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敦煌修壁画》张三叁

18、第十八章

　　火光冲天，热浪逼人。
　　因为是非正式活动，官方要求以自愿为前提，所以来的最多的，自然还是修复组的同事。
　　林林总总近百人，围坐在篝火旁，又请来了一家烤全羊的厨子，跳舞的，唱歌的，弹吉他的，还有谈恋爱的。
　　刘宇仰躺在沙坡上，双手垫在脑后，立着个二郎腿，看着天上的满月，似触手可及。
　　忽感身旁来一人。
　　“来来来，躺这儿，看看星星和月亮！”刘宇从脑后抽出一只手，拍了拍旁边的沙地，示意来人躺下。
　　“看看多美！”他感叹。
　　“是很美。”身旁人出声。
　　刘宇猛地坐起身。
　　“静心？”
　　“要不然呢？你以为是谁？吴宓么？”于静心面色有些冷。
　　“你这怎么了，啊？小丫头，谁惹你了？”刘宇笑笑，要伸手摸她的头。
　　“我不是小丫头了！！”于静心声音有些大，拍开了他的手。
　　刘宇脸一拉，转身就要下坡。腰上一紧，一具身体贴近。刘宇连忙拉来腰上的手，不敢用力，怕伤了她。
　　“静心，你怎么了？”
　　“我是不是一点机会都没有了？”
　　刘宇脸色一僵。
　　“咱们不是说好了不再提这件事了么？”
　　“那你是说的，我没答应，我不甘心，刘宇，刘宇，你看看我，我比吴宓差哪？你告诉我？死也要死个明白不是么？”
　　刘宇转过身，扯下身后的手。
　　“静心，我说过，我只把你当成妹妹，咱们从小一起长大，你想想，我能对你有什么想法？”
　　“你都说了，咱们一起长大，那吴宓呢？她才跟你认识几天？”
　　“静心，其实你也知道，这根本不是时间不时间的问题。我只能再说一遍，我们不可能，你永远是我妹妹，我同样不希望你由此对吴宓有什么看法。”
　　于静心眼中含泪，仰头望向刘宇。
　　“以前我知道你心里有槛，一直不敢说，我也相信只有我才能帮你跨过这个槛，可是，哥，我真的不甘心，凭什么？凭什么啊？既然你现在能接受别人，为什么就不能接受我呢？”
　　刘宇拍了拍她的头。
　　“妹妹，哥哥对不起你，好好的不行么？”
　　“不行！好不了！只要不是我，都好不了！！”
　　于静心呜咽着，推开他，跑回篝火处。
　　刘宇恼自己，狠狠地拽了拽自己的头发，坐到了沙地上。

　　月色如水，朦胧的光透过夜间的千层云，直射到沙地上。地上的男人浑身散发着低气压，看起来像是生人勿近，吴宓站在阴影处，看向那个男人。
　　她来的没多久，但不妨碍听懂他们说的话。刘宇心里有槛，于静心喜欢他。这两句很好概括，可吴宓不知道此时此刻是否是上前安慰的好时机。
　　刘宇站起身，深呼了口气，抬起头刚要向前走，便看到了枯树下的吴宓。她脸色莫名，像是纠结，像是犹豫。刘宇身形一震，有些不知所措。
　　吴宓看到他走过来，居然有些紧张。
　　“什么时候来的？”刘宇问。
　　“没多久。”
　　刘宇牵起她的手，感到有些凉，又牵起另一只，双手半包住她的小手，靠近嘴边，哈了几口。又搓了搓，用一只手将那双手靠近心口，另一只穿过她的后背，手臂一紧，将她锁入怀抱。
　　“想聊聊么？嗯？”
　　“你想聊么？”吴宓抬眼反问。
　　“我要不想就不会这么问你了。”刘宇低首，爱怜一般亲了亲吴宓的额头。
　　“那年我读大三，她是我研一的学姐，我们互有好感。就在那个暑假，导师恰好有一个在海边的拍摄项目，拍摄结束，我约她到海边，想跟她表白。”
　　说到这里，吴宓感到刘宇有些颤抖，她安慰似的摸了摸他的脸。
　　刘宇沉默了一会，继续道。
　　“她果真在海边等我，双脚赤裸踩在水中，穿着一身白裙，远远的看着她，我兴奋，我激动，我的一颗心砰砰跳，我跑过去，我看着她，我看着她…”
　　吴宓看向他早已布满泪痕的双颊。
　　“吴宓。”
　　“嗯！我在！”
　　“你知道‘离岸流’么？”
　　“离岸流？”
　　“对，它是海洋里的暗流，突然就会发生，把海边的人卷走，事先没有一点征兆。可一旦发生，几秒钟的时间，就会把人卷到离海岸50多米的海中。”
　　“我就那么眼生生的，看她被卷进去，我跑，我叫，我喊救命，我不会游泳…呜……吴宓，吴宓，我不会游泳，我为什么不会游泳？我不会又怎样，我跳进海里，我追，我游，我要救她，我能看见她呼救，我能听到她的声音，但我就是追不上，我追不上，一个浪打来…我晕了过去。”

　　“太平间好冷啊，我所有的汗毛都立起来了，她就躺在那，被白布盖着，他们让我认尸，那群穿着制服的怪物，他们让我认尸，谁的尸体？放他娘的狗屁！我…不敢看。我愧疚，我后悔，为什么躺在那里的不是我，为什么我要约她去海边？那么多地方，为什么偏偏去海边，那么多人都没出事，为什么只有她死了？”
　　他哭的浑身颤抖，吴宓从未看过这样的刘宇。她抚着他被哭得汗湿的头发，将他的头抱住。
　　“我颤抖着拉开白布。真的是她…我这么多年都忘不掉那张脸，那张漂亮的脸，惨白，毫无生机。是我害的，都是我害的。”
　　“从那之后我休了两年学，你应该想不到，我去了哪。”
　　“哪？”
　　“我在佛寺呆了两年，我在赎罪，一想到她父母痛哭的脸，撕心裂肺的声音，我觉得怎么都不够，我做什么都弥补不了对他们的伤害。”
　　“这成了我的心魔，她是我的初恋，可未等我们在一起，她就因我而死，这么多年我一直走不出来，警方、父母、同学、所有人都认为这是天灾，这跟我无关，可是怎么能无关呢？如果不是我，她根本不会去海边，根本不会死啊。”
　　“其实再遇见你之前，因为这个心魔，我从未处过女朋友，我认为那是种背叛，那是种不负责任，我凭什么还能拥有爱情？我怎么还能有爱和被爱的资格？”
　　“在佛寺的那几年，禅师常与我说：万物皆无常，有生即有灭，不生不死，不死不生。我想，也只能我死之后才能真正的赎罪吧。”
　　“所以我很感激法师，他帮我慢慢走了出来，我有了信仰，有了再一次爱和被爱的勇气。”
　　刘宇说完，又紧了紧双臂。
　　吴宓抬头看星。
　　“这么说，我也有心魔呢……”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