镜框。
　　“谁的？”他妈又问了一遍。
　　他探身从他妈手里把眼镜拿过来：“老罗的。”
　　“骗人呢，男的带这种眼镜？”他妈揶揄道，又看他支支吾吾不肯说：“女朋友的？她刚来了？”
　　“啊？”他仰着，眼镜看天花板，把手里的眼镜带到自己眼睛上去，镜片很厚，度数挺高，他眼前模糊成一片，头也跟着发晕，他赶紧把眼镜拿下来。
　　“谁啊？让妈见见。”他妈穿着高跟鞋又蹬蹬蹬地往外走，在进门处弯腰换了一双拖鞋。
　　“跟你说了老罗的，他就喜欢带这种眼镜，他有这个怪癖。”
　　他妈见他实在不肯承认，就不追问下去了，反正早晚能见着。黑妞在她身边绕着要吃的，她拍拍它的头，走进厨房给它弄吃的了。
　　兜里的手机震动一下，她摸出来看，是她丈夫发给她的一条微信：“晚上有事，不回来吃饭了。”
　　她丈夫已经很多天没回家吃晚饭了，每天就是忙忙忙，一个借口用到底。每天换下来的衬衫上都是同一种香水味，这种味道已经跟着他长达数年，她已经懒得去问，懒得去管，做夫妻做到这份上，两个人都心知肚明，两人间拉了那么一条线，只要不踩过线，两人就相安无事，这个家就相安无事。
　　秦宴手里握着那副眼镜，想起她今天来的时候没有戴眼镜，也许戴了隐形，怪不得看起来跟平时有点不一样。
　　他今天真有点生气，生气她总那样，那双眼睛总是不落在他身上，他想要走近她些，她忽而近忽而远的，他想抱她，她又推他，秦宴简直疑心她在耍他玩，他看着眼前那副眼镜，用手拧着镜脚，眼看着它被自己弯成一个半圆，他脑子里想着，干脆扭成一团算了，一了百了。

　　万萤已经放假，每天闲着，万铭章正常上班，小敏的肚子越来越大，于是她妈就让她陪着小敏去产检。
　　小敏就在他们医院产检，万萤去的时候，她还穿着白大褂坐在办公室看病历呢，看她来了让她在旁边坐一下，把手上这个病人的要开了就去产检。
　　小敏肚子已经显形，白大褂都遮不住，她怀孕以来胖了不少，以前也是很瘦的一人，如今连双下巴都出来了，脸色却很好，白里透红的。
　　“走吧。”小敏脱了白大褂挂在门后，朝坐在一旁手撑着头的万萤说到。
　　“其实用不着，就楼上楼下的事。”
　　“妈不是不放心你一人检查吗，你现在可是我们全家的宝贝。”她摸摸小敏的肚子，她现在还觉得神奇，几个月之后这肚子里就会蹦出一个全新的小人，还会叫她姑姑：“再说，我也想看看，我还没见过这小宝贝呢。”
　　他们坐着电梯往下走了两个楼层就到了妇产科，万萤陪着小敏进去做B超，屏幕上显示出个小小的人，身体比例已经匀称了，医生点着小孩的头说：“这才像个鸡蛋大小呢。”
　　小敏和医生认识，抱怨道：“这么个小人呆在肚子里还好，生出来有的闹了。”
　　“可不是，那么个小小的东西，可会折腾人了。”

　　小敏产检完接近中午，回到办公室她妈已经到了，自从小敏怀孕，她妈怕医院里吃的营养不够，就天天在家里做了饭，再来送给小敏吃，万铭章每次都戏谑说，再这样下去，曾雅芬都快成感动中国的婆婆了。
　　万萤见没她事了，就要走，她妈赶紧把她喊住：“走哪去，吃饭了，坐下来一起。
　　“我没胃口，吃不下。”
　　“什么吃不下，快点坐下，妈做了狮子头，一半糯米，一半猪肉，你最喜欢吃的。”
　　她才被她妈劝着坐下，秦宴刚好打电话来了，她抬头看看她妈，看她妈一心扑在小敏身上，没看她，于是起身到外面去接。
　　“怎么了？”
　　“你眼镜还要不要了，我不联系你你就不找我是不是啊？”
　　“在你那啊，我还以为不知道丢哪了呢，你现在在哪，我等会来拿。”
　　“明天晚上老罗组了个局，庆祝我拆石膏，到时候你来拿吧。”
　　“秦宴。”她声音一下子低下来。
　　“地址我等会发你手机上。”说完他就挂了电话，她知道他不愿意，他也听出来了，她生气了，那又怎么样，他也生气了。

　　进办公室她妈就盯着她发问：“男朋友？还躲着妈，妈有这么可怕啊？”
　　“哪有，妈，你这狮子头做的真好吃。”她赶紧转移话题，夹了一筷子狮子头。手机突然一响，秦宴把地址发过来了，她左手顺手打开，右手没稳住，夹的狮子头掉到衣服上了。
　　“这么大个人，吃饭还玩手机。”她妈说她。小敏赶紧抽了桌上的湿巾给她擦，小敏说：“这样也擦不掉，你去卫生间洗洗吧。”
　　万萤就到卫生间去了，兑了点洗手液搓洗几下，可是这回跟上回火锅店一样，油水太大，洗不干净，只好作罢，但一回来就感觉她妈脸色不对，曾雅芬手里还握着她的手机，表情别提多严肃了。
　　见她回来，曾雅芬把万萤的手机往桌上一拍，几近质问：“这谁？”
　　手机页面是她和秦宴的微信聊天界面，背景是她和他的一张合照，是秦宴趁她不注意换的，就是那张当初在体育馆他摁着她肩头拍的，她低着头，他顶着一头卷毛朝着镜头笑，20出头，充满朝气。
　　她自知露馅加理亏，低着头，摁灭屏幕，收了手机，轻轻地说：“妈，回去再说。”
　　她妈本来当场就要发作，又看看小敏，看看小敏的肚子，生生把火气忍下去了。
　　回去路上，两人一句话没说，万萤看着车窗外，心里乱成一团麻。

　　到了家，没人在家，她妈坐下来，语气还保持冷静，问她：“你交的男朋友就是这个？”
　　她点头：“是”
　　“他几岁？”
　　“二十一。”
　　“你是不是故意气我？”
　　万萤不说话。
　　“说话啊！”
　　“妈，您不是让我找男朋友吗，还安排这么多相亲，现在我自己找到了，您又不满意，您到底想让我怎么样啊？”
　　“我让你找，我那是让你找个靠谱的，你找个那么小的，你觉得合适吗？”
　　“您怎么知道不合适？”
　　“你明年就三十了，他才二十，他是真心和你在一起？他现在是图个新鲜，年纪轻爱玩，你都几岁了，你玩的起吗？”
　　“妈，您怎么老觉得自己做的都对呢，您说的就肯定对，您看的就肯定就对，我怎么玩不起了，我跟您说，这事无论怎样，我乐意。”
　　万萤在她母亲面前总是乖的，顺从的，有时是沉默的，但从来不是这样的，她梗着脖子，她说一句她顶一句，她一双眼睛看着母亲，却像看着仇人，她妈觉得自己一阵晕眩。她又听到自己女儿的声音：“妈我先走了，我自己的事情......”她没听全，下一秒，她就晕过了。

　　母亲血压平时就高，让万萤这么一顶，血压一下子飙上去了就晕倒了。
　　她和父亲站在医院走廊尽头，她靠着墙，旁边是一扇窗，已经傍晚，天暗了，住院部靠着居民区，窗外望出去是一扇扇窗户，里头有光透出来，充满了温馨的气氛。
　　她爸问：“真的交了那么小的男朋友？”
　　“嗯。”
　　“认真的？”
　　“其实我也不知道。”
　　“你可要自己想好了，年纪轻的，玩心都重，爸就怕你受伤。你妈现在正在气头上呢，你别在这了，先回去吧，爸在这守着。”
　　“爸，你也觉得我在胡闹吗？”
　　“我知道爸妈现在说什么你都听不进去，你也回去好好想想，我也劝劝你妈。”
　　话说到这份上，万萤只好住嘴：“爸，那我先走了。”
　　“路上小心点。”
　　她于是回去了，走的时候从门上窗户往里看了一眼，她妈已经醒了，靠在床上，和隔壁床的病人在聊天。

　　她走出医院，回头再看一眼，她掏出手机，点到和秦宴的微信聊天界面，他在笑，这张照片把他照的整个人照的傻乎乎的，她忍不住也跟着他笑了起来，她默默地对自己说一声：“再试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