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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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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晏左手握着地铁顶上的扶手,一只手拿着手机听母亲在那一头唠叨,
停了一站,母亲的话题没完没了,秦宴,皱皱眉,已经懒得回答她,只沉默地听着。下班高峰,一大群人涌上来,他被人挤的往后站了一下,匆忙敷衍的挂掉了电话,刚刚因为电话进来而断掉的歌再响起来,他随机播放的,一首英语歌,调子慵懒,是一个声音带点哑的女人在唱,同样懒懒的,气氛很像是在某个寻常的夏日午后。
他朝前面一看,一溜人头,密集的像潮流一样涌进来,这可不是什么悠闲的午后。
他再次往旁边靠了一下。车再次开动,所有人站稳在了自己的位置上,他左手边上来了一个女人,车里人多,女人被挤得往里站,秦宴和她靠的挺近。
女人的肩碰到了他的手臂,他下意识侧了侧身,女人好像也感觉到了,她握着扶手的左右手交替了一下,好离他远一点。
就是这时候,秦宴似乎闻到一股椰奶的香味,就是最常喝的那种椰汁的味道,好像是从旁边传过来的,他朝左边女人的方向瞥了一眼,女人左手握着扶手,头低着,黑色的一把头发在脑后扎了一束,扎的很低,又贴在她黑色的风衣上,她头发很直,很黑,秦宴甚至觉得地铁的光在她的头发上形成一个微弱的光圈。
女人黑色风衣长至膝盖,又穿一条黑色裤子,连鞋子也是黑色,只从风衣领口露出里面衬衫的领子不是黑的,浅灰的,还有她低着头露出的一截脖子,皮肤很白。她风衣的腰带系着,松松的,显得她整个人更瘦。秦宴的眼神转回,看着前面车窗,又看见车窗黑色的玻璃倒影出她一张侧着的脸,眼睛向下看,眼皮盖着眼珠,脸颊正中有一颗黑痣。
车厢内贴着各种广告,秦宴面前这扇窗的旁边也有广告,是一个婚纱的广告,中式婚纱,一对男女紧靠着站在一起,两人都是红色的婚服,对襟的褂子,女人胸前绣凤,男人胸前盘龙。整张海报的配色也十分喜庆,两人致力于露出最灿烂的笑容。他觉得和旁边的女人形成了鲜明的对照。
车又开了一站,秦宴没动,他觉得身体有些紧绷,女人身体间歇有些晃动,椰奶的味道还是一阵一阵往他鼻子里钻。耳机里早就换了一首歌,摇滚的,秦宴平日里也喜欢听摇滚的歌,但此时突然觉得有些烦躁,他把耳机扯下来一起塞进口袋。
车厢里有些嘈杂的声音进入他的耳朵,好像一下进入现实。
车到了一站,又上来一拨人,有人往他和女人的空隙里一钻,隔开了两个人,秦宴突然觉得心里有点空,莫名的。
旁边挤进来的男人好像是个醉鬼,身体摇摇晃晃的,嘴里还低低嘟囔着什么,秦宴在他呼吸之间闻到一酒气。晃荡一阵后,他居然往旁边一靠,就势倒在了女人身上,不知真认错了人还是借酒撒泼,他一只手猛的扣住女人的手腕,往自己的脸上一凑:“明明,明明,你身上什么味道,怎么一股奶香......”
秦宴还没反应过来,刚想把男人从她身上拉开,只看见女人手腕利落一转,她的手腕就从男人手中脱了出去,手臂紧接着又往男人背后一转,手肘在他背上重重一击,男人背上一痛,脚就软了,向一旁倒去,正好撞到了秦宴身上,男人哇哇直叫。
女人眼皮一翻,朝他看一眼,说了一声:“不好意思。”声音低而清。秦宴见她揉了揉刚被男人掐出的手腕,脸上的表情还是冷淡。
车慢下来,正好又到了一站,秦宴踢了踢倒在他脚上疼的直哼哼的男人的身体,又扯住他的手臂,将他从地上拉起来,对他说:“这位叔叔,大白天就醉成这样,我看你还是下车去醒醒酒。”然后将他往外一推,顺着下车人流的方向。
男人被这样一闹,酒也醒了一半,羞耻心浮上来,就算面子挂不住也不得灰溜溜和人流一起下了车。
周围的人看了一场小小的闹剧,都低下头与旁边的人窃窃私语,看到风波已经解决,谈论的声音又消下去。
“你还好吧?”秦宴手指指了指女人刚刚被抓住的手臂,她露在外面的手腕上面已经浮起了一圈浅紫。
他还发现她的袖子上有一大块洇开来的水渍,黑色的衣服不太明显,所以他刚刚才没有发现,但也许不是水,他想,可能那就是椰奶的味道来源,大概是不小心倒到了。
万萤顺着他的视线往自己手腕一看,果然已经起了一圈淤紫,其实那人也不算握的多么紧,只是她是很容易淤血的体质,所以显得那么明显。
“哦,没事,谢谢。”声音又平又冷。她笑了一下。
秦宴发誓,他从没看见一个女人笑的那么难看,嘴角略略一扯,皮笑肉不笑,勉强又防备。他被这笑容噎了一下,刚要翘起的嘴角翘不起来了,只朝她点了点头,算个结束。
两人又转过身,朝着窗外站着。
女人包里的手机滴滴响起,没有铃声,只是单调重复的机械音,她从包里摸出手机贴到耳旁接听。
“徐老师,你有什么事吗?”
“你做什么和我没关系。”
“你们自己的事情自己处理,不要连累旁边人。”
“我觉得你想太多了。”
“说完了吗?”
“再见。”
这话听起来好像在跟对面的人吵架,但她的音调还是这样的平,连表情也没变过,他从玻璃里看着她,发现她最多是抿了抿嘴巴。
秦宴心里刚刚涌起来的一点不舒服突然就释怀了,她这人好像对谁都这样,说话那么平,没什么表情。
万萤挂了电话,突然感觉好像有人透过玻璃窗在看她,于是她抬头看去,黑色的窗户照出一张脸,她正对上一双眼睛,来自于旁边那个刚刚帮了她的年轻男孩,看年纪,比她的学生大不了几岁。那男孩一和她对上眼神,头飞快地往旁边一转,和她的目光错开了。
她不太擅长和陌生人打交道,所以她一般不和人主动产生关系,但她还是觉得这样的视线有点奇怪,于是身体往和他相反的方向侧了侧。
她低头正看见手臂上一大块水渍,又想起刚刚那个纠缠的醉鬼,觉得今天怎么这么倒霉。
索性她家的站就到了,她很快性下了车。
回家前去小区里的菜市场逛了一趟,提回来一只圆滚滚的青椒,半斤猪肉,几只番茄,一把湿面,又在楼下超市买了一瓶冰过的梅子酒,提着几只白色塑料袋一步一步爬楼梯,居民楼一架电梯又在维修,还有一架,下班的时候正是人多,万萤不太喜欢这样人挤人的场景,加上也不高,在五楼,爬楼还比较比较清净。
慢吞吞爬到五楼,摸出钥匙才旋了一半,包里的手机又响起来,她干脆一把旋到底,推了门进去才摸出手机来接听,看屏幕,来电显示的备注是“妈妈”。
“喂,妈,有什么事啊?”
“死丫头,下午打你电话怎么不接?”
“啊?没听见啊,妈,下午我有三节课呢,我也没时间接电话啊。”
“你就哄妈吧,妈给你操碎了心,你连妈的一个电话都不接。”
“诶诶,妈,不对啊你,你干嘛,你不会又给我安排相亲了吧?”
“什么相亲,你个年轻姑娘思想怎么这么老派,那叫认识朋友,就认识认识,你什么时候有空,周末吧,周末肯定空着。给妈把两天都腾出来。”
“妈......”
“你别给我撒娇,没用。不对!被你一打岔,我差点忘了,周五回来住,小敏怀孕了,周五回来,大家一起吃个饭。”
“我弟这速度可以的啊,行了,周五回来,妈,我晚饭还没吃呢,您没事我先挂了。”
“那你赶紧吃饭,先不说了。”
把手机从耳旁拿下来,她弟比她小八岁,今年一月份结的婚,到现在才四个月不到,媳妇已经怀了两个月了,她都没想到这么快,怪不得她妈这么开心,又这么着急。
手机屏幕亮着,上面的日期端端正正地显示着:“2013.04.09”今天,万萤,真正的整二十九岁。
其实她一开始还没想起今天的日子,下意识又买了面回来,弄的好像是要庆祝自己的生日,可是看到日期的那一刻,又难免想了起来,这日子一直是家里人回避的,刻意忘记的。
万萤从九岁那年开始,生日过的一直是另外一个日子,七月二十号,那是她被领养的日子,是她从孙颖变成万萤的日子。而四月九号像一块难看的疤,烙在她身上,无时无刻不在提醒她以前的那段日子。
万萤也试着要去忘记,可是有些事就是这样,那些讨厌的东西,往往比快乐的东西更加深刻,越是要忘记越是会加深,它就像你脑子里的一块巨大的阴影,隐秘不见光却永远无法忽视。
二十九岁,是挺大了。也怪不得她妈今年尤其着急,姑娘眼看就三十了,旁边年龄相当的优质男青年一个个都结了婚,做妈的想不急都不行。
可她现在不打算想这些事,她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脱了身上的黑色风衣,里面的浅灰衬衫,还有腿上的黑色西装裤,随手捞起沙发上一条黑白条纹的家居裤套上,上半身只剩了件白色打底的背心,四月份的气温还不算高,她感觉了一下,两只手臂这样露在外面好像有点冷,她迟疑了一下,还是决定就这样穿了。
她拿起脱下的风衣,把袖子摊开来看,真是一块巨大的奶渍,她拿起来凑到鼻子前闻闻,还挺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