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骑士传说》梦羽千灵

8、一

　　洞穴深处一片死寂，阴寒的角落里不时响起空濛的滴水声，在黑暗中幽然荡漾开去。散发出腐朽气息的青苔已然爬满半面洞壁，印证着洞穴已被弃置许久。
　　然而寂静中，忽然隐隐传出一丝细微的碎裂声，洞壁旁一堆不起眼的碎石微微摇晃起来，许久终于有石块从顶端滚落，探出一只尚缠绕着粘液的幼兽的爪。小兽奋力向上挣扎，终于将半个身子挤出了碎石堆。那竟是一只幼龙，赤金色的瞳孔在黑暗中微微闪亮。它翕动鼻翼，用力呼吸洞内湿冷的空气，充满好奇地打量起周身阴暗潮湿的世界。
　　但只片刻，幼兽眼中新生的喜悦便逐渐淡去，喉咙中无力地挤出一声尖锐的低吟。周围不见父母，不见它的兄弟，甚至了无一丝生命气息。而它能透视黑暗的双瞳捕捉到的，只剩下遍地狼藉。
　　远处零星散落着蛋壳的碎片，一旁小兽的尸体被分解为碎块，早已干枯化骨。石地上血迹斑驳而狰狞，有利器划过岩石留下的平整刻痕。
　　幼兽微微颤栗，眼中流露出本不该属于龙的“恐惧”。然而它刚刚睁开眼睛，便被浓郁的恐惧阴影笼罩。它缓缓地向碎石下缩回去，似乎想回到破碎的蛋壳中，似乎后悔自己来到这世上。
　　这时，它敏锐的听觉忽然捕捉到向洞内接近的脚步声，沉闷地打破寂静。它惊得几乎跃起，随即不再犹豫，迅速蜷缩起身子，浑身颤抖着向石堆下挤去。

　　“这里真的好大啊……这就是龙住的地方吗……”皮靴声在宽阔的洞内沉沉回荡，少年拿着火把四下探望，发出毫不掩饰的赞叹声。
　　“笨蛋，龙的洞穴当然大了。建一座洞穴，它们可是能把整座山挖空的。”身后个子较高的少年刻意压低声音，“喂，我说阿诺德，别那么大声好吗？”
　　“怕什么？这里是龙穴遗迹，早在五年前这里就没有龙啦！胆小鬼穆林！”
　　“说什么呢，你这个头脑简单的笨蛋！你既然也知道这里的宝藏早就被回收了，明明已经什么都没有了，还来这里做什么？”
　　“来探险啊！世上所有值得一探的地方，都要留下我冒险王阿诺德的足迹！”
　　“啧……还是那么会吹嘘。与其耗费时间来这种什么都没有的地方，不如好好准备准备两年后的骑士考核。等我们成功注册成为见习骑士，就能拿到骑士徽章了，凭这枚徽章就可以去各地的酒馆领悬赏令，完成任务赢取正当的赏金……”
　　“好啦好啦，穆林又开始烦人的说教了。我来探险才不是为了钱呢，你知道的，那种发自内心的对冒险的向往……唉，算了，穆林才不会懂呢。”
　　“呵……明知道我和你不是一类人，还硬拉着我来？”穆林仰望高耸不可见的洞顶，轻声叹息，“这个王国的人们都是为利益而活的。像你这种追随自己真实内心的天真的笨蛋……已经很少了。”
　　“什么啊，穆林凭什么总要叫我笨蛋？再说你还不是来了嘛——”话音未落，走在前的阿诺德突然顿住脚步，脚下似乎踢到了什么东西，蹲下身去察看。
　　为避免在广阔的黑暗中迷失方向，他们始终贴着一侧洞壁行走。
　　穆林在阿诺德身旁蹲下，两人的目光追随着火光在石地上游曳，只见地面上铺散开无数被细细地切开的兽骨，平整的切口处触目惊心。阿诺德在零散的骨堆里慢慢摸索，透过微黯的火光，穆林看到他手指投下的影子微微摇曳。
　　“是龙蛋……”阿诺德从地上拾起一枚残片，怔怔地注视许久，倏然转向穆林，目光坚毅而流露出些许悲悯，“那些屠龙的人……把这些还没出生的龙也杀死了吗？”
　　“是。他们敲碎龙蛋，将那些尚在沉睡中的胚胎切成碎块。”穆林双目微闭，避开阿诺德的目光，“那些人来自银翼骑士团。也正因此次伟大的屠龙之举，他们收获了至高无上的荣耀，在王国内一举成名。”
　　“可是……这些龙明明什么都不知道啊。”阿诺德慢慢地将目光转向龙蛋碎片，神色空茫，似全然未听到穆林后半段话，“它们还什么都没做，没有伤害过任何人、任何生物……为什么我们反倒要无情地杀死它们呢？”
　　“阿诺德！你疯了？”穆林忽然在他耳畔怒吼，惊得他一震，“那可是火龙！世界上最凶恶的龙种！等它们长大，不知会对我们做出什么更残忍的行为！五年前若不杀死这些胚胎，如今它们不知会杀死多少人类！这是养龙为患！”
　　“……算了，还是不要说这些了。”看着阿诺德的目光暗淡下去，穆林叹息着轻拍阿诺德的肩，“我们继续吧。你还想不想在日落前赶回村庄了？”
　　“嗯……”阿诺德轻声应着，正欲起身，两人忽然双双警觉地顿住。他们的目光齐齐射向不远处的碎石堆，都注意到了那里的异动。
　　“那是什么……喂，等一等！”穆林本能地退后一步，按上剑柄。阿诺德却径直冲上前去，将火把凑近那堆碎石，石块果然躁动起来，好像有什么东西正从石头下向火光爬来。
　　阿诺德帮助它挖开石堆，那东西在探出头的一瞬，迫不及待般地扑向他手中的火焰。火光将幼龙的面庞映亮，阿诺德与赤金的瞳孔对视，双方齐齐怔住。
　　“小心！阿诺德，快让开！”穆林忽然拔剑上前，毫不犹豫地刺向幼龙。幼龙发出尖锐的鸣声，恐惧地向后跳去。阿诺德迅疾地抓住穆林的手腕，骤然用力，长剑脱手。
　　“阿诺德，你……”脚下响起清脆的“当啷”一声，穆林愕然，涨红了脸看着伙伴。
　　“啊，对不起……”阿诺德一怔，回过神来，立刻放开穆林的手腕，“但是我感觉到了，那一瞬间它很害怕……它还是个刚出生的孩子……”
　　阿诺德向幼龙走近几步，蹲下身，将火把向它递出，另一只手伸向它，表示友好的邀请。
　　幼龙胆怯地瑟缩着，目光在火焰与阿诺德的手掌间游离，最终注视着他微笑的面庞，忽然振翼扑入少年怀中，少年失措地抱住它，却听怀中传来低低的呜咽声。
　　“啊……没事的，别害怕，我们不会伤害你。”阿诺德如慈母般轻拍幼龙，站起身来，“多数兽类会把它们看见的第一个生命当做母亲……看来，它这是依赖上我了呢。”
　　“……疯了，真是疯了……”穆林低声喃喃，揉着疼痛的手腕，“喂，你不会是想把这条龙带走吧？它长大了可是个怪物……”
　　“不，不会的，我保证。”阿诺德对同伴浅浅一笑，“你看见它眼里的恐惧和渴望了吗？它渴望光与温暖，而我们给了它这份希望。我们救了它。那么，从此以后它将是我们的伙伴啦。我会教它如何与我们人类和平相处，绝对不会伤人的！”
　　“不，你不能这么做！”穆林愤怒地跺脚，“你以为自己能驯服一条龙？不可能的！就算你现在将它驯服得温顺，长大后它也一定会恢复本性！而且擅自驯养火龙这种事在王国可是死罪！”
　　“相信我，穆林。——难道你就忍心将它留在这又黑又冷的洞里死去吗？”阿诺德目光坚定，抱紧了怀中的幼龙，举着火把向黑暗深处走去。
　　“其实龙和人类都一样啊，刚出生在这个世界上时，我们都是一无所知的孩子。”