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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 4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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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秋生家也是书香门第,从祖父起便在朝中担任官职,在龙城虽不显贵,却也算清流世家。他那时也同方歌一般,虽家里寄予厚望,自己却不怎么放在心上,每日斗鸡走狗,寻花问柳,时常气的冯父七窍生烟。每每此时,冯父总要提及梁家公子梁梓珉。
梁梓珉比冯秋生还小两岁,但家世显赫不提,他本人也是龙城有名的才子,琴棋书画自不必提,一笔文章更是锦绣酣畅,不过十八岁便得中探花,入东宫陪侍太子。之前冯秋生对这人多有不忿,毕竟真才实学的多,金玉其外的更多,盛名之下又有多少能副?直到那日秋宴。
月白灯暖,枫红酒清,那人凤目盛星,唇上点樱,临风而立,如出岫之云,袅袅飘然。冯秋生始知“天下三分色,一分梁家郎”绝非拍马之言。后尽管英才辈出,可在冯秋生看来,都不如那一面来的惊艳。
自来到此地,冯秋生也不断地想,再见梁梓珉会是何种情形。当日绝代风华沾染了风霜是否更为动人?抑或被岁月折磨,颓然众人?
冯秋生抬头,眯着眼将眼前人打量许久,又走上前看了半天,才抖着声不确定地问道:“梁兄?”
老翁点了点头:“怎么,认不出来了?”
眼前这人黑瘦佝偻,脸上皱纹纵横,除了那似曾相识的眼眸,哪里还有风华绝代的影子?冯秋生有些失望,更觉得凄怆和悲凉。十八年前那段黑暗的时光造就了英雄奇谈,可那之下是多少血泪和绝望,多少人因此改变了一生!梁梓珉如此美好的人,竟也沦为一介农夫,再无当初仙人风姿!自己当初也是风华正茂,如今浪荡江湖,只能说书为生!说什么自在逍遥,说什么潇洒不羁,若能选择,谁不愿锦衣玉食骑白马,谈诗弄画了此生,谁又愿饮雨乞食低头颅,残垣破庙躲刀风!想到此处,冯秋生不禁滚下两行热泪,搂住梁梓珉痛哭起来。
方歌与剑十八对视一眼,这位老翁应当就是他们找寻多日的梁梓珉了。眼看越来越多的人侧目,方歌与剑十八半拉半扯将两人分开,带着回到了房里,又问小二要了些酒菜,等冯秋生哭了个痛快后才问:“冯叔,这位老伯莫非就是梁梓珉前辈?”
冯秋生有些羞赧地接过剑十八递来的手帕,擦干涕泪,哑着嗓子道:“正是,正是他。梁兄,你怎的,怎的……”冯秋生一句话没说完,又哽咽起来,词句堵在口中,往日舌灿生花,如今连简单的问候都说不出来。
梁梓珉倒是开阔,说道:“哈哈哈,这些年在乡下种田,老的快些,冯兄相必一时认不出了吧!不过我虽看着老的快了些,但精神却好,身体也比在龙城时强健不少呢。只是没想到,时隔这么多年,还能见到故人,冯兄,你这份心意,梁某铭感五内。”
冯秋生立时红了脸。他这些年虽时常想起这位交际不多的故人,但也只是想想而已,直到遇到方歌二人,才下了决心来找,要说自己有多大的心意,冯秋生实在不敢当。可看着梁梓珉满目感动,冯秋生也说不出实话,只能含混道:“当初我家落难,只有你施以援手,我铭记于心。相比你雪中送炭的大恩,我什么都没能为你做,哪里值得感谢呢。”
梁梓珉叹了口气:“你家本就是无妄之灾,当时太子殿下也极为痛心,几次求见陛下,希望陛下收回成命。可当时陛下专断,太子也岌岌可危,实在无力保全臣下。太子仁厚,对那些无辜受罚的臣子多有照付,我也不过受命行事,倒是妄担虚名了。”
冯秋生这才道:“不论如何,当时情形你能站出来帮我们一把,我们已经感激不尽了。这次我来寻你,一来是想探访故人,这二来,却是为了另一桩事。”
梁梓珉似乎并不惊讶,只是有些失望:“果然如此……不知是何事寻我这一半身入土的老头子?”
冯秋生也有些愧疚,没再说话,只是看向方歌,方歌又望向剑十八,剑十八道:“有人托我寻您。”
梁梓珉有些奇怪:“难道不是冯兄?”
剑十八摇摇头:“那人身份我并不知情,但他要我找到您后将您送往元教,而且,他还让我找一个左肩有三瓣梅花的青年。”
梁梓珉大惊:“什么!究竟是什么人要找我?你又是什么人?”
方歌急忙劝道:“老伯您不必惊慌,我和十八哥都没有恶意。实不相瞒,此事也是他人转托,我们并不知其中关节,因缘巧合遇到冯叔,向他询问,他才告知我俩这事事关重大,不能随意声张。虽那人要十八哥将你带到元教,但若真有什么大的牵扯,我们怎么也不会听他吩咐的。我们此次就是想找您问明情由,若您真的不愿意,我们绝对不会强迫。您既然来到此地,想必也是对我们有所信任,既然如此,您何不再相信我们一些呢?”
剑十八点头表示赞同。冯秋生也道:“梁兄,咱们本就交情不深,我也不好说自己人品怎么样,但是这两个孩子,虽然一个傻一个憨,但确实是纯净耿直,不然也不会天天往河堤上跑了。十八年前的事早就过去,如今有人想要翻出来,那一定所图甚大,你难道就没点想法吗?”
梁梓珉深深叹了口气:“想来你也猜到了,那肩上有梅花的青年,就是太子遗孤。不过他是生是死,身在何方,我确实不知道。
“当年陛下专宠蒋东辰,暴虐专断、行事极端,不光是臣子们,就是太子殿下也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但殿下宽和仁厚,与人为善,蒋东辰虽然性格乖张,但远远没有外界传言那么邪祟恐怖,甚至还能与太子聊上几句。也亏得蒋东辰斡旋,在陛下愈发多疑时,太子才得以保全。说句大逆不道的话,那时东宫上下都等着陛下驾鹤西去呢!
“可谁料陛下大限未到,淮王叛军已至。淮王打着‘清君侧’的名号一路攻入龙城,召殿下进宫,说是商量陛下退位、殿下继位事宜。东宫左右官员皆劝谏殿下,说淮王志大,必然有诈,可殿下为尽快平定动乱,依然前往。殿下离开后不久,王太师便带着元教的人来到东宫,说是殿下已被淮王软禁,要我们护着太子妃和皇孙们先行出逃,可为时已晚,淮王的兵马已将东宫层层围住。
“我们本以为淮王只是将我们先行禁锢,还想着怎么出逃,没想到当夜他们便攻入东宫,见人便杀,一时间东宫血流成河,尸骸满地!虽然有护卫和元教弟子拼死相护,但混乱之中只有陈、齐、顾三位大人、元教弟子张莽和我带着一位小皇孙逃了出来。当时我年纪最小,三位大人便在皇孙肩上烙下梅花印后将皇孙托付于我,求张莽护佑,之后便四散逃走,以求分散追兵。
“我和张莽抱着小皇孙逃了几天,可追兵一直都甩不掉。我不过一介书生,怎经得住连日奔波,加上也受了伤,只觉时日无多。当时张莽也身负重伤,又有追兵追及,我只想着早日解脱,便对他说,不期望小皇孙日后图谋大业,只愿他能帮小皇孙找个平凡人家,为殿下保全这一点血脉。之后强行将小皇孙塞进他怀里,自己跑出去引开追兵。
“我被追兵追至山崖,崖下是江流滚滚,我想着自己一生潇洒,要死也不能死在贼人手中,于是干脆跳了崖。没想到一心求死却不得,反被岸边农夫救了起来,就这么又苟活多年。我愧对殿下恩德、愧对三位大人嘱托、愧对张莽兄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