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歌的江湖行纪》什么也不想说

24、第 24 章

　　龙城有三重门，将城内划成环环相套的三个圈。最内是皇宫大院，外一圈是达官贵人，最外面一圈最大最繁华，是普通商户、平民小贩。最外一重门与最内一重门都守卫森严，早晚关门，第二重门晚上仍可通行。剑十八穿过第二重城门，走过仍然热闹的夜市，穿过桃红柳绿的烟花巷，进入一条小巷。

　　这小巷虽也叫小巷，与杨府所在大不相同，杨府所在民和巷道路虽窄，但是都是青石板铺地，干净整洁；这条无名巷也很窄，铺地的石头坑洼不平，污水四流。剑十八对此处情景早就习以为常，面不改色走过污浊的道路，在一户木门前停了下来。

　　门没有锁，里面有人。

　　剑十八不知是失望还是如意，他不想这么快见到末老儿，可也不想一直拖延。他摸了摸自己的肚子，他还记得方歌抚摸伤疤时的模样，温柔缱绻，情意绵绵。他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这是一家普通的市井小院，院子不大，摆满杂物，屋子不多，只有三间。此时院子屋中都一片昏昏，只有左边一间小屋燃着点烛火。

　　那是佛堂。末老儿这样的人，家里也供着佛堂。一个杀手怎么会信佛？末老儿平日从不信佛，他只有在杀人后才会礼佛。近些年他已经很少杀人了，不知这次是什么样的人，才能劳动他亲自出马。

　　剑十八推开了佛堂的门。

　　“你回来了。”佛堂里跪着一名老者，粗布衣衫，佝偻身形，年迈的脸上爬满褶皱与斑纹，像一颗变了色的苦瓜。他一手拿着念珠一手敲着木鱼，神色恭敬地念着经文，好像一名虔诚的信徒。听到有人进来，他身子也未动一下，说了这么一句，似乎背后有眼睛，已经知道来人是谁。

　　“嗯，我回来了。”剑十八回答。

　　末老儿仍然敲着木鱼，不知是与剑十八说话还是喃喃自语：“我是真的老了啊，心都软了。”

　　剑十八心中一动：“既然如此，为什么不金盆洗手？”

　　末老儿敲木鱼的手停了下来，睁开眼睛，半转过身，狐狸一样的眸子在剑十八身上转过。剑十八汗毛直立，下意识绷紧身体，攥住长剑。不过末老儿只看了他一眼，又转了回去。

　　“你跟谁交的手？”

　　剑十八没回答，他担心将方歌带出来，转而道：“我想退出鸦会。”

　　没有勃然大怒，没有欣然应允，末老儿只是叹了口气，说：“一月前我曾用慈心蛊联系你，却没有得到回应，我以为你已经死了，心里还很难过。唉，我真的老了。”

　　慈心蛊是末老儿早年去南疆偶然寻得的一种蛊虫，子母蛊纵然相距千里，母蛊受死，子蛊也会身亡，因着这特性，慈心蛊成为鸦会中末老儿联系杀手的手段。剑十八也随身带着慈心蛊的子蛊，只是在于青红二鬼打斗时不知掉在了哪里，他又一心想着脱离鸦会，压根没去理会，自然也就收不到末老儿的讯息。

　　“我的慈心蛊不知掉在了哪里，但我已决心退出鸦会，不会再为鸦会杀人。”

　　末老儿没在意，转而又问：“你恨我吗？”

　　剑十八此时才觉得末老儿老了，他刚刚说的心软不是假话，他真的老了，老到居然感性起来。这对剑十八是好事。“我以前恨你，后来知道你能让我活着、让我练剑就是天大的恩德，再后来能教我读书，那是真的对我很好了。”

　　末老儿轻笑两声：“你心太软，不适合当杀手。我年轻的时候天不怕地不怕，从不信什么报应轮回，可后来想要个孩子传我这一身家学，连睡了几十个女人，一个种都没留下！那时候我就知道，人造的孽终究得还。后来五十多岁，捡到了你。我是把你当儿子养啊。”

　　剑十八不知道末老儿为何会说起这些事，只好道：“养育之恩没齿难忘，只是我绝不会再为鸦会杀人！”

　　“我只想你继承我的衣钵，将我这一身剑法流传下去，可我这剑法只有杀人才能得其精髓。这两年你练得不错，也可以了。现在我要干一件大事，成则千秋万代，败则粉身碎骨，我本来也在考虑要不要让你加入，既然你现在要退出，也未必不是件好事。”

　　剑十八惊讶不已：“你同意了？”

　　末老儿站起身：“同意，但我有个条件。”

　　剑十八立刻警戒起来：“我不会再为鸦会杀任何人！”

　　“不需要你杀人，我让你帮我找两个人。”

　　“找人？找谁？”

　　“一个是前朝老臣，梁梓珉。”

　　剑十八没有立刻答应。鸦会会找什么人？找人又做什么？如果找他是为了杀他，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那与自己杀了他有何区别？“为什么要找他？”

　　“为了藏宝图。”

　　“若我找到了他，他不肯给我藏宝图，或者给了我一张假的呢？”

　　“这你就不用管了，你只要找到他，告诉他一位姓顾的老友在元教等他，邀他一叙。”

　　“元教？”

　　“对，你要么把人带到元教，要么把图带到元教。这不难吧？”

　　“另一人呢？”

　　“另一人是个男子，年纪与你相仿，左肩胛上烙了一朵三瓣梅花。一样，找到了之后带到元教，或者通知我。这人是委托人遗失的爱子，你不必担心他的安全。”

　　剑十八没有说话。这件事听来容易，但是茫茫人海，一个就知道姓名，一个连姓名都不知，这要如何寻找？

　　末老儿似乎知道他的顾虑，开口道：“你不必担心，我这并不是故意为难你。这事要得急，我给你一年时间，一年之内你能找到一人就算你办完了这件事，从此你和鸦会、和我都再无关系，你近些的积蓄都可一并带走，我还另给你十金作为酬劳，如何？”

　　这已是十分宽仁的条件，比剑十八想象中好了太多太多。但正因为如此，剑十八心中更加忧虑。末老儿生性谨慎，向来无利不起早，要说他要找一个不知真假的藏宝图，剑十八第一个不相信。其中难道有什么阴谋？

　　“你的身上有龙涎香的气味。你最近混的不错啊，想必是找到了靠山，怪不得这么快就不要师父了。”

　　剑十八头发都炸了起来。他的行踪算不上多隐蔽，只要末老儿想知道，总会查到方歌头上，倒时候他会做什么事，剑十八完全不敢想象。

　　“我答应你！”

　　末老儿这才满意地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